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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雪域狼战
日上中天,果然没有人跟来。
郁风落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了放,把羊皮纸地图放进怀里,揉搓下几乎冻僵的手,扔下马鞭钻进车厢,赤眸掠过萧残衣,纤手一扬,解了他哑穴。许是穴道闭得久了,才一解开就是好一阵猛咳,牵动了内伤,胸口窒息般地痛。可是他却顾不得理顺气息,一旦能够开口便急忙道:“郁姑娘,风四楼主危在旦夕,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修炼魔功,是寻找解药。”
郁风一声冷哼道:“这点本姑娘清楚的很,要找解药也得看有没有命去!”她斜睨萧残衣,似笑非笑的容颜带着几分妖媚,“萧月使,你是不是很希望看到本姑娘像你行囊里的母亲一样,只剩下一副头骨?”
“郁姑娘!”萧残衣无声一叹,黯然道,“你要怎样才可信我?”这烈火性情的女子言辞如此激烈,仿若带刺的蔷薇,狠狠扎进他心里,那油然而生的倦懈里,竟连辩驳也显得多余。郁风落唇边浮上一丝捉摸不透的笑:“让我信你吗?很容易,”她淡淡道,“只要助我往大光明宫学成魔功,我便信了你。”
萧残衣一双清眸明澈如星,望定了她一字字道:“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我宁愿你死在萧息楼手里,也不想你被魔性所侵,疯颠致死。”郁风落赤眸倏然红透,脸色阴沉得可怕:“至少在疯魔之前我会打败萧息楼,寻得解药回去救风四楼主!至于你,”她微微一顿,冷笑道,“现在我就可以杀了你!”
萧残衣垂目,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也能感觉到她日趋暴虐的性情,这跟化生池应该是脱不开关系吧?一念及此,心口又是一阵窒息的疼痛。“对不起!”微微喑哑的语音里分明带着强烈的歉疚和抱憾。郁风落怔了一怔,冷笑道:“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何不答应我的要求?”萧残衣抑制着情绪,淡淡摇头:“我不会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郁风落狠狠盯着他足有盏茶功夫,眸光忽明忽暗变换几许,终于冷魅一笑道:“哼!没有你我照样上得了大光明宫,你等着看好了!”她撂下这句话,一撩车帘钻了出去。只听马鞭猛甩,马车如飞般向前驶去。萧残衣在车厢里动弹不得,被这一阵急驰颠得东倒西歪,好不难受。
这一次又走了多久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从车帘翻卷时偶尔流泻进来的寸许光阴里隐约可见天色将暮。西北的风硬烈刚猛,不似江南,带着微润的湿冷气息。萧残衣凝神细听,似乎可以听到郁风落直呵热气的“呼呼”声,心里顿觉不忍,扬声叫道:“郁姑娘。”
郁风落一手打开车帘,一手抡着马鞭,也不回头,只不耐问道:“什么事?”萧残衣看她全身瑟瑟却依旧挺直了纤腰,一头红发淡淡蒙霜,满身地纠结着,萧索中倍觉凄冷。“拿这个披上吧,”他轻声道。谁想那女子却连看也不屑看,冷冷地扔下一句:“要你假好心!”便撩下车帘,猛一挥鞭加快了速度。
萧残衣苦笑:早知道会被她一句给呛了回来,何必还要自找没趣?不等此念消去,车帘又起,那女子探进头来,伸手扯过盖在他身上的那张白虎皮,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郁姑娘,”他藏起眼底泛起的一丝浅笑,温声道,“你进来休息一下,让在下来赶车。”
郁风落瞟他一眼,冷哼道:“怎么?想趁机逃走吗?”萧残衣欲言又止,最终无声一叹,选择了沉默。郁风落亦不复言,摸出怀中地图看清路线,挥鞭驾车继续向西行去。萧残衣极目望去,知她所选乃是通往雪山的捷径,沿这条路走,不出半日便可到达昆仑脚下。那里是雪域大光明宫的领地,也是整个西北最冷、最神秘的地方,终年冰封霜接,大雪漫天,若没有人带路,即使侥幸不迷失方向,也很难逃脱成群的雪狼和藏獒;又或者被魔宫中人擒获,成为他们修罗场中的一头“猎物”,终日过着非人非狗、生不如死的日子,到那时候,或许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抬目望着帘外那纤弱背影,如血赤发,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无助——郁风落,那曾经嫉恶如仇的明烈女子啊,在化生池的腐蚀下正一点点、一点点地失却自我,踏上入魔的险途,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帮不上她!哪怕只是安慰,也说不出口!萧残衣的心被生生煎熬着,一寸寸化成痛,纠结住全身的每一条经脉,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风雪,便在这时不期而至。
雪大如席,纷纷扬扬随着北风卷落,扑面而来,吹打的车帘呼呼作响,原本将暮的天色更加暗沉,不消片刻,苍茫大地已是一片皓白。郁风落抖落一身雪花,使劲再搓搓手,扬声清喝,催马儿前行。可那马儿似乎成心与她作对,只是原地打转,任她如何鞭挞也不再向前走上半步。萧残衣心知马通灵性,这般犯倔必有因由。然而不等他想出究竟,郁风落已摸出怀中尖刀,狠狠刺向马臀!霎那间,鲜血如泉迸流而出,马儿负痛一声长嘶,撒腿向前奔去!
不远处,一股狂风肆虐,席卷了地上的一切,旋转上升!“快停车!”萧残衣猛然醒觉,急声喝道,“那是龙卷风……”一语未毕,马车已被迅速而至的大风卷上半空。他在车厢里丝毫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郁风落跌落马车,艳红的背影迷离了视线……马车被龙卷风带着飞出老远,再次掉落地上时,整个车厢早摔得支离破碎,他只觉头脑一震,昏了过去。
萧残衣是被冻醒的。睁目的一刹那,忽然觉得老天待自己真是不薄,从那么高的空中摔下竟然安然无恙,落在尺许厚的积雪中,得以保全。可是,郁风落呢?心里猛地一纠,萧残衣慌忙起身,目光到处正迎上不远处那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狼群!
十几头雪狼围成一圈,虎视眈眈地望着中间那一袭红衣的女子,既不进攻,也不退后。风劲雪急,大片大片往下落,吹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郁风落狠狠甩一下头,握紧了手里一双紫色小剑。那双剑不过一尺来长,通身晶莹,色泽光润,中间一道凹槽直通剑尖,此刻正一点点滴下血来,染红了周围大片白雪。再往不远处看,早有十几头狼尸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鲜血从东往西洒了一路。
郁风落因着红衣,看不出血的痕迹,不过从凌乱的发髻和扯破的裙衫里隐约可见适才搏斗的激烈。这女子竟然单人匹马杀了十几头雪狼!萧残衣暗暗瞠目,惊叹不已。要知道这里的雪狼最是凶狠好斗,几乎是整个大雪山所有生物的天敌。它们从不单独行动,最少时也要七只以上出来觅食,遇见小的雪兔、火狐,若不是饿得紧了,也只把它拿在爪下戏弄致死;要是遇到极地雪熊这等庞然大物,便群起而攻之,直至将其猎杀于尖利的牙齿之下。就连藏獒,这雪山里最凶猛的斗士,也不敢轻易与之正面交锋。
可是,这纤弱的女子,竟然凭一己之力,以受伤之躯剑杀了十几头雪狼!萧残衣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可也禁不住担心起来——郁风落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娇躯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累。
意识到这一点,萧残衣再不迟疑,猛一用力从雪地上站了起来。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吐出血来。他无奈苦笑: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这么个折腾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要是被江千月看见了,非把自己骂个狗血临头不可。一想到江千月,他不禁又有些担心,也不知萧息楼有没有再难为他,他到底回到天山没有……如此千般心事,就这么一一涌上心头,和着狂风骤雪,在暮色苍茫中缥缈了思绪。
郁风落看到萧残衣,眸光一喜复而转怒,厉声喝道:“别过来!”萧残衣只当没听见,脚下不停,袖中碎月刀接连飞出,眨眼间将三头雪狼毙于刀下!他的刀光在风雪中竟成青色——淡青色,恍若江南九月的天空,带着淡淡的倦,静美得让人安谧。
剩下的雪狼凶相毕露,齐皆仰天长嚎,声震雪域。郁风落赤眸一黯,脸色顿时惨淡。她,实在太累了,从歌笙堂知道风楚寒受伤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睡一个安稳觉;日夜兼程赶到西北,接连几场大战,又被萧息楼所擒,关在牢中备受折磨;等到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因为不忍看萧残衣受辱而代他入血池,变成如今人不像人、魔不成魔的模样。有时候她也想:就顺从了那个在夜里从心底不断引诱她的声音,彻彻底底化身成魔吧,至少不会像如今这么痛苦。可是,她又怕,怕成魔之后,会连风楚寒也认不出,那可怎么办?于是,夜复一夜,就这么在心魔交战中艰难度过,直扰得身心俱疲,心力难支。
一匹雪狼向她迎面扑下。郁风落不躲不毙,甚至在唇边浮上一丝浅笑,淡若流光,美不胜收。“郁姑娘!”萧残衣嘶声叫道,扬手出刀,射杀一狼。
解了郁风落之危,萧残衣刚舒口气,三匹雪狼出其不意从背后向他袭来。一狼匐地取他下盘,一狼前爪上扬欲搭他双肩,还有一狼纵身跃起从头上扑落。“好狡猾的家伙!”萧残衣暗骂一声,也不回头,双手搭肩拽住狼爪,弯腰用力,将那狼从头上拽过,在空中使力一抡,狼头撞上腾空而起的那匹狼,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匹狼头头相撞,登时血水横流,瞬间毙命。萧残衣力道不减,脚下错步,避开咬他后腿的狼牙,顺势将手里的死狼猛力惯下,将另一狼也毙于掌下。
顷刻之间连杀四狼,萧残衣气力已竭。他本重伤未愈,又被封穴许久,气血不畅,根本动不得真气,何况是这般激烈的人狼大战?一时间体内翻涌如潮,竟是撕裂一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几乎要咬出血来,仍止不住痛得冷汗涔涔,成串落下。
幸存的八匹雪狼原本生了怯意,正悄悄退去,可忽然发现他神色不对,登时警觉,不约而同地止步,远远观望。“这些畜牲,灵性的紧呢。”萧残衣苦笑:他现在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如何还能对付它们?看来,自己是没有机会回银城向父王请惩了,只怕今日的狼腹,就是他的葬身之处吧?
仰起头来,看暮色苍茫如斯,雪片纷纷扬扬飘落在脸上、衣上,凉沁入骨。
“萧残衣!”蓦然听郁风落语音清越,厉声喝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他急忙垂目,正看到那女子呼呼喘着粗气,仗剑立于身前三米处,将一匹雪狼劈成两半。原来,剩下的七匹狼忌惮他的勇猛,不敢再犯奇险,继而改变策略攻击实力较弱的郁风落。可怜这姑娘赶了一天的车,又冷又饿,先遇龙卷风,再遭狼群围攻,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可恨的是萧残衣竟然还有闲情观望雪景!
郁风落心头火起,紫色晶剑连挥数下,逼退进攻击她的三只雪狼,冷笑道:“你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尽快回到你那王兄身边,与他卿卿我我,共度良宵啊?”这话说得狠绝,萧残衣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觉心里憋得厉害,手起掌落,空手劈向一匹狼的脑袋!那狼只是晃了数晃,并未倒地,反而因此激起了兽性,绿莹莹的狼眼凶光毕露,一声厉嚎,纵身飞扑萧残衣。
萧残衣一掌无功,牵动了气息,丹田里犹如烈火焚烧般痛楚不堪,双手颤抖着半跪到地上,眼看那匹狼扑落竟然无力躲闪,成串的冷汗从额上滚落。郁风落与他隔得尚远,见他遇危来不及相援,情急中右手紫晶小剑脱掌飞出,直射狼喉。那匹雪狼一声惨嚎未能出声便倒地而亡。
天色暮沉,呵气成冰。昏暗中唯见雪片纷飞,狼眼幽碧。郁风落衣衫早被濡湿,今又凝冻成冰,连长睫上也挂着冰渣。“你……怎么样?”她赤眸回望萧残衣,哑然问道,短短四个字中间断了几次才说完。萧残衣强自一笑,沉默半晌才道:“还好。”黑暗之中看不清脸,只是,任谁也能听出这“好”字中暗含的隐忍和牵强。郁风落自然也是清楚的,不过她更清楚的是:以二人如今之力,怕是无法安然身退了。大雪漫天,恍惚中似乎得见风楚寒白衣清倦,羡煞丰华,转眼又是素衣浴血,奄奄一息的模样,禁不住心里一痛,银牙暗咬:说什么也要为他寻回解药!
雪白血红铺陈一地,眨眼又被大雪覆盖,唯剩得一片白茫茫,干净无暇。二人身上积雪渐厚,却是谁也不先动一下。身前六匹雪狼宛若冰雕玉塑,半个狼身都埋在雪中,只余六双绿莹莹的碧眼在外面虎视眈眈。萧残衣内力已竭,禁不住风吹雪打,咳嗽一声紧接一声,血丝沿着唇角蜿蜒而下,更显得神容惨淡,脸色苍白。郁风落眸中忧色稍纵即逝,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探手从怀中摸出个物事,用尽全力扔向天空。
萧残衣脸色微变,拿手按在胸口勉强止住咳嗽,颤声道:“你……干什么?”郁风落不以为然,淡淡道:“没什么,放个旗花讯号而已。”她顿了一顿,再叹了口气,“不过指望不大,这样的天气,哎!”
萧残衣抬头,看那烟花在风雪中绽了一绽瞬间便熄,不禁苦笑道:“就是侥幸有人看到,也不见得就认识我们天下第一楼的传讯方式,”他的笑里安慰的意思倒比失望多了几分,“郁姑娘,看来我们即使不葬身狼腹,也要被冻死在这大雪山中了,对不起……”郁风落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不用道歉,这烟花旗号有人认识也说不定,”她抬起头,不无可惜道,“就是绽得时间短了点,也不知会不会看得见……”
“看得见!”平地一语冰洌清冷,仿若从天而降,又似破土而出一般。二人均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急忙转目,便看到身后不远处那一袭青衣的少年:精气内敛,眸定神清,不过弱冠之龄却俨然有了渊庭岳峙的气势。
郁风落并不见如何诧异,唇角勾起一丝浅笑:“你是谁?什么时候来的?”虽是问话,却不见得一定要有答案。那少年却是认认真真地答道:“我是迦叶,大光明宫的迦叶。”说着,他伸出手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流游离掌端。他用力一推,气流便越众而出,打在六匹雪狼面前的地上。立时,雪花迸散,平地里多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尔等还不速速离去,可是要讨打吗?”他一声轻喝,六匹雪狼仿若听懂一般,夹着尾巴转身去了,片刻便融入雪中,不见踪影。
“为什么不杀了它们?”郁风落问道。少年迦叶摇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它们也不过为了生存,何必多伤一命?”说完这句,他深深望了萧息楼一眼,淡淡问候,“银城的少主,多年不见。”萧残衣长吸口气,压下久久不能平复的心境,强笑道:“好久不见,那迦。”
“你们——认识?”郁风落不禁诧然。萧残衣黯然不语,迦叶轻声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闲淡一语揭过旧事,迅速转入正题,“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萧残衣缓缓摇头道:“你来了许久,却不曾出手援助,为得就是等这一刻吗?”迦叶也不否认:“我想知道你们能支持多久,”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能少花些力气总是好的。”言下之意,他是故意让二人耗尽气力,然后才现身出来,为得是能用最少的时间,得到最大的收获。
郁风落不禁气结,怒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跟你走?”迦叶右手一抖,展开一页薄薄的丝帛,缓缓道:“星宿之主飞鹰传讯,让我助郁姑娘练成魔功,还让我——”他望着萧残衣,住口不语。
“王兄让你擒我回去吗?”萧残衣冷笑道,“想不到你们也有合作的一天,真是不可思议!”迦叶眸定神闲,一字字道:“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对双方有利,合作一次有什么关系?”萧残衣不屑而笑:“那么,你的条件是什么?让他助你得到宫主之位吗?”迦叶摇头道:“这个你无须知道。”
“那么,”萧残衣决然道,“能不能让我跟你走,还要看你本事如何!”迦叶只是望着他,并不动手:“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况,这位姑娘也不会让你走。”一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萧残衣不由苦笑,转向郁风落道:“你是不是真的要上大光明宫?”
“是!”郁风落一字无悔。萧残衣咬牙道:“好!”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转向迦叶,只是要他一句话,“希望你答应我:在郁姑娘学成魔功之前,不要带我回宿星海。”迦叶想也不想,一口应道:“好!”
于是,一行三人逆风冒雪,登上雪域绝顶,大光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