《厚土地》
《厚土地》
（一）坤
乾，天也。坤，地也。
土地，像一位慈悲的母性，像一个巨大的杯子，仰躺在苍天下，承接和容纳着一切，永远注视着苍穹。
山峰，是她迷人的硕乳；河流，是她奔突的血管；平原，是她辽阔而柔软的腹部。土地上生长着村庄城市和高塔，生长着城市和文明，生长着铁路和电网。
土地，是一首迷魂的玄歌。风，是她的呼吸，犹如音乐，抑扬顿挫地行走在她彩色的肌肤上。雨，是她的忧郁和激动，电闪雷鸣是她性情的自在喷发，飓风和海啸是她阳刚和力量的展示。土地是多情的，她吟赋，她呐喊，她柔情似水，她豪迈奔放。即便她沉睡了也仍在创造着，滋生出杜鹃和秋菊般的梦幻。百花竞放，万鸟齐飞，彩雾氤氲，海市蜃楼。朝霞晚霞……都是她的梦境。
土地，是一位卓越而神秘的创造女神。她杰出的作品是粮食和花朵，农人和村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其生物的繁衍过程何其神奇。“春华秋实”又是何等奇妙的过程，这是土地女神轻轻弹奏时间之弦的结果，是她反复洗动白昼和黑夜这张王牌的结果。土地女神只轻吹了一口气，世界便生出万千植物，赤、橙、黄、绿、青、蓝、紫，百姿千态，变幻莫测，它们都以固定的永远向上的姿态生长，朝她永远仰视的天空生长，一万年、一千年就这样站着，戏着风雨，挟着雷电，沐着朝霞，浴着月光，遣鸟代言，邀花抒情，派坠果以讴歌。即便倒下了也是土地的一句格言。
所有的动物都是土地女神的儿女。他们、它们都有着共同的长相，眼睛、耳朵、嘴和脚。细微的差别只是五官四肢的布局。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行走的，又只是分工不同，他们、它们的形象就是土地的形象。土地赋予他们力量、生存方式、主义和哲学及其野心。鸟的哲学是飞翔是天空；鱼的哲学是游泳是水；人的哲学是创造和思想；兽的哲学是自然和争斗；微生物的哲学是繁衍和扩张……土地制定了一个伟大的游戏规则，那就是和谐、平衡、繁衍。
（二）村庄
村庄，是土地上生长的一个神秘故事。在这里，我们可以听到土地心音的律动；在这里，我们可以听到土地血流沸腾的叮咚声。鸡鸣和狗吠是动人的村歌。炊烟和瓜棚是美丽的村雕。
春雷敲醒了冬的沉睡，土地便睁开双眼，伸了伸懒腰，把做了一冬的美梦馈赠给那些与她一样沉睡的冬眠族，它们纷纷打着哈欠钻出了地面。关闭了一冬的窗户打开了，溪流恢复了活力，青青的草一夜之间染绿大地，多情的野花以性的姿态炫耀着盛开了，村庄热了、活了、艳了。桃红李白，杜鹃吐艳，红波涌动山坡野地，紫云英在醒了的农田里迎风招舞，粉金色的油菜花波推浪涌。春耕犹如大地上最隆重的祭祀，热腾腾地伴着山歌、秧歌，把土地的热情和活力淋漓尽致地表达着。
铧犁划开的冻土，仿如一行行粗线条的写意山水。又如一垄垄纯朴的乡土诗。
农夫吆喝牛耕的声音与江南田间的水声、雨声、播种声、锄草声、施肥声组成了一曲质朴的仿如用树叶和古埙、木盆敲打出来的交响曲，轻风拂过，土地的香气托起土层深处那些复杂的信息，纷纷扬扬吐纳着钻进鼻孔，清香、馥香、幽香，与母亲头发的香气、乳汁的香气一样令人陶醉。
土地挥动着鞭子催促庄稼生长。村庄在生长，村里的民歌也在生长，就像村头李家进入青春期的少女，头一天还只胀鼓了羞涩的笑，三天后就抽出了一个窈窕少女，梦幻般的胸脯一下子胀鼓得让你眼红，活像地里的禾苗。天热了，土地升温了，太阳诱惑了土地的活力。土地蒸腾着热气，化作雾，幻作风，衍作云，繁出雨在天空中变了一回魔法，痛快淋漓地回到土地的深处。沐浴着、孕育着、催促着庄稼生长、村庄生长、村子里的农人生长。
仅只土地一阙梦的功夫，庄稼熟了，村庄熟了，满村子的人也熟了，都沉甸甸、黄澄澄、壮硕硕。那一脸的表情也是乐颠颠的，从灵魂到肉体都被一股喜悦的劲胀鼓着。稻子们黄得耀眼，高粱红得似火，收割的农人和机器踩着土地的背脊骨忙碌着，咸涩的汗滴洒在土地上，土地品到咸味，异样的兴奋，这咸是丰收喜悦的味道呀。
这是村庄的秋，经薄雾和红霞的反复涂抹后，艳秋的浓妆渐渐淡去，土地回归了淡泊素雅的本性。当父亲打出第一个寒颤开始，冬便垄断了村庄。田地里静了，只有麻雀、斑鸠在秋后的田垄上寻觅余剩的谷粒和浓春郁夏艳秋的诗意。
是种植的村庄，也是养殖的村庄。村庄的土地还饲养着猪马牛羊，鹅鸭鸡禽，饲养着野兔、田鼠、蚂蚁、蛇、獾和野猪，饲养着喜鹊、鹌鹑、鸽子和鹰，饲养着蝴蝶、蝈蝈和蟋蟀。饲养着鱼、青蛙和虾……它们都是土地的孩子，是村庄这个大家庭里的一员，它们在村庄的屋檐下和村庄边缘的丛林里共享土地的赐予和恩泽。
村庄生长着迷人的故事，王家嫁娶，李家寿宴，张家生子，朱家丧葬，周家儿子考上了大学，陈家女儿嫁了个老外；顽童在溪水里偷游，在树林里捣鸟窝。端午抛棕，中秋偷瓜，谷雨网鱼，重阳登山，杀年猪，新春拜年，祭先祖，社戏，秧歌，哪怕进村的露天电影……都是锲在土地上的故事，锲在村史里的故事，任凭流年无情，任凭雨打风吹也无法抹去。
村庄里外出的男人都要怀揣一把土，走到哪里便闻到哪里，闻村庄的气息，品父母的嘱托。村庄里还有一种习俗，庄稼人死前都要祭一次土，吃一回土，因为土地是他们的命，他们的性格，他们生命的全部。
（三）土地的秘密
当土地的潮湿渗进我的鼻孔，我就开始破解它的秘密。我始终认为它就蹲伏在我的体内，我奔腾的血脉里，使我幸福而又沉重。每当我闭上双眼，土地深处的精灵们便出现在我的脑海；晶莹的河流，深黛的村庄，琥珀的男女，闪光的稻谷和高粱，悠扬的夜歌和土司的祭奠，族谱，牛头和血。
土地幽深的秘密使我想起了我那化作泥土的先辈，以及那头俯首耕耘的老牛。辽阔深邃的土地原是属于祖先的，他们在土地上狩猎、取火、网鱼，用泥块垒屋，他们在被烟熏黑的土墙上挂牛角贴太阳图，挂符咒以镇宅避邪；他们骑马出征，与外戚殊死搏斗，在刀光剑影血溅肉飞的厮杀中荣耀，成为土地上自由驰骋挥舞号旗的王者。他们用像形的符号记录姓氏，编码着家族复杂厚重的血脉。
他们在灵感犹如喷泉般开放时创造了岩画、火药、布匹和弓箭，乃至文房四宝和指南针。鸭子在水面上浮行的动作，使他们发明了船，船是水的诗篇，载着他们驶向了大海，走向了开放。他们编制了历史的法典，礼仪和殡葬仪式。他们的一切智慧都是土地慷慨赐予的教诲的。土地教会的一切，祖先学会的一切，都是土地秘密的告知和诠释。
祖先们一代接一代不遗余力地阐释着土地的秘密，有一天，因为漂流的吸引，土地上美丽迷人的风景激发了祖先的抒怀，那一刻诗诞生了。从此，人类终于找到释怀言志的最佳方式，一种优美而悱恻的说话方式。诗使人类变得优雅而崇高。在鸟、瀑布和海啸的启示下，祖先们学会了歌唱。在流水和风雨的启示下，祖先们学会了音律……这原本就是土地的秘密。土地上的阴晴冷暖是土地的表情，祖先们在无数次叩问土地后终于悟出：原来土地就是一篇恢宏磅礴的大散文，散文就这样诞生了。后来，土地教会人建筑的精妙，机械的奥秘，数理的内蕴，生物的密码；土地还教会了它本身的化学构成；喷泉，教诲了人类手工艺热量时代的来临；飞鸟，告诉人类宇航科学的原理……这原本就是土地的秘密。
我们在土地上行走，每行走一步踩响的都是土地的秘密。我们迷惘、孤独、兴奋、激动，我们疲惫、虚脱、丰腴、发现；我们悠闲、诗意、创造、成功。土地的秘密在一双双激情或者探索的眼睛里，像雨水浇灌着久旱的麦田，这永无尽头的幽深的秘密，深埋在没有灯光的沉默的村庄里和皲裂的泥土里。土地诞生粮食生长植物，动物和飞鸟，同时也埋葬肉体和耻辱。土地是一部经典，它的深度和厚度无法测量。
走过黑暗，跨越晨昏线，我看到了土地内部的粮食。黄金般的谷粒仿佛在宁静地诉说着，用特有的姿态诉说：“土地永远抱着一个孩子，永远哺育着一个孩子，一个哭多于笑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自然就是人。”种籽是一个伟大的寓言，一个不死的寓言。它永远热爱饱满，潮湿和阳光，它知道，它的对面永远站立着罪恶、风暴和苦难。耻与荣，兴与衰，是与非，来与往，新与旧，毁灭与创造，黑暗与黎明，都是土地的秘密，自然的秘密。土地始终在孜孜教诲人类这些永恒而质朴的道理。
土地是清洁的，也是混沌的；土地是壮烈的，但也是孤寂的。它包容一切，化解一切，博大和慈悲是她崇高的品质，就像一株硕大无比高高耸立云霄的高粱。阅读土地，诠释土地的秘密，是土地赋予人类的使命。我们因此而睿智，我们也因此而苦难，我们更多的是因此而收获。时间在纠正着我们的生活，生活在纠正着我们的记忆。阐释土地，土地有时是一首痛苦而激昂的诗，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土地上那些不能愈合的伤口，在对着苍天喋喋呐喊，同时又在撕咬着一具具鲜艳的胴体，阐释土地，土地有时像一张深邃的脸，一张既像母性也像父性的脸，无形而有形，在这张脸上，我们读出了——生存犹如黄昏，生存犹如朝霞，生存犹如沙漠的雨季一样短促、冲动而感性，仿如滋养着一幅幻象的画。在这张脸上，我们读出了幻象燃烧的焰火，落日燃烧的叹息。这时，我们觉得土地是欲望的田园，欲望的永恒国度。
丧失了土地，我们何以相依？今天，身边这群迷惘的孩子无聊地挥霍着土地，这些漂泊无依的灵魂何以相依？今天，我们周遭这群愚昧的孩子，不懂得爱护土地，不知道土地教诲的力量。这群麻木于土地内蕴的物质蠢儿，只知道发泄肤浅的欲望，他们将何以相依？！你看，土地正瞪着犀利的双眼在透视着你的良心。
知善的人，醒悟吧。要知道，我们的部落，我们的肉身，我们，一切的一切，都是土地的杰作，让我们以智慧为种，以道德为肥在土地上耕作。终有一天，土地是会长出一颗太阳。土地，终将激发你质朴而崇高的爱，也将挑逗你怒发冲冠的冲动。土地啊土地，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圣经，慈祥的母亲，是所有生命的精神家园。土地，不是桎梏，而是斗士，是慈悲与承恩。土地是血脉之源，俯身爬在你的腹部，我感觉，我就像一枚金币，一面是人，一面是散发着桂花香味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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