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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

作者: adsl158   发表日期: 2007-12-31 10:08  点击数: 1870


  

  余芹被父亲打的第三天,她到我家没说父亲打过她,而是说肚子痛。她说:

  “我娘说,我肚子里长了一条长虫。”

  她说的长虫是方言,课文里我们叫它蛇。我猜想余芹挨打可能是因为肚里长了一条蛇。余芹肚里长蛇的事让我害怕,我想我必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余芹父亲在村里当官,一年前,余芹从村西搬来跟我家成了近邻,她父亲看好了生产队解体时留下的这个地瓜窑,地势好、吃水近,土地又肥沃。余芹娘一股作气生了七个闺女。余芹是老大。搬过来后,她有时到我家找我妹妹。十六七岁的姑娘跟十三四岁的女孩产生感情是很可能的,她们玩她们的。我父亲死后大哥分家,我母亲带着我们三个半大孩子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三间土房,我和弟弟一间,母亲和妹妹一间。有天晚上,在很亮的月色里,我和弟弟睡下了,一阵阵冷凉的风从窗棂吹到脸上,我吸溜着凉风,摸着自己的身体等待入睡。看到余芹一声不响地朝我床前走,我意外的时间很短促,心就跳厉害了,扑通扑通!我不说话,活动了一下脑袋,表示还醒着。她也不说,坐到床沿上。接着伏下身子。她的衣服磨娑到我的脸,她又退下了一点。她的头发就像麦芒扎到我脸上。接着是她头发的味道,这味道类似揉皱的草的气味;还有她一深一浅的呼吸,像刚掰开的一种花皮甜瓜。

  她不说话,而我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拿起我的一只手,从褂子下摆送上去,放到了口口上。“口口”是我们的家乡话,男女的乳房都叫口口:那是个凉丝丝的小窝窝。余芹让我的手放在她那个地方,使我心惊肉跳慌乱不堪,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它竟然猝不及防地来了。口口的凸起面让我匪夷所思,我试图包住它时,手就显得太小了,手心有被锤打顶撞的感觉。

  她让我这么呆了一会,挪挪身体就站起来了。她站在了窗下,腰部靠着桌沿,窗棂的月光像一条条带子挂在她身上。我娘房间的灯光似有若无,我感到像梦一样恍惚。这时她悄悄地说:“三,我是为了让你看看我口口上的痣。”她说着掀开褂子。又说:“看见了吗?一个像芝麻,一个像荞麦。我娘说,就是让人拐到美国去,她也认得我。”我侧起身来看,似乎看不清,鼓鼓的上半面有点像两个小蚂蚁。她说:“看不清吗?”她过来一点,掀起的褂子让下巴压住,用手指着,挪动着身体,让月光照到小痣上。她说:“看清了吗老憨?”我说看清了。她接着拉下褂子,盖上了。说:“看了千万别对人讲啊!”

  那个晚上,这个静悄悄的月夜。她盖上之后,告诉我到外面去。我们来到我家大门的墙角,风更凉,月光亮得像霜,对面的高梁让风刮得像浪,沙拉沙拉地响。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在哆哆嗦嗦的期待中想,该开始的快开始吧!她两手捧住我的脸,像一个当娘的捧她的孩子的脸。我有些难堪。这时,如果不是她娘节外生枝地喊她回家睡觉,关于看口口的事就可能有别的解释。可惜机会错过,永不再来。余芹当时说:“俺走。”就像一缕风消失了。剩下我自己,长久地站在月亮投下的树影里,长久地想哭。

  那天晚上的事就这些。这件事害得我一连两天不想吃饭,偷嫂子的雪花膏往脸上擦,躲在磨道里一天刷六次牙。奇怪的是,我们相隔虽然不足百米,却很难见到她。除非她想到我家来。

  我的怪异引起母亲的疑虑,她以为我又要害病了。我倒认为:可能是恋爱了!

  如果我是恋爱了,我想我应该设法靠近余芹。事实上我想象不出有什么借口接近她,挂不上她的面。看过她痣的那个夜晚后,我算了算,前后不到一个月,就听说她挨了父亲的打。她忽然来到我家,就说她肚子痛。我母亲不大过问余芹和我做了什么。余芹在我房间里,身体软得像面条,她说:“晚上,我在我家门口等你。”

  我像怀揣小兔,等待日落西山的到来。

  余芹家再往东还有两家人,她在第二家门南的一棵椿树后出现,此时已满天星光。她穿了一身黑衣服。我想她想的太久了,她的瓜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想叫她一声什么,姐或者妹,我没叫出声。我想弄清楚,她为什么说自己肚里长了一条蛇?

  我们出了村。我急着问:“芹,你肚里真长了蛇?”她慢悠悠地说:“是!”我说:“说瞎话吧,人肚里怎么会长蛇呢?”她认真地说:“听大人说,夏天在外睡觉,成精的蜘蛛还有蛇,它们的唾沫吐到人身上,就长蜘蛛和蛇。而我夏天就在天井的核桃树下睡了好几夜。”

  我差点把她的话当真,她父亲打她是否为此呢?我说:“听我娘说,你爹打的你很厉害?”她说:“是,我不瞒你,我父亲踢了我的肚子!”“因为蛇吗?”她说:“这事怨俺娘,有天我吃了个烂石榴,不对味,吐口水,她看我的肚子,说是肚子上有花纹;她摸了摸,说是里面动,就指着鼻子地骂我,就指定长了长虫!骂了我好几天,就像老疯子。她告诉我是长虫,告诉我爹也是长虫。她不说,我爹不会打我……”

  余芹说着站住了,像有月亮的那晚上一样,把我当孩子,捧住我的脸。这时我发现她抱着一团软棉棉的东西。天黑漆漆的,我想看她的痣不可能。我把手伸过去。她穿了两层衣服。她推开我,把我稳定得像个木桩,然后说:“这是棉袄,咱们去挑花山……”

  我梦想的朦朦胧胧的事终于来了,棉袄,我推断肯定是用来铺在身子底下的。她想得真仔细!去桃花山要走一个揽水坝,哗哗地流水掩没了我的恐惧和快乐。我的恐惧和快乐纵横交错。山上石头多,没有一棵桃树。爬到半山腰,又爬上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余芹坐下来,怀里抱着棉袄,腿叉得很开——她如此突然地哭了起来,像哭丧的架式而声音却极其微弱,她难受的样子一下让我感到大难来临。果然,她用棉袄包住了的头。我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她就消失了——她从石头上摔了下去。下面是沙地,我听到扑通一声,像一袋水泥从卡车上落了地!

  我跳下去,她坐起来。我说你干什么啊?她说:“三,我要摔自己——我昨夜来摔过几次了,俺娘给我出的主意,我把长虫摔出来!多摔几回就出来了,你不要管,也别吱声。”

  说话间,她从旁边又小跑着往上爬。我追过去打算用手揽住她。但是我没做到!这回她的身体是像木桩一样垂直下去的,触地时发出“哇”地一声。我又跳下去,她的棉袄还包在头上,身体直直地躺着!我揽着脖子,让她坐起来,“要是摔断腿,那还怎么过?”她气喘吁吁地说:“三啊,让我摔死吧,爹打是疼,娘骂是疼,摔也是疼。摔死我,他们就省心了。”

  那时我已知道乡医院在什么地方了,我劝她明天去医院查查。她说:“都不许我去,我爹还想调到乡政府,让人知道了,我爹还有脸见人啊?!”我说:“我领你去。”她断然说:“我不去,不去不去不去!摔死也不去。我不想去那地方!”我看到她把手伸进裤腰,抽出手后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动,哎呀老天爷,兴许明天就摔下来了呢!”我心跳得厉害,她的痛苦不在我身上,我体会不到。我云山雾罩地提出摸摸她的肚子。她说:“不行。关于看口口上痣的事,你对谁也不要讲。如果讲出去,我就一头投进河坝,让你们…一辈子也见不到我。”

  二

  她说这话前的半个月,我有个叫小春的朋友,我俩跟他本家的二叔练拳脚,为了让小春服气,我把看余芹痣的事当喜事告诉了他。谁知不出三天。他急赤白脸地跑到我家,告诉我:“余芹抱了我一下,就在这屋里。”我的脸胀得痒痒,瞪视小春,又恨余芹。小春又说:“我爷爷当八路时带回一把刺刀,现在没生一点绣,谁再跟余芹姐好,看她的痣,我宰了他。”

  那天晚上,余芹瘸瘸巴巴地回了家。她说明天晚上让我再来。第二天我找到小春,我是故意让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孩子生气。我把余芹桃花山的事说给他听。他听后不仅不疑惑,反而异常兴奋地说:“吃洋糖可以泻下来,那东西蜜甜。”我说那不是蛔虫,而是蛇。小春说:“是不是谁也看不见,让小鼓算一挂就知道。”

  小鼓当时是出了名的神童,因为他天生一只眼,人们都说他有特异功能,能察阴阳两界。找他问事的人络绎不绝。他家因此财源滚滚。于是我们去找小鼓。小鼓听后,眨巴着那只牛眼一样的大眼晴说:“在外睡觉,蛇的唾沫水上她身去了……”小春说他放屁,拧着耳朵要踢他的蛋。小鼓求饶道:“余芹娘让我这么说的,还给我了一把糖。”余芹娘的话蒙住了我们。小鼓说:“这事要‘破解’也不难,咱们到孙老爷洞烧股香,求点药吃吃,也把蛇打下来了,不用再让她摔啦。”

  我同意。小春说我俩晚上把消息告诉余芹,可黑夜真正覆盖了村庄时,我心里却酸溜溜的,不想让小春见余芹:既然小春说余芹抱了他一下,我害怕余芹让小春看她的痣。我俩在刨去高粱的地边徘徊。也怪余芹迟迟没出来。我说小春你滚蛋吧!小春说我不滚,让我滚,我让我彦玺叔揍你。彦玺是我们习武的师傅。我想我得跑开,把小春甩掉。我过河、跳墙,拼命地跑,一口气跑到小学校。当初我们经常在小学校操场上练拳。如今的小学校破破烂烂,可怜的孩子们已失去上学之处。我从这个窗子里跳进,从那个窗子里跳出。小春像头野猪追着我不放。我爬窗子时,他突然抓住我的腿。我正要踢他,他求饶似地说:“听,千万别说话!”他指指隔壁一间屋说:“你听那边屋里有人!”我跳下来,爬到另一个窗下。果然有人在说话。我俩贴上去竖起耳朵听。男的说:“台湾有个叫三毛的作家,她说,爱情这东西如佛家的禅,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我会记住你,记你一辈子!但是教这么多年学,我还没遇到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女的声音小,断断续续的,她说:“我也没求你别的,就是心里难受……”男的说:“至于医院我不能去,我媳妇会闹死我。另外你对你爹说漏了嘴,准会出人命!”女的说:“不对人说。俺娘不叫说,我也不说!”这时,男的突然咳嗽了一声,踢踢踏踏朝窗子走来,我和小春登时撒腿就跑。

  男人是谁?从他腔调里我们也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和小春跑回原处,直到鸡叫也没把余芹等出来。第二天晚上又去等,这回等到了。我们三个一起去桃花山,余芹仍然抱着大棉袄。这晚山上的蛐蛐叫得很柔弱,嘀嘀嘀,嘀铃铃……声调很短促,因此听起来很是凄凉,让年少的我们清泪如珠,愁肠百结!

  

  从看她的痣到今晚去桃花山之间,我和她一共还有过两次单独聚会。第一次是余芹在桃花山上放牛,头两天下了一场大雨,洪水泛滥,但山坡上的草让雨淋得青脆 如洗。我见她一人在那儿放一头牛,就背着一个筐子去找她。晚上在一起没感觉到什么不自在,白天倒不自然了,心跳得憋闷,不敢正眼看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纳一双鞋垫,图案很有趣:掌部是花,脚腰上是一只全身火红的鸟,嘴也是红的,尖尖地上翘,很长;只有眼睛花椒米似的一点黑。她正在纳脚后跟。我不便问,我想是给我的。她那时肚里还没有蛇,看上去是个幸福无比的小姑娘。牛在一旁吃草,她让我坐在对面的石头上。她指着河水说:“三,过几天水清了,趁黑夜,咱到河里来洗澡,好不好?”我说:“好!”她笑笑说:“我说个东西你来猜,猜不着刮鼻子的——青枝绿叶一树桃,外长骨头里长毛,有朝一日桃老了,里长骨外长毛。”我猜不透,什么里毛外毛的,我想到撒尿的地方去了,当时我已稀稀拉拉地长了些曲里拐弯的毛。她看我憋得淌汗,格格笑着说:“三笨蛋,你我的衣裳就是它织出来的,明白吗!”我因为恍悟,哎唷一声。她又说:“奶奶个逼,祖宗个蛋,清早晚上摸一遍,是什么?”我说是解扣系扣子。她笑说:“让你一屁打准了。那好,再说一个:头带两朵花,二人走娘家,过了一月整,骑马再回家,指什么?”我说我认识这个字,这是个藤椅的藤。她笑了笑说,又让你一屁打准了。她笑时露出好几个牙,她的下牙不算齐,好像有两层。合上嘴就好看了。

  我苦不堪言地等待她说的黑夜去洗澡,我的心都给挖空了,但是没有发生。第二次见面是在河滩上放电影。电影开始时我没找到她。放到一半她突然来到我跟前,抽走我的手灯说,走,咱们到你家砸核桃吃。她给了我几个核桃。我们小心地顺着河边走,所有的人家关门闭户了。青蛙到处乱叫,没有月亮。按她的意思我们来到我家。我家穷,院墙不高,没有大门,幸好堂屋门还是有的。我母亲没锁门,我们摸黑来到屋里,坐到我母亲的床沿上。我心跳得像擂鼓。我想,看痣那晚上没发生的事就要发生了!她坐床沿上痴呆地望着窗外,我想是窗外摇晃的石榴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我胆战心惊地提出,我想再看看你的痣。她说:“咱们拉拉呱再看。”她问我,最近练没练拳?我说最近没练,彦玺老师的媳妇来了。她像成年妇人那样叹息道:“三,你说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又说:“我和彦玺的媳妇谁好看?”我说你好看!她又叹口气说:“你练了些什么拳法?”我说:“金鸡独立,恶狗钻裆什么的。”她说:“剑好练缨难甩、刀好练手难藏对不对?”我说:“是的,打拳是上打阳下打阴、掌打两胁指打心。你也会点吗?”她说不会,光听人说。我央求说:“芹,让我再看看痣吧?”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拉过我母亲的枕头放在了她腿上。我母亲的枕头是圆的,里面填满了麦秸,像一袋面那么大。这样,这么大的枕头放在她腿上,就像一堵墙挡得我无法靠近她。我正为无法下手难受时,她提出去彦玺家,并说:“咱到他家不说别的,就说俺来看看新媳妇。”她放下枕头走,我跟在后面。不料彦玺家锁着大门。余芹不再说别的,她拉住我的手,两个柔软的指头捏了捏我的手心与手背,说,咱们去看电影。

  余芹像一朵飘荡的蒲公英若隐若现,想她带来的折磨让我魂不守舍。听说她挨了父亲的打,我竟涌出些许的快乐。我期待她把蛇摔出来,而且是不是蛇,我拭目以待。

  我和小春终于把余芹等了出来,我们一起照原路走。到了那块石头上,余芹照例用棉袄包上头,这回她往上跳起来,扑嗵一声落下去!年幼无知的小春,被这场面吓哭了,他用同样的方法跳下去,拉住余芹的胳膊说:“啊呀求你了芹姐,你要摔死我们就完了!小鼓有办法!”余芹却拧住小春的耳朵,狠狠地说:“你对人说了我的事,我撕烂你的嘴!”小春说:“我不说,我不说。”余芹说:“那好,你把我扶上去。”

  余芹又摔了几次后,原地转圈,又蹦又跳。也许她感到这个法子一时难以凑校。她说,明天可以跟小鼓上山。

  我们约定在刘家坟聚齐。一大早开始爬山,小鼓背篓里放了一刀火纸,一股香。山顶白云缭绕,老鹊成群,我们爬到孙老爷洞都快晌午了。风很大,鸟迎风展翅。我们的衣机湿透了,风一吹,像冬天一样凉。洞内更凉,地上到处是鸟屎和烧残的纸灰。小鼓跪下去先咚咚地磕了四个响头,然后打开一块四方红纸。他念念有词,说天仙天仙、菩萨菩萨、大圣大圣。按他说的,所求的药会从天而来,落到纸上。小鼓该做的都做了,可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红纸,半天也没什么药飘下来。小鼓疑惑的、忧心忡忡地看我们几次。后来他往红纸上捏香灰。我和小春都发现了。那会儿余芹脸色苍白地望着泥胎神仙。小春见小鼓耍鬼把戏,提着小鼓的耳朵,用食指锥他的独眼。早有所备的小鼓背起篓子,撒腿就朝山下跑。他一跑,我们就追。余芹走得很慢。虽然慢,她还是不慎滑倒了。滑倒后身体失控,人连续往下滚。她滚下去的速度,超过了我们的奔跑,如果不是一棵槐树挡住,余芹可能就滚到山底了。

  突发事件使我们又合伙了,我们以兔子的速度朝余芹飞奔。余芹像蚯蚓一样翻滚,折起来抱着树,又倒下走。她手背和耳朵旁边出了血,辫子松开,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芹,芹!”我们围着她呼喊。

  也许身上到处痛,余芹找不到痛在何处,身体像弓,一会张开,一会收缩。她后来虽然站了起来,但是瘸了,不能行走。我们争着背她。余芹说先让小鼓来背,小鼓背不动时再由我来背。小鼓背起余芹颠颠地走,山上其实没有路,下山异常艰难,杂草丛生,到处是石头。小鼓说背不动时,我在后面发现余芹脚脖子上流出一道鲜红的血。接着小春也发现了,我们大呼小叫地让余芹停下。余芹站住看自己,检查哪个部位淌的血,她发现裆里也湿了一片。隔着布看不出红,像泼了一片水:余芹捂住肚子,蹲了下去,浑身发抖,脸色像黄纸。

  小春背起来余芹继续走。小鼓用草擦着手背上的血。走了不大会,小鼓的眼忽然瞪得像皮球,他拉着我的胳膊说:“长虫,蛇、蛇,小芹肚里的蛇出来了!”说话的工夫,但见余芹裤角里正滴滴答答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蛇蛇!下来了,下来了!”余芹挣扎着下来,就往那团东西上踢了一脚树叶,踢得树叶纷飞,尘土飞扬。事实上阳光很好,我们看得很清楚,与其说那是一条蛇,不如说是更像个大点的青蛙——那东西身上挂着血和挂着鼻涕一样的东西,眼睛像小葡萄,身子黄中显灰。它不会动了,看来死了!只是它不大像蛇,但也不是青蛙。不管像什么,此时我认定余芹和她娘都没说谎:余芹肚里果真有样东西,并且掉了下来!

  关于蛇或者是青蛙,余芹当时用踢上去的东西模糊了它,接着跪下大叫一声说:“皇天啊!我的亲娘啊!”之后就摸起一块尖石头扒土。扒了一个坑,她一把把那个东西推进去。接着埋土,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些。余芹压上石头告诫我们说:“我娘说对了,我中邪了,这就是蛇!你们谁讲出去,我就死到谁家!”事实上我们中间还是出了判徒,第二天就有人把那东西挖下山来,挂在了村中间的一棵老槐树上,人们奔走相告,争相围观,像数不清的蜂,嗡嗡地追逐蜂窝!

  那天把余芹背回家,天都黑了。余芹身上的土模糊了身上的血。余芹父亲开会还没回来。余芹娘留下我们吃了一顿饭:煎了咸鱼,还炒了肉和地豆子(土豆)。余芹娘说了两层意思:一、嘴不严实,余芹爹脾气不好,很有可能打断人的腿。二、嘴严实了,过几年发展我们入团,然后入党,到支部干点事——另外,余芹娘再三叮嘱说:“你们看到那像蛇的东西,是余芹的手绢。至于手绢为什么有血,那是女孩子的事,男孩子不懂。你们记住了吗?”

  我们都说记住了。第二天早晨,余芹家传来了—片不祥的哭声。我飞奔到她家时,余芹已经用席子卷了起来,捆在地排车上,车头上拴着一只守魂驱邪的公鸡,由她本家的哥哥拉往火葬场——余芹死了。我看到她昨天穿的"国尼宽脸"布鞋还露在外面……

  我偷着哭了几回。小春在我家也哭过两回。来年,我们一块也到余芹的坟地去过,刨了地瓜和花生埋在她的坟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很快来了,有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小春穿的棉鞋湿透了,他围在我家炉子上烤,我妹妹被熏得掩鼻而去。突然间,我发现冒着热气的鞋垫很眼熟,我拿过来看,也让他抽出另一只看了,两只的边虽然露出了毛线,掌部的花也分辩不清,但是脚腰的鸟清新如飞,而且是相同的:全身火红,嘴也是火红的,尖尖的向上翘起,只有眼睛花椒粒似的一点黑。我慌乱地问:“谁给你的?”小春吸溜着鼻子说:“是彦玺二婶给我的。有一天我在他家玩,二婶从窗台上拿下来,嫌大,用剪子剪掉一圈,就给我了。”

  我夹住了眼里的泪,问他什么时候?他说,刨地瓜的时候。

  二OO五年十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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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0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9-02-21 15:00
#10
太朴实,太接近生活了 ,只是结尾有点含蓄,,,,,
guest 发表于 2008-10-04 14:56
#9
  吥椥檤是啥意思!!!
guest 发表于 2008-09-25 18:51
#8
莫道事事喜,坐看人人悲。
guest 发表于 2008-08-02 17:17
#7
凉,那时的人太守旧,不懂教育。也不重视教育。
guest 发表于 2008-01-25 07:11
#6
还好,简单明了就把事件交待清楚了.文笔也很流畅.
guest 发表于 2008-01-21 01:20
#5
没看懂,没头没尾的,,,
guest 发表于 2008-01-17 23:55
#4
小女孩太单纯,老女人太要面子守旧,宁肯让自己的女儿自生自灭,也要保全所谓的面子.这是哪个时代女人的悲哀.无论何时女人都应自尊自爱!
信步芳丛 发表于 2008-01-16 22:44
#3
好看的故事,轻轻的扯着人的心,这里竟然完全没那男人的事儿,真是凄凉!
guest 发表于 2008-01-16 11:36
#2
看了让人好难过
紫色罂粟 发表于 2008-01-16 09:21
#1
一个读后倍感凄凉的悲剧故事!
文笔流畅,似山溪轻诉,像轻风低吟,喜欢!学习了!
紫色问好!
共10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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