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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花》

作者: 哦,天哪!   发表日期: 2007-12-23 09:46  点击数: 1487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地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
  
      我有花一朵 长在我心中
  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野草 已占满山坡
  孤芳自赏最心痛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
  女人如花花似梦……

  这一组故事,要给大家讲述的是几对双胞胎的命运。她们都是女儿或者女人,是什么,让原本相同的遗传因子在家庭里、社会中发生了变异,演绎出或喜或悲的人生呢?

  一

  张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都是女的。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山村,一对小生命的啼哭,很快就传遍了涧沟边山道旁。

  时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山村离城关并不远,文明之风早已吹拂了千万遍,这里也是一片春色。孩子的几个伯父家生的都是男孩子,家里缺的就是小花朵,所以我们没有必要为她们的命运担忧。

  转眼孩子长到一岁了,天天跟在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后面颠颠倒倒地学走路。孩子都极聪明,十个月大就开始呀呀学语。大的叫安安,先学会叫爷爷,小的叫宁宁,先学会叫奶奶,把老两口乐得牙都豁了,漏着风地逢人便讲:我们家这一对小宝贝,乖着呢。别人家的孩子都先学会叫爸爸妈妈,她们偏学会叫爷爷奶奶!呵呵!他们不知道,这是孩子妈妈做了工作的,妈妈怕爷爷奶奶说她不会生,就想出这么一个法子。又怕两个孩子一下学不会叫爷爷奶奶,让爷爷或者奶奶有一个受了冷落,就一人一样地教。两个孩子都学会了,妈妈偷偷地乐:我一下生出两个小脑袋瓜子,比别人占了便宜了。效果初见,妈妈又试着让她们继续分工合作,安安学叫爸爸,宁宁就学叫妈妈,安安学叫大爷,宁宁就学叫大娘,安安学叫姑父,宁宁就学叫姑姑……

  两只小蝴蝶穿着相同的衣服,天天在人群里飞来飞去,真是人见人爱。姑娘小媳妇见了都说:将来我也要生出这样一对小宝贝!然后就问:你叫我什么?姨姨。声音稚嫩地要滴下露珠来。你呢?叔叔。声音圆润得像从贝壳里新剥出的珍珠。哦,你是宁宁,你是安安,对不对?小伙子见了更喜欢,说这一对小鸟儿像是用玉子雕出来的,就问:你叫我什么?叔叔。你呢?姨姨。啊,你叫安安,你叫宁宁,是不是?

  她们长得毫无分别,除了妈妈没有人知道哪个是大的哪个是小的,但大家有个办法,就是让她们叫自己,安安总是叫出男性称谓,宁宁总是叫出女性称谓,于是大家就在笑声中把她们分辨出来了。

  随着年龄增长,人们便不需要让她们叫什么来区分了,因为安安的动作和做事风格越来越像男孩子,而宁宁则越来越显示出女孩子的特征。爷爷喊:安安宁宁,你们谁来帮我把灯泡装上,我不会弄。安安说宁宁你玩吧我去!奶奶叫:安安宁宁,你们来帮我把针穿上线。宁宁说安安你写字吧,我去!

  幼儿园和小学一二年级,老师给的评语差不多:孩子聪明可爱,做事认真,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爱。到了三年级以后,就不一样了:张安安同学性格活泼,成绩优良,热爱劳动,数学和体育表现突出;语文和英语需要进一步努力。张宁宁同学性格娴静,成绩优良,善于表演,语文和英语成绩突出;数学和体育要注意加强。爸爸妈妈也不以为意,叫来二人叮嘱一番了事。

  六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放学回来,安安的钮扣全扯掉了,头发也乱七八糟。妈妈问:安安,这是怎么回事?宁宁抽抽嗒嗒地说:马小三天天拽我的小辫子,告诉老师老师也不管,姐姐就和他打起来了。安安把头发一撩说:妈的,找死,下次不老实,我非把他爪子打断不可!妈妈把安安好一通数落,说你一个女孩子和人家打架,还满嘴脏话,像什么样子!以后再和人家打架我就告诉你爸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上大学的时候,姐妹俩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安安上了机电专业,宁宁考了英语专业。姐妹俩双进双出,成了学校里一道风景线。大三的时候,安安每天习惯性地到宁宁的宿舍去找宁宁,宁宁说:姐,以后你别总来找我,干嘛吃饭上街总要在一起,你给我点个人空间好不好!安安一愣,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妹妹不高兴。不找就不找吧,自己也忙着哪,校排球队训练正紧,准备和兄弟院校打比赛呢。

  放寒假的时候,宁宁说:姐,你先回家吧,我还有点事儿,过两天再走。安安感觉出来,宁宁好像在谈恋爱了。宁宁没隐瞒,说他是一家外企老总的儿子。安安说你把他叫来,让我看看。安安对小伙子说:跟你讲啊,你和宁宁处朋友我不反对,可是你要是欺负她,可别怪我的拳头不认人。虽是富家子弟,恋爱中的小伙子并不傲慢,说:安安姐,你放心吧,如果我对宁宁不好,你就把我当排球打,行不?安安笑笑说:那我先回家了,宁宁就交给你了,你要保证她安全回家。说完把包往背上一甩,跟一群同学往火车站去了。

  也不是没有男孩子追安安,安安说:我爸我妈老了还等着我照顾呢,我能跟你到东北去吗?体育系的一个小伙子被安安在球场上的风采迷得七颠八倒的,写了张纸条夹到安安的书本里。安安找到他说:你看看你这字写的,还没有女人有劲,还有五六个错别字,将来有了孩子还不成白字先生啊!把个小伙子羞得抬不起头来。以后谁再想摘这朵花儿,就有人说:别,花下有刺,没准儿把你骂一顿!后来就没有人敢触这个眉头了。

  毕业的时候,宁宁留在了省城,进了男朋友父亲掌管的外企。安安卷起铺盖回家了,后来在一家工厂做了设计师,和厂里的一个会计成了家。

  父母老了,跟着安安过,宁宁每个月都要寄些钱回来。有一年过年,宁宁从省城回来了,安安问:林峰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宁宁眼圈儿红了:不要跟爸妈说,我们离了……安安叹了口气,她现在做了妈妈,对自己的丈夫凶一点不要紧,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去把那个姓林的抓来打一顿了。

  二

  李葭离婚了,这个消息像春雷一样从小镇上空滚过,几乎把小镇的老老少少震呆了。怎么可能?这孩子和她的妹妹李珍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啊,从小就讨人喜欢,见谁叫谁,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一叫这姐俩准到。还不止呢,有时她们做老师的爸爸也会跟过来,只要能帮上忙的,这家人没有推辞过。拿小本儿供应那些年,她们的妈妈还是姑娘呢,在供销社上班,不知给街坊邻居帮了多少忙。一家人在镇上人缘儿好着哪!

  阿葭的对象也不是个胡七乱来的人啊,小伙子长得标标致致的,每次来见人先笑,大爷大妈一路问着好向老丈人家走。两个人从来没听说闹过什么别扭啊!然而这是事实,因为不久阿葭就搬回娘家来了。开始大家都回避着这个话题,终究耐不住好奇,大婶大娘大嫂大姐在和阿葭闲聊的时候难免悄悄地探索其中的原委。每当这个时候,阿葭总是低了头,红了眼圈儿,叹息着说:是我命不好,是我命不好啊!每次有人问过这事儿,阿葭回到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妈妈就听到那强压着的低泣。妈妈抹着泪,挨家挨户去说:嫂子啊,姐姐啊,她大妈,你们别再问我家阿葭了,孩子心里苦着呢,啊?

  不问了,都是有心有肺的人,以后再到一起,大家就骂那个男的狼心狗肺,说现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喜新厌旧的。阿葭啊,你也别太死心眼儿,以后再找个好的,我们这样的好姑娘,求还求不到呢!阿葭不住地摇头:不怪他,不怪他,是我命不好……

  一个谜还没有解开,李珍也搬回娘家来了。这对小镇来说,不亚于一道霹雳。李家这俩孩子怎么了?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老话,红颜薄命?阿珍不像姐姐那么低落,她的性格从小就直爽,还没等人家问呢,自己就把老底兜出来了:嗨,哪里有什么婚外情啊!我和姐姐都不能生孩子,偏我们俩嫁的又是独子,不离婚咋办!

  哦,小镇的老老少少终于明白了。不能生孩子就要离婚吗?年轻人无比愤慨,都什么社会了,还弄得跟刘兰芝似的,真是鲜花插到了化肥上!老人家不这么想,一个女人不会生孩子,那还叫什么女人呢?老李两口子没作什么恶啊,怎么会得到这样的下场!也怪不得人家啊,一家人的血脉到这儿就断了,谁愿意啊!

  知道了答案的小镇终于宁静了。李家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家,一家四口人无声无息地生活着,没有慌乱,也没有吵嚷。当年那些追过这对双胞胎的小伙子,有的已经成家了,有的还是个小光棍儿,却都冷却了当初的热情,当年的电影如今是没人看了,可是时下时兴的鲜花也没有人往家送。悲剧已经摆在面前,别说家里人不同意,就是同意,又有几个人敢拿一生来换爱情?也许这就是人吧。李家姐妹从没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的头上,也从不和那些曾经对她们赌咒发誓的人粘粘乎乎,该上班上班,该过年过年。

  两年以后吧,李珍悄悄地出嫁了,嫁给了一个生意人,也是个离婚的,家里有个上小学的男孩子。一家人过得很安稳,虽说前老婆后汉,但李珍人坦诚、热心,老人孩子照顾得好好的,丈夫在外面大把大把地挣钱,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李珍出嫁以后半年,李葭也悄悄地出嫁了,嫁给了一个医生,没孩子,也不在乎李葭不会生孩子,医生嘛,在这方面想得通,想要孩子领一个就是了,都是生命,还不是一样!两家离得不远,时常四个人结伴回娘家。小镇的人见到她们的父母,少不得一番祝贺:我说嘛,好人有好报,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怎么可能让两个孩子受这委屈!老两口只是笑,他们心里比谁都高兴呢,两年多,一对女儿回到娘家,别人不说一句,那压力也是不小的。现在好了,都有自己的家了,也没藏着掖着,人家就是认这个来的。

  可是没过多久,李珍哭着跑回来了,见人就讲:天天不回家,谁知道在外面做些什么!妈妈劝:忍着吧,你又不是第一次嫁人,还在乎那些干什么。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你管他在外干什么呢!李珍说:不行!是我的男人我就要管!看来也没管住,隔三差五地就跑回家来,还时不时地带着伤。妈妈不知陪着流了多少泪,爸爸也整天唉声叹气。

  妈妈对李葭说:阿葭啊,你可不能也像阿珍一样啊,那我和你爸就没法活了。阿葭说:妈妈放心,我不管这些事,他爱干嘛干嘛。果然,阿葭的日子过得很平稳。小镇上人就说了:做女人哪能把男人管得那么紧,阿珍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你看阿葭,不声不响地,多好!

  两家一动一静,过了有三四年吧,大家也都习惯了阿珍的哭闹,只在背后说:这样下去,早晚还是要离!

  李珍倒是没离。一天中午,李葭失魂落魄地来到娘家,说:爸爸妈妈,他被公安局抓走了。妈妈吃了一惊,问怎么回事?阿葭垂着头说:他调戏女病人……他这样的品行你就一点不知道吗?爸爸很生气。早就知道,我想我是个二婚,还有什么资格争什么呢?没管,他就越来越放肆了——这次差一点出人命……

  听说姐姐家里出事了,李珍和丈夫都来了。丈夫喝得醉醺醺的,进门就跪下了,流着眼泪说:爸,妈,我和姐夫让你们操心了……不要看我和阿珍天天吵,我从来不敢小看她。这么多年了,没有人真正管过我,只有阿珍,不让我在外过夜,不让我喝酒……我知道,她在乎我……不是自己的亲人,谁管你干什么!她也在乎自己,我敬着她……以后,以后我不那样了,我不能再对不起阿珍了!以后,这个家我来管,你们放心吧……

  阿珍把丈夫扶起来,给他擦干净,说:我不要你挣那么多钱,只要你好好的,你要给孩子做个样子啊!阿葭看得心里一阵阵酸楚,她想:要是我早一点约束他,也许他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是我害了他?……等他出来,我也该和他好好谈谈了。

  是该好好想想,好好谈谈了,她的丈夫被判了十年。

  三

  马克家长来没来?老师在讲台上点名了。这是本学期初三年级召开的最后一次家长会,学校要求每位家长都要到会,要详细地向家长通报学生的学习情况,下学期就要中考了,必须争取家长的配合,不准一名学生掉队。老师向马克的家长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妇女落入她的视线。这是一位长相很周正的母亲,虽然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鲜明的痕迹,但是人的气质是不会被年轮的辙痕完全覆盖的。老师点点头,和她打个招呼。

  罗帅的家长来了吗?老师继续点名。来了,老师,我们家帅帅这次考得怎么样啊?老师向罗帅家长的方向看看,她一愣,这个和马克家长隔着两排座位的女人,和马克的妈妈说不清什么地方那么相像,当然她比马克的妈妈年轻多了,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栗色的头发,穿着也很入时。等我介绍完整体情况再和你个别交流,老师说。

  点完名,老师开始介绍这次考试的大体情况,无非是班均分、优秀率、良好率、及格率和学生的排名,还有就是部分学生的进退情况。最后说:下学期就要中考了,离现在还有五个多月时间。为了让每个学生都能考出理想的成绩,请家长们给予配合,把薄弱学科提上去。家长们除了给孩子提供后勤保障,更重要的是给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整体情况分析完,老师说,如果哪位家长对孩子的情况还不清楚,请留下来单独交流,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散会了。说完又特别加了一句:罗帅的家长请留一下,我有些问题要和您交流一下。

  大部分家长都围到讲台附近,七嘴八舌地问着孩子的情况,老师简要地作了回答,家长们也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向老师道了谢,就离开了。

  马克的妈妈也在人群中。老师回答完她的问题以后,又看了她一眼,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马克妈妈脸上微微一热,并没有红,或者说有些变红但看不出来。她小声地说:我在菜场卖水果,老师可能在那里见过我吧?我天天看得人多,不记人,老师不要见怪……老师想起来了,菜市场靠近超市的拐角上确实有个水果摊,听说卖水果的人总爱抱着书看,不大张罗顾客,虽然水果比别人的新鲜,秤也称得好,但不如另外几家红火。老师赶紧说:哦,我很少去买菜,都是我家那口子去买,我哪有时间去管这些事啊!马克这次考得不错,但他的潜力还很大。主要是他不大主动向老师问问题,还有些知识点理得不够清晰。回去跟孩子讲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要马上问,不要拖。另外他和班级其他同学交流比较少,性格有点内向,这对他今后的发展不太好,要帮他矫正一下。马克妈妈点着头听着,眼里闪着微微的光。

  告别老师,马克妈妈匆匆向校门口走,今天半天没开市,她想赶在下晚班这个高峰期再去做一会儿生意。脚下匆匆忙忙,她的脑子也没闲着:孩子的成绩虽然很好,她依然感到压力很大。老师说的情况她早就知道,但她无力改变孩子的性格,她知道,这是孩子的自卑心理导致的。马克小时候是个活泼的孩子,自从她下岗摆摊儿,孩子就不大爱和同学说话。他父亲出事以后,孩子连和妈妈都很少说什么了。

  唉,三年了,这个孩子还是走不出这个阴影,她无奈地叹息着,她知道,关键是自己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也难怪,让她怎么能走得出来呢?原本一个好好的家,就因为别人一句话,一夜之间就支离破碎了。他们多年靠工资过日子,两个人同时下岗以后,日子便没有了着落,丈夫去蹬三轮儿,挣不了几个钱,还有两个老人要照顾。那天马克的爸爸到肉摊儿上去买肉,说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太亏了他。他没那么多钱,要买二两。卖肉的像看妖怪一样盯了他半天,说:二两肉,你割回去喂猫啊,我家狗也不能就吃二两肉啊!没法割!肉没买成,却受了一通羞辱,马克爸爸心里憋闷,回来抽闷烟。刚好马克的姨夫来,知道情况以后,说你也真是够窝囊的,蹬什么破三轮儿嘛,那都不如捡破烂儿挣得多!走走走,跟我喝酒去!

  这一喝酒,马克的爸爸再也没能回来。刘芬不知道马克的姨夫喝酒时说了些什么——刘芬就是马克妈妈——马克爸爸竟然在回来的路上掉到玉带河里淹死了。是掉下去还是跳下去,至今也没人知道。从此笑容从刘芬脸上消失了,欢笑从马克的世界里飞散了。这能对谁说呢?

  姐,姐,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嘛!刘芬知道,叫她的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刘芳,就是罗帅的妈妈。自从马克爸爸出事以后,两家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不再来往了。刘芬倒没怎么怪妹妹妹夫,可是马克不再到姨家去,也不欢迎他们来自己家,那时马克才十一岁。

  刘芬停下来,刘芳毕竟是和自己吃一个奶长大的妹妹,尽管心里也不想听她唠叨和公婆小叔子闹矛盾、和张三李四打麻将那些破事儿,可她从骨子里疼爱妹妹。小时候妹妹性格比较软,大事小情咧开嘴就喊姐,父母经常要上夜班,刘芳差不多就是这个比她大半个小时的姐姐带大的。人的命运真是没处看,小时候刘芳和姐姐比真是差太多了,父母经常批评她:将来你姐吃肉你就跟着喝口汤吧,连个鞋带儿都要让姐姐系,没用的东西!

  刘芳是有点无能。刘芬考上中专,然后进了变压器厂,她连高中都没考上,最后是母亲提前退休,让她顶了班儿。谁知她却找了个能干的丈夫,看到麻纺厂快不行了,提前辞职去跑供销,竟成了几家纺织厂的代理商。麻纺厂倒闭以后,刘芳干脆什么也不干,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平时闲得难受,经常聚一帮女人在家打麻将。老师刚才把她留下来,就是跟她讲罗帅上课老走神儿,给同学起外号都是什么一条、二饼、三万的,让她最后阶段给孩子创造个好点的学习环境。

  姐,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太好?我这里还有点零钱,给克克买点好菜吃吧。刘芳把一叠钱往刘芬手里塞。刘芬说:不用了,生意还不错,马克同学的家长都到我那里买水果,比以前强多了。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也别总打麻将,孩子快中考了,给他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吧。嗨,我们家那个天生不是学习的料,跟我一样。等两年让他跟他爸去做生意算了!克克学习好,将来会有大出息。姐,能不能让帅帅和克克一起学习啊?让他住你家,我去给他们做饭,你也省心。

  你还不知道马克那孩子,他心里疙瘩还没解开呢,听说他和帅帅在班上都不讲话……

  你不再找个人了吗,姐?刘芳小心地说。算了吧,孩子肯定接受不了,我不想再伤害他。刘芬的眼里雾起来,三年来,她吃的苦对谁都没法说,为了孩子,她认了。可是她知道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要离开自己,那时候她该怎么办?就这么孤苦伶仃地过下去吗?她不敢想这些,只好天天像低头拉磨的驴,把自己的眼睛挡起来,过一天算一天吧,好在孩子是个希望。可是刚才老师也说了,马克性格孤僻,这让她感到心忧却又一筹莫展,谁能替代父亲在孩子心中的地位啊!

  姐妹俩都不说话了,像小时候一样,姐姐在前面走,妹妹在后面跟着。可是那时候和现在差别多大啊!太阳渐渐淡下去了,小风刮在脸上有些锋利。小时候两个人到火车站附近捡煤核,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往家走,刘芬满脸大汗地背着装满煤核的小筐,刘芳拿着扒煤渣用的小铁钩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姐,我冷。刘芬停下来,把妹妹的小手塞进自己的怀里焐焐,说就到家了,妈在家给咱们烙饼呢,快回去,吃饱就不冷了。

  刘芳把身上的羊绒大衣脱下来,轻轻披到刘芬的肩上,说:姐,你冷吧?刘芬扭头看看妹妹,说我不冷,你知道我从小就不怕冷,你快穿上,当心感冒了。刘芳挽住刘芬的胳膊,姐妹俩并排向前走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互相用身体取暖的年代。

  四

  静静的月光
  撒在沙滩上
  微风中谁轻轻歌唱
  两个女孩
  站在海边
  久久的凝望远方
  你们是大海的女儿吗

  ……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沙滩,潮水退去,在沙滩上留下细细的波纹,宛如一只巨手的掌纹。没错,是掌纹,它的任何一条走向,都牵连着海边人的命运。世代住在海边的陶家,就随着这掌纹的变化命运也在发生变化。

  海风的方向左右着渔船的方向,甚至也左右着海底鱼群的走向。但是,正如它左右不了打鱼人返航的心,它也左右不了生命的脚步。

  在一个海风呼啸的夜晚,陶家人焦躁不安,渔业队出海的船队还没有归港,一家人的主心骨还在海上漂泊,而主心骨的妻子却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回来了,回来了!不知什么人大声地吆喝着,几乎是同时,家家的屋顶上都升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笼,那是在给归来的远航人指引回家的方向。船上的人不停地用灯向岸上传递着信号,到老鹰口了,到鹰游峡了,到孙家湾了……看是看到了,到家还有一会儿呢。什么,船上有人受伤?准备担架?会是谁?会是谁?岸上的人心又揪了起来,他们不希望是自己家的人,他们也不希望是自己的亲戚邻居,但这只是希望,大海的掌纹不是人人都看得懂的,不是靠老人的祈祷、年轻人舞龙能改变的,涂满朱砂的猪头也好,响彻夜空的鞭炮也好,都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金色的沙滩上那细小的黑色颗粒才是它们的命运,好运捡不起来,恶运也拍打不去。认命吧,这是海边人的口头禅,是顺从还是无奈?谁也说不清。

  担架把伤者抬进家门的时候,屋里传来了脆生生的婴儿啼哭,一强一弱,像二重唱。陶大哥,陶大哥,嫂子生了,快看看你的宝宝吧,两个!陶大哥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却没有一句话就走了,走得安然,也走得不甘。

  陶金和陶银差不多就是在沙滩上学会走路的。她们用啼哭送走了父亲,又用她们永远也填不满的两张小嘴巴迫使母亲不得不天天到鱼市去捣腾一家人的吃食。她们只能跟着奶奶到海边去,看着奶奶去捡拾大海大海留下的微薄馈赠,几个海螺,几只海蟹,或者一小片海带。开始,她们帮不上忙,姐妹俩在沙滩上滚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奶奶顾不上她们啊。

  四五岁的时候,她们就能帮奶奶忙了,提着小竹篮追着海浪跑,细腻的沙滩上就留下两串歪歪倒倒的小脚印。小银,你又去捡贝壳,你今天要吃它吗?这是陶金在呵斥妹妹:还不快来帮奶奶捡海螺,一会儿要涨潮了!奶奶看一眼大海,心里和大海一起叹息:唉,人家的孩子还在爸爸妈妈的怀里撒娇呢,我们的孩子就要来拾海……奶奶摸摸小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走过去把小银脸上的沙子抹去,对小金说:去带妹妹玩一会儿吧,也没什么好拾的了。沙滩上顿时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

  上小学的时候,她们不让奶奶再去拾海,奶奶老了,脸上布满了沙滩上的波纹。放学以后,只要潮水还没有上来,姐妹俩就提着小竹篮往海边跑。海里越来越没有什么好拾的了,她们就捡来很多贝壳,奶奶用胶把它们粘成小狗、小兔、小鸡,然后由妈妈拿到市场上去卖,一毛钱一只。有一天,奶奶粘了两只小孔雀,妈妈高兴地说:这两件要一块钱一只,费了奶奶好多功夫呢。奶奶干瘪的两腮拢起了更深的皱纹,说:这两只给十块钱也不卖,要留给我的小金和小银,她们是我们家的两只小孔雀。姐妹俩高兴得直奔高。可是晚上放学回来,她们却找不见奶奶的小孔雀,妈妈还是把它们卖了。要给你们攒学费啊,哪有闲心去玩,妈妈说。小银开咧了两下嘴,想哭。小金说:别哭别哭,我们自己来粘。姐妹俩粘了歪歪扭扭一小排,拖了奶奶来看。奶奶混浊的眼睛闪出一片模糊的光:你妈妈终于熬出头了。

  涨潮的时候,海滩全被海水吞没了,姐妹俩就站在崖头看大海。海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大海多温和啊,为什么要吃掉我们的爸爸呢?小银说。生活就是这样的,小金说。小银,我们到海边去吧,说不定能捡到些什么呢!姐,不要那么贪婪,天天向大海索取,大海会像奶奶一样变老的。她们已经上初中了,奶奶也在两个月前去世了。不过她们不再恐慌,她们已经懂得了大海。   我一定要离开大海,我要去找一种没有风浪的生活,陶银说。十七岁生日那天,姐妹俩遵照妈妈的吩咐来到海边祭海,每年生日妈妈都带她们来:去跟大海说一声,大海会和你们爸爸一起保佑你们的。我们是大海养大的,我离不开它。陶金说。她们高中就要毕业了,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我们考走了,妈妈怎么办?陶银说。你去止大学吧,我留下来照顾妈妈。还有这么多年帮过我们的人,我也要报答人家啊!陶金说。姐,我和你一起留下来。不行,你要去读书,读完赶紧回来。

  夕阳已经擦到山尖的树梢上了,东边的海面上一轮橘黄色的月亮正在升起来,几只海鸥鼓动着洁白的翅膀在海天之间飞翔。能不能我们一起去上学,然后一起回来养妈妈?妈妈哪里还能供得起我们俩?……夜色笼罩了海面,海边上姐妹俩还在喁喁地说着未来。在她们的身后,那个过去的小码头上,妈妈正在把她们的生日蛋糕一点一点地丢向大海:你放心去吧,两个孩子我已经把她们带大了。你听到她们说话了吗?她们是大海的女儿,你该放心了吧……

  五

  老米最近成名人了。倒不是他自己做出了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举,而是他的两个宝贝女儿考上大学了,母以子贵,父因女荣。如果说去年他的儿子米雨考上复旦,只是让老米佝偻了将近二十年的背挺直一些,那么今年米雪考上北大,米霜考上南大,这对双胞胎一下子让老米名扬四海了。先是学校请老米去给学生家长作报告,介绍他的教子经验;接着是本地记者围追堵截,老米说知道的我都说了,实在没有别的经验了,再说就只能说我和他们妈妈小时候的事了。记者不甘心,怎么会没有经验呢,一家出了三个名牌,这绝不是偶然的!于是记者们根据自己的想象列出一二三四条,只要老米加以证实就行了。

  大街上的横幅,报纸上的照片,电视上的画面,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老米,行,会生!

  记者找老米,那要预约,要等老米有工夫,老米忙啊。工地上的伙计们找老米不费那么多事儿,老米再忙,总要停下手来抽支烟吧?于是呼啦一下围过来,每人手上都举着平时自己舍不得抽的烟,眼巴巴地看着老米点着火,然后接受他们的采访:老米,说说,你咋整的啊?老米磨叽半天,很不好意思地说:没咋整,正常!于是一阵哄笑,问的人不甘心,说:没问你这个。问你咋小子能考名牌大学,毛丫蛋儿也能考上名牌儿呢?

  老米把脸上的嘻笑收起来一些,报告就开始了:我说你吧,这问法里头就有毛病,啥叫毛丫蛋儿啊?小子和丫蛋儿智商上没差别,不同的呢就是咱们做家长的观念,总认为丫蛋儿不行,那可不就不行了呗!人哪,信心最重要,连父母都说她不行,你说她哪来的信心呢?一个人没有信心做啥都不行,你就说咱这搬砖头吧,原来我以为自己一趟最多搬七块,那天我看咱工头儿来了,搬了八块,工头儿说老米不老啊,越搬越多了。后来我就试试看能不能搬十块,也搬走了,我就又加,现在我一趟能搬十二,你说我行不行?老米好像也跟着女儿长学问了,满口的东北话里,时不时地还整出一套一套的洋名词儿。

  听的人纷纷点头说:那也是哈,我家那丫蛋儿我从来就没指望她考大学,长大找个婆家就完了呗!现在不行了,上天我回家,人家说了,米雪和米霜都考上名牌儿了,我也要考。这榜样的力量还真是无穷的呢,哈?

  老米瞅瞅他说:你可别高兴太早哈,那孩子上学是要有代价的,要不是三个小崽子要用钱,我咋还弓着个腰跑这工地上来造罪呢?听的人有的笑,有的就说:别说那磨叽话,你回到家指不定咋和嫂子一起偷着乐呢!

  老米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说:干活吧,挣不到钱考上也白搭。他弯下腰,把十二块砖头搬起来,两腿颤颤悠悠地往还没垒好的那堵墙下送,背影像一张拉满的弓,灰白的头发像枯草一样瑟瑟地抖动。返回砖垛的路上,他就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嘴里哼哼着小调,有时还背两句小时候学的古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念完自己在心里笑:他妈的,我老大也得努力呀,我倒是想老呢,三个小兔崽子不让我老啊!

  第二天中午,老米吃了饭又和几个老弟兄扯起淡来,无非还是孩子上学的事情。工棚外面有人喊:老米,家里来人了!老米猫着腰钻出来一看,哟,我俩姑娘咋到这儿来了呢?米雪和米霜看着父亲大虾一样的身子,眼里直往外冒热气,说:爸,我们也到这儿来打工,我们想在开学前把学费挣上来。老米扬起手,赶鸭子一样说: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这哪是你们做的事!你们以为爸干不动了是不是?别担心,爸保证不耽误你们上学!

  姐妹俩不走,说至少要让我们试试再说吧?下午父女三人一起在工地上搬砖头,两个女儿腿脚麻利得很,一边搬一边说话:爸,你别担心钱不够,我们和哥都商量好了,我们要比赛勤工俭学,自己挣钱念书。老米说:那你哥咋不来搬砖头呢?我哥啊,今天到镇上一家饭店端盘子去了,我们这不是来看看你嘛。

  老米说:你们可不能不务正业,荒废了学习,我饶不了你们!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热乎乎的,孩子真大了,自己咋能不老呢!渐渐地,他的动作迟缓下来,就喜欢站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虽然还嫩了点儿,可心不嫩呢,那是多么有活力的两朵小花啊!

  米雪和米霜的到来,似乎也给工地上带来了一些变化,不论是年轻的小伙子还是年老的男人,都觉得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我们在和两个大学生一起干活呢,多有份子!天天骂来骂去的脏话好像变成了肥料,在滋养着心里被艰难的生活深埋的快乐的种子。

  活儿干完了,老米拉起女儿的手,心疼地吹着,说这哪里还是拿笔杆子的手啊!米雪和米霜笑吟吟地说:没事儿,你不是一直教育我们,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嘛!她们的话飞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活着就要有奔头儿,总是觉得苦,那就真苦了。就是一朵小花,那也要能经得起风吹日晒才行啊!

  这恐怕才是老米教子的真正秘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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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7-12-24 13:46
#1
感觉象十几年前的故事会一样。
llpp2211 发表于 2007-12-25 09:25
#2
心情难诉,化作点点泪珠,惊起哀伤无数,红尘聚有缘,伤痛当释然;莫问过路人,只留一份真。保存完整的友谊,开辟新的篇章,反恶意评价,共聚和谐家园!62
山清水静 发表于 2007-12-25 14:27
#3
两个人两种命运,此时的你又在演绎什么样的命运呢?
为你回眸 发表于 2007-12-26 20:42
#4
是啊,这就是人生,总会让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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