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那个人（小说）（四）
王书记吐出的那个字是：鳖。
流经会仙台村的有条河，叫做沙河。沙河里有种特别的水产品叫做金钱鳖。这个名字的含义有二：一是说它较小，只长到手掌般大就再也不会长大了，如金钱似的玲珑可爱，属鳖群里的稀有品种；二是说它青乌的背脊上隐约映衬出状如金钱的斑点，既好看又对现代人极具吉利吉祥发财等等象征意义。
金钱鳖的这些价值，都是近些年来城里人挖掘出的。十几二十几年前，富贵他们这些山里娃和他们的家长一样，哪知道它还有这么多的好。他们只把它叫做草鳖子，传说它的肉是酸酸的，嚼在嘴里是然然子——这是土语方言了，即粘粘的意思——很不好吃，所以就几乎没谁去真正尝尝它，逮住了，玩够了，就丢给鸡啊狗啊的去啄食撕咬——鸡狗们也不大感兴趣，蹂躏够了就将它的遗骸丢弃在一边，最后便被村民们扔进了茅坑。
但让富贵这个娃娃头儿当时看中的，是它的咬对齿，即它咬住了啥，就再也不肯松口，非要咬得上牙齿对准了下牙齿才罢休。它的这个厉害，就吓得富贵那时也不敢轻易地去逮它惹它。
可富贵那天却要那个娃，你给我逮个鳖！
富贵是在上学的路上截住那个娃的。他的那几个虾兵蟹将，嘻嘻哈哈地围了那个娃的身前身后，还有站在沟埝上下的，个个吸溜着口水鼻涕，一副赖皮样儿。
富贵搜查了那个娃的书包和衣兜，发现那个娃那天没给他们带进贡的吃食，便惊喜地质问了，那你咋办呀？富贵惊喜是因为那个娃几乎从不食言，每隔一两天就会从家里给他和他的喽啰们，带来春天的樱桃初夏的黄杏深秋的柿子和四时的家常馍、炒面等等，这就使得富贵他们失去了戏弄敲打他的借口和乐趣，可是今天他们终于等来了，怎能不叫富贵心花儿怒放呢？
那个娃乖乖地站在富贵面前，大气儿也不敢出，双手绞着衣角，深深低下了他的光葫芦头。
富贵再一次地质问了，你现在说，你咋办呀？
那个娃仍是一声不吭。晚春的太阳热烈地直射了他的光葫芦头，那短短的柔黄的头发丛里，就涌出了无数亮点，挤挤挨挨地晶莹着。富贵便忽然发现了，那个光葫芦头被太阳照射着的那一片，极像一个东西。——哈！你们看，他这头像不像个鳖，鳖盖？富贵指了他的头，对他的虾兵蟹将们笑道。说着，他的食母二指绷了个圆，往那鳖盖上一弹，嘣的一响，好脆亮！
他的喽啰们嘻嘻哈哈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个个食母二指绷个圆，比赛似地都想在那鳖盖上弹出满意理想的那一响，没达到的要重来，已达到就要再次地炫耀示范。
那个娃双手抱了头，却不敢逃跑，只是呆站着，将头像拳击手躲避对手击打般地闪来藏去。这更激起了娃娃们一试身手的强烈欲望。
呜呜呜……那个娃终于忍不住地哭出了声儿，富贵、贵哥，你说叫我咋、咋办，我就咋办……
富贵挥了下手，下令停止了弹指比赛。顺理成章，他盯着那个娃的眼睛，说，你给我们逮个鳖去！
这……
你这啥哩？你逮不逮？
那个娃不吭声儿了，眼泪像散落的珍珠串儿，劈劈啪啪地掉在石板路上，眨眼的功夫，溅湿了一大片青幽。
富贵好不痛快得意，脸色却毫无所动，阴沉着，说，你去不去？你现在就去！听见了没有？他转过身，忍不住喜形于色了，对喽啰们说，上课的时候快到了，咱们赶紧上课去！
大家呼啦一下跑腿便跑，富贵边跑边回头看了眼那个娃，只见他犹豫着挪动了脚步，也朝学校走。富贵就大喊了一声，你个碎熊，你要今天不给我把鳖逮来，看你以后还想不想上学！
那天下午上完了两节正课，到上第三节自习的时候，那个娃踅摸着进教室了。却被巡
眼泪花花都要笑出的富贵，注意到那个娃背后的书包里，鼓鼓囊囊了一团圆湿。
那天放学后，他们在路边的山洼里点起一堆火。叫临近的同学从家里偷出口小铁锅，把那只金钱鳖煮了个肚皮朝天。大家用树枝当筷子，在锅里撮啊捞地，沥沥拉拉地尝肉尝汤。随后，个个呸呸地乱吐起唾沫，脸上苦皱得像吃了毒药。最后是富贵一把提起小铁锅，汤水飞扬地噗噗浇灭柴火，宣告了那场闹剧的结束。那个娃一直呆呆地站在旁边，汤水未沾。没有谁问一声他是怎么逮住的那鳖。
但现在，王书记却要富贵去给他逮鳖了。还不是一只，要四只！山里人，送礼讲究送四样儿。
人都有脸哩，是不是？
这叫富贵咋见他哩？
富贵便向王书记求饶了，乞乞吭吭地说，鳖我可以亲自带人到沙河去逮。这送么，村里事忙，我就不去了，让村长代表。
王书记瞪起了眼睛，啥，啥？你说的是啥话？村里还有啥比这更忙的事？你个一把手，你不去，你有啥借口？——啥意思吗！
富贵就不吭声儿了。他满肚子打着小鼓，领了闷娃、村长他们，到了沙河去逮鳖。两岸一片翠绿，桃花刚落，还残留着点点嫣红。太阳照在明亮的沙河上，河滩像铺了层舒坦的金，河水青格凌凌，像位贤惠的美人儿，让人忍不住想一头扎进她的怀抱。富贵却只是愁眉苦脸的，坐在岸边的石崖上噗轰噗轰地吃着臭烟。他没下岸。望着闷娃、村长他们满河滩乱窜，寻不见鳖的踪影，他忍不住骂了起来：看你们这一伙痴熊！咋能那样寻鳖？那不是沙眼吗？你们顺着它往底下寻啊！说着说着，富贵扔掉烟把儿，光脚片子冲了过去。他早已是逮鳖捉鱼的好手了。对着一串沙眼的尽头，他用手刨了起来。刨着刨着，望见下面有个东西顶着浮砂蠢蠢欲逃，他忽然站起，用脚丫子探插了下去。
逮鳖有句行话，叫做揪沟子。意思是要从鳖的屁股后面一把抓住它。它想咬你就怎么也咬不到。
但逮鳖的把式富贵，却偏不管不顾地把只光脚丫子探伸了下去，这不是寻着招祸吗？鳖可是要咬对齿的呀！
----------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