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余年前,我在大别山南麓,天堂寨主峰之一的英山县工作的时候,结识了许多当时认为要好的朋友。尽管长时间不曾谋面,不知其去向、生活怎样,但我认为,他们和我一样,过得无所谓好,亦无所谓坏。如今,山城的许多人和事已不能触动我的记忆了,唯独小雪这个曾令我倾心又伤怀的女子,老是晃荡于眼前。
(一)
山城的秋夜,很深了。淅淅沥沥的略带冰凉的雨飘洒在寂静的夜空。雨水顺着小雪的披发慢慢流进她那水仙般玉立的身躯。街道两旁的路灯忽明忽暗,多像他那两只贼眼射出的幽灵似的光。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嘴唇微微抽动了几下,歇斯底里地哭出声来。如此的悲哀,加大了周围的雨。
她不知什么时候,怎样回到家的。也不知和着湿衣服在床上躺了多久。此刻,大概是五更了吧。她的头昏痛,老想着一些让人牵肠挂肚的往事。现在是无法再睡了。但是,全身疲乏不堪。她只好脱去湿衣服,继续躺在被窝里。
下午,鹏打电话她,要她晚上在家里等他。电话是同事转告她的。当时,也正坐在床上,望着墙壁发呆。这时,她才想起前天晚上与鹏约好去办的那件大事。可是,不可能了,一切已成为过去。也许,这个书呆子还蒙在鼓里咧。一想到她和鹏十几年的感情就要化作泡影,她心如刀铰。说实在的,她开始了绝望,爱与恨、情与仇交织在一起,让她不能承受其重。然而,她不甘心,不愿意看到心中白马王子离她而去。
“咚咚”,是鹏在敲门。他每次轻敲两下。每次敲得她心“怦怦”直跳,耳根发烫。可是,今天她感到心如死灰,与鹏竟是那样陌生。
鹏推开虚掩着的门,发现小雪无精打采地坐在床头,痴痴地望着墙。痛爱而急切地问:“雪儿,咋了?”
她连头动都不动一下。他越是感到意外,不知说什么才好。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他给小雪披一件上衣。小雪把目光慢慢或者说机械地移过来,看了他一眼。
他强忍内心的焦急和疑惑,问:“雪,你前天不是和我开玩笑吧?这两天,我一直找你,想告诉你,可一直找不着你!”
他说着、说着,胆子也大了。想到前天晚上的情景,走近小雪,搂抱着她。小雪紧张而痛苦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呜咽地哭了。然后,飞也似地冲出房间,冲向茫茫的夜。
夜色沉昏。小雪听到有一种颤抖的声音在蒙蒙雨中回旋。她不敢回答他。躲在一棵树下,任凭他从身边跑过。当回旋声远了,听不见了,她就抽泣起来。树叶沙沙,飘飘细雨仿佛是在为她流着同情的泪。
她多想答应他一声啊!像儿时他俩捉迷藏那样。然而,过去的一切离她们太遥远,太遥远了。她实在没有勇气,回应他。
于是,如同在酒缸泡过似的,她懵懵懂懂的,在雨夜中久久呆立,任凭雨水冲洗,对着路灯倾泻着苦闷。
(二)
昨天的昨天傍晚,小雪来到鹏的家,如往日一样,帮李妈忙这忙那。老人今夜再也抑制不住十几年来,一直压在心头想说的话。她拉着小雪的手,象自己的女儿一样抚摸着:“小雪,好闺女,你一直为李妈家操了不少心,李妈和鹏儿真不知怎样谢你!”
“李妈,你见外了。我和鹏哥从小一块儿长大,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做点能做的,有什么呢?”小雪含情脉脉地说。
她们的谈话,被进门的鹏听到了,心里热乎乎的。他一把拉住小雪的手,说:“你歇着,我去烧两道你最喜欢吃的菜,咱俩庆贺庆贺!”
“庆啥?我的工作到现在还没稳定下来,一直在揩你们的油。多不是滋味!”小雪噘起了小嘴。
“今天厂里引进了一大笔外资,我这个技术厂长搞技术改造就有用武之地了。怎不值得庆贺呢?”鹏仍是一脸笑,说“雪,你不是在劳动服务公司做临时工?先干着再说。等厂里景气些,我就跟厂长说说,把我的未来夫人安排在厂里。”
小雪撒娇地捂了下鹏的耳朵。然后拉着鹏走进厨房。
他俩还没有象今晚这么高兴过。两人破天荒地,把两瓶葡萄酒喝了个底朝天。他们相互凝视着,享受着这种连呼吸都在一起的对视。谁也不愿意说出一句话。末了,小雪朗诵着鹏写给她的第一首情诗——
我愿是一朵云
静静地
投影于你的身心
假如柔风亲吻你的长裙
我会化作一缕轻风
与你同行……
鹏深情地看了一眼小雪。哦 ,真美啊!他的心为之悸动。小雪用手捋了下头发,睁大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她脸上发烫,全身不适,猛扑到他的怀抱。鹏周身血液化作千层巨浪,加速度冲击着那颗狂跳的心。长长的拥抱,热烈的吻,多么令人心醉神驰!
时间在流逝。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终于松开了紧紧搂着的小雪。她无论如何也不曾料到鹏此刻松开了自己,象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与委屈,边用手捶打着他,边骂着:“鹏哥啊,鹏哥。你这十足的蠢蛋!人家等你十几年了,可你这般铁石心肠!人家说你傻,你就是傻!”
是谁等了谁十几年了呢?鹏傻子似的站在那里。
(三)
夏夜,月明星繁。她和鹏去县文化宫跳舞。跳完一曲后,他俩坐在小圆桌旁休息。这时,有个西装革履,长得挺酷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走过来,向小雪伸过手去,说:“小姐,请”。她不想理睬,但是他伸过来的手,好像凝固似的,没有收回的意思。她瞧了瞧鹏,鹏示意她给人面子。她只好同他跳一曲。殊不知,她跳得真棒!同他跳舞,简直是种享受。小雪翩翩起舞,看得舞池的人目瞪口呆。他也频频赞叹小雪的舞姿,说她比仙女还美。
他的名字,她耳熟。曾听同学讲过,他叫流倜,县劳动局干部,本科大学生,还是个小诗人。不久前,她还在《山泉》杂志上读过他的诗。她本能地对他生起崇拜之情。鹏给她找的工厂已破产,自己下岗了,至今生活无着落,父母年事已高,收入菲薄。若不是鹏,真不知如何生存?尽管生来就喜欢文学,但是一篇又一篇稿件寄出去,石沉大海。想到这些,她和他跳完一曲之后又跳了一曲。鹏冷落在舞池的角落里,一个劲地打呵欠。然而,他显得毫不在乎。在小雪看来,鹏还为自己的玩得开心而无比快慰。他和她两小无猜,情深似海。
第二天上午,她特意打扮了一下,到县劳动局去。流倜正在与位女孩通电话。见小雪的到来,自然喜出望外。连忙向对方道一声“拜”,放下话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摆摆手说∶“坐,请上坐”。然后忙乎开了,又是倒茶又是收拾文件。
小雪受宠若惊,拘谨地说:“诗人毕竟是诗人!”
“哪里,哪里,过奖了”。他背靠在藤椅上,摆摆手。
她觉得他这种坐法,颇有风度。仔细打量着,说:“能拜读您的大作吗?”
“哪里什么大作。区区几篇,不足挂齿”。
他这人谦虚中带点傲气,豪放中不失文雅,真是恰到好处。小雪心想。
她迫不及待地说:“我很喜欢读您的诗,自己也喜欢动动笔,要是有您这样的老师指导,多好啊!”
“哪里,看你说的。共同学习嘛 ,有啥指导的。”
接着,彼此谈了许多文学与人生方面的时髦话题。彼此觉得相见恨晚。在回家的路上,小雪浮想联翩,只要自己肯学,流倜肯帮忙,找份工作,甚至当作家的梦不愁实现不了。她认为,这是上天的又一恩赐,她必须牢牢抓住良机,不负上天。
为了与流倜套近乎,她去鹏家少了些。鹏忙于技术改造,常常加班加点,无暇回家。她与鹏是患难中的第一次心与心的碰撞,那么原汁原味,是不会轻易被水冲淡的。尽管她与流倜成双成对出没于大街小巷,但是她与他常常保持一种无以言状的距离,让流倜捉摸不透,又让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她喊流倜老师,他也正儿八经应着,耐心地辅导她读电大、写诗、写小说。她觉得近两个月来,自己确实进步不少。鹏见她那种钻劲也赞赏不已。他觉得小雪近来像变了个人似的,有说有笑,学习起来废寝忘食,写的东西极富感染力。看来,自信和上进是每个人的最好精神补品……
山城的初冬不比上海那样温和,而是寒冷来得急促。才是秋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到冬天就显得冷清的了。快到薄暮时分,小摊小贩几乎不见踪影。
这天傍晚,斜阳残照,河水潺潺。小雪和流倜散步在城南大桥。他们海阔天空地谈政治、谈历史、谈文学、谈人性、谈友爱……又谈到小雪的工作。流倜帮小雪找到了份比较轻松又实惠的工作。可以说,今天是他们接识以来谈得最开心的一次。小雪不自主地将手伸进流倜的腋下,亲昵地走着、笑着、聊着。
这时,鹏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回家,路过大桥,正好遇上她俩。夜色朦胧,她俩没看到鹏。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股妒火如火柴划火时碰擦那样在胸中燃起。他真想加速地骑着车,朝那个眼镜撞去,将他撞到桥底,永不再上来。他又想朝小雪的脸上搧两耳光,然后用刀子破她的相,呸!不要脸的。让你去勾男人!
忽然,“哐”地一声,自己连人带车倒在桥上。车子碰上一块石头,险些把鹏抛到桥下。幸好离她俩还有段距离,没让她俩看清是谁。鹏忍痛扶起自行车,偷偷地避开她俩,垂头丧气地回到家。
鹏病了似的,晚饭也不吃,躺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一幕。难道感情这东西脆如玻璃,弱小如温室中的幼苗?难道十几年的辛勤播种,快要开花结果时,就让一个不劳而获的江洋大盗唾手摘去?难道人心易变,是那么不堪一击么?……
小雪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到鹏的床前。正准确告诉他,明天她将上岗。见气氛有些不对劲,忙把话咽下。用手摸了摸鹏的头,问:“哪儿不舒服?”
鹏翻过身去,不理她。小雪又说:“是不是工作遇到烦心事?”
鹏还是没吭声。
小雪想了一下,又看见他的腕上的擦伤,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刚才桥上果然是你。于是笑了,咯咯的大笑了,说:“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原来你是在犯心病。十几年来,你不是从未向我说半个‘爱’字吗?为什么我同人家挽了下手,你就生那大的气!我是你什么人,值得你管我?”说着,小雪又得意地笑了。然后,平心静气,原原本本地把与流倜交往的一切吐给了他。
鹏抬头望了一眼小雪,从她那乌黑而多情的杏眼里,似乎看透了她那颗通红的心。他能说什么呢?好久,才低声告诉她:“好妹妹,原谅我吧。我常觉得我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已不是过去,你若跟了我,会倒霉一辈子的。你还是答应人家吧。真的,我祝福你!”鹏的眼圈湿漉漉的。
小雪用手捂住他的嘴,不忍心他再说下去。然后倒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鹏哥,咱俩结婚吧。明天就去办手续。难道我们还不够折腾?不信我现在就……”
鹏轻抚着小雪的披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涌泉。但是他再次抑制住了自己。他认为,真正爱一个人很不容易,更不能轻易去占有一个值得爱的人。爱只有在珍重时最美,在风雨后最真,在成家后最甜。
“好吧,明天一定回答你!”鹏深深地吻着她。他和她如醉如痴。
(四)
鹏几乎找了一整夜,小雪对他冷淡的缘由。忽然,他想到小雪吐给他的秘密。他恨不得跑去狠狠揍一顿那个“达尔丢夫”。可是,明天搞厂长竞选。他强迫自己睡一会儿。一睡睡过上班时间。他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去参加竞选。
天从人愿。鹏成功了。此时,已是下午五点钟。他兴奋而略显疲惫地去找小雪。让她分享一下他的成功。虽说先前只想顶替父职,当好一名钳工,但是凭自己的苦学加拼命,一步一步走向今天。往事不堪回首,而往事又是吾师。成功不是梦,而是血与泪的付出,毅力加智慧的交融。他还觉得,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也得力于小雪的鼓励和支持。为了他,她默默地奉献着,超出了一般异性朋友之间的关爱。他要让小雪过上幸福的日子。
想着,走着,来到小雪的门前。他轻敲一下门,屋里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准备离开时,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面对面坐着,象两座沉默的山。末了,她冷冰冰地说:“你走吧,我求求你。请…不要…再来……”说完,把鹏往外推。
他强压着内心的痛苦,站在门外。屋面传来阵阵抽泣声。他敲了一下门。小雪哭得更伤心。他想安慰她,但是进不去。悻悻地,回到家。他心平气和地把近几天发生的事情对娘讲了。母亲疼爱地注视着儿子。顿了会儿,说:“孩子,别难过。妈早就有这样的预感——小雪啊,小雪,没想到你来得这么突然。”母亲的老泪滴落在他的手上,嗓子干咳了几声,很疲倦地倒在椅子上。
母亲够苦的了。他自责,为什么再让老人为自己操心?他强装笑颜,把今天当上厂长的事告诉了母亲。并且走近母亲,帮她捶背,说着一些开心的悄悄话。此时,他轻松了许多。在母亲身边,天大的事也只不过是泡影。
(五)
小雪放声大哭一阵后,神智清醒了很多。她望着万家灯火,华灯初上不失为山城一大夜景。生活总是美的。她要将过去忘掉,将鹏和流倜统统忘掉,然后加上一把锁,让他们锈死。
为了生存,不,应该说,寻求付出与得到在总量上的趋平,她还得去流倜给她介绍的公司上班。其实,旁人清楚,她的得与失太不平衡了。
几天来,艰苦的工作,没完没了的打字麻木了她的肉体与灵魂。她太累,人生如此 沉重。她不想言语,也不爱同人接触。认得她的人都认为,小雪变了,变得古怪,不可思议。她是不是病了呢?有好心人问鹏。鹏也只能苦涩地摇摇头。
小雪时感尿道有些奇痒、刺痛。每天总要用清水冲洗几次,但越洗越不是滋味。她又恨又急,偶而想到死。她不能这样。她欠父母、欠鹏的太多了。她咬咬牙,坚持活下去。她开始写小说。将她的悲哀和伤痛写下来,告诫那些生活的盲从者和爱的单纯者,不切实际,处险不觉的人们。其实,人的本能和天赋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只不过是环境不同,个人志趣与环境能否融合罢了。小雪这样深思,并在日记上写下了一句:当痛苦的泪咽下,微笑即绽开在强者的嘴边。
鹏只能将痛苦埋在心底。他有病重的母亲,有百多人无班可上,急需改制的工厂,他还相信小雪真的会变。
母亲病情急剧加重。她常常在迷糊中喊着小雪的名字。每听到母亲的呼喊,鹏心如刀割。等母亲能熟睡之后,就去找小雪。可她总不在,象故意逃避他。
他想起曾与她常去的荷塘。每到荷花盛开的时候,他和她常来玩。小雪爱荷花却怕下水,鹏总是采好大的荷花给她。有时玩累了,他就摘两片荷叶,遮住骄阳,他和她躺在地上晒太阳。
他望了一眼荷塘。哦,是小雪。她正背向他,望着池塘发呆。往日的欢爱,离她那样远。
他也在嘴嚼着过去。可眼前荷花没了,荷叶枯了,塘水结冰了。还有什么呢?
小雪的心不由得一震,鹏突然来到她的身旁。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如泣如诉,而且乞求般地说:“去看看我妈吧。”
小雪仍没吭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她实在怕看到他,实在对不起她,但是她又是实在无奈。
鹏失望,难过极了。在一座小桥上,彼此同时停止了前迈的脚步。小桥依旧,河水缓缓流淌。这里有她初春的梦,他的第一吻。
小雪出神地看了看这陌生而熟悉的小桥。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眩晕,差点儿倒在桥上。鹏连忙扶住她。她倒在鹏的怀里,一股久别的暖流融化着她冰冷的心。
鹏双手使劲地搂抱着她,生怕她跑掉。她轻唤着她,说:“雪,我们明天去登记吧!”
小雪又把头紧紧埋在他的怀里,象受了委屈的孩子,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为感谢流倜为自己找到工作,小雪特地到商场买了盆荷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小雪到时,流倜已把饭菜弄好了。三菜一汤,红葡萄酒。
她首先敬了杯酒给流倜。流倜又为她满斟了一杯。小雪瞧着酒杯,笑了笑,说:“太谢谢了。我不能喝了,请来点饮料吧。”
他连忙拿来一瓶健力宝。这种健力宝是加了味精的,效不效,他只听局长说过,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试验。
小雪用健力宝同流倜干了一杯。心里好不畅快。他给她夹菜,忙着献殷情。小雪内心悸动,她觉得流对她真的太好了。忽然,头有些昏重,脸上发烧,全身好不舒服,平生从未有过的舒服。
他又为她倒了杯酒,说:“小雪 ,祝福你!”
“祝你生日快乐!”小雪也举起了杯。
“干杯。”
“干—杯。”
小雪干了一杯、二杯……她到处找酒瓶,但不知酒瓶在哪里,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也不知道。
她认为此时正与她的鹏哥干杯。嘶哑的喉咙里不停地喊:“干杯,鹏哥,干……嘻嘻,你害怕了,书呆子,明天,我们的明天……”
她扭动婀娜的身躯,乱嚷着。醉态的小雪更加迷人。
流倜向她走近。她越看他越象她的鹏,发疯似地扑过去,倒在了流倜的怀抱。流倜满足了多日的欲望,顾不了许多,疯狂地搂着她。
小雪没有一点反应。任凭她的“鹏哥”去发泄,也许她正沉浸在昨夜的幸福之中咧。流倜折腾够了,把小雪抱到床上,解开她的衣扣,猛扑上去,又一阵狂吻,长长地折磨着娇嫩白晰的躯体。
听完小雪的倾诉,鹏颤抖着,不停地推着眼镜。然后,拼命地捶着自己的头。
小雪抬起头,也抡起拳头在他身上捶着。边捶边抽泣:“那天,谁叫你装什么正经?你这个书呆子,铁石心肠……”
哭着、骂着、捶着,他和她闹了半天。累了,彼此陌生地望着。谁也不愿说什么。天空是灰暗的,小城也安静了些,小雪在想,去看望一下李妈?
(六)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过去的那种生机仿佛在冰冻中死去,一切开始了沉默,一切又在孕育着新生。生命并不因为冰冻而毁灭,生活也不因失意而消沉。
鹏这时才知道,得到一件珍贵完美的东西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有些后悔,可以说是很痛苦。他常推着眼镜,没完没了,显得有点神经质。他瘦了,瘦得可怜可怕。但他觉得一切无所谓苦,亦无所谓甜。人活着,只管朝自己所选定的目标,一步一步走去。近来,母亲的病好些,工人也开始陆续上岗,他的心得到些许的安慰。小雪也象往常一样到他家忙着,尽管与他少了言语,少了笑声。他想在适当的时候,再和她谈谈。
流倜这些时日可忙乎着。他正接受组织考察,拟提拔为局办公室副主任。他正着手以局长名义在省级党报上发表一篇政论文,以引起局长的注意,同时帮主任把与老婆离婚与情妇结婚的事搞定,另外要稳住小雪,防止她出乱子,他想,顶好向她求婚。
小雪也听到一些有关流倜的传闻。但是不是那回事呢?现在这年头,水货、冒牌太越来越多。稍一不留神,就被别人骗了,还要替人家数钱。果真是那回事,她将去揭发他,向组织上撕开他的面具。
近来,她很少打扮,似冬季,深沉冷峻了许多。今天上午接到《赤壁》第10期,当她翻到60页时,目光与自己的名字碰在一起。她吃惊了,自个儿在打字室特别高兴了一阵子。她庆幸与流倜交往时的梦一一实现了,又痛惜为得到它而受的灾难太深重,她付出的太多!她想不到小说中主人公的命运与自己这般巧合。她无奈地傻笑了。泪水顺着她略带苍白的面颊流进洁白的颈里。
窗外的雪花轻飘飘地下,没有风,没有暄闹,静寂中听得见清脆的积雪响。
这一夜,他们仨人作着同一主题的梦。
第二天,小雪起得挺早。迎着风雪,独自默默地踱步在雪地上。很久,才去上班。她进打字室后,发现门边的地上有封信,是流倜写的。她随便看了看,感到恶心,但还是本能地把它装进小背包。
大约上午九点半,鹏打电话告诉她。他有封信托她的同事敏带给她。她找到敏。急不可耐地打开信,反复看着。但是她觉得如果那样做,太对不起鹏。她把信也装进了小背包。
她端详着这个小背包。然后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两个不同的电话号码,先后向对方说出同样的一句话。
她异常沉静地躺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想了大半天。鬼知道,想了些什么呢?下班前,她向经理递交了一份辞职申请。她昂首挺胸,觉得十分轻松。她要开始新的生活,真正独立不依赖任何人的生活。也许这种生活坎坷漫漫,但她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活得轻松。
雪,在不停地飘啊,飘。大地已铺上一层白毯,洁白而庄重。他和他按电话约定的时间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来到三叉路口。在各自的位置上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就这样相持地站着。雪花还在飞扬、飞扬,似乎忘却这个洁白的世界里还有两颗,不,准确地讲,是三颗,负荷不同的心在焦灼地熔解着它的温度。
小雪着一身黑衣服,背一个红包包。这小背包是鹏在她生日时买给她的,里面装着十几年的爱,又装着十几年的恨。
“小雪!”
鹏和流倜同时向前急跑了几步,也同时亲热地喊着。回答他们的却是沉默。她慢慢地从小背包里拿出她的处女作,自然而平和地每人给了一本。然后抬起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鹏,往前走去。不,应该说向南方去开始她的新生活……
他和他都感到吃惊,甚至茫然。地上留下一串串长长的脚印。一朵朵洁白的雪花打在她的脚印上,覆盖着那远去的足迹。然而,新的脚印又开始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更沉。
1985年12月初稿于英山温泉 2007年12月3日改于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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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帮我个忙
http://blog.readnovel.com/blog/htm/do_showone/tid_1013197.html
帮我祝福他生日快乐!
万分感谢!!!!!!!!!!事情对我万分重要!!谢谢
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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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