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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里的婚事》

作者: shinehigh 发表日期: 2008-01-06 22:02 点击数: 1583

　　元旦，我们车间里有两个小伙子要结婚。一个姓于，叫五斤，是个电工;一个姓林，叫国华，是个仪表工。两人同年龄，今年都是二十七岁了，按婚姻法规定，也该结婚了。

　　一匹马难套两驾车，一支笔难叙两头话，还是让我先从小于身上谈起吧。

　　于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伙子，人品平常，五官端正，好看难看都说不上;身材中常，不算瘦也不算胖，也说得过去。要挑他的毛病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特别是跟姑娘们说话，还没说，脸就红了，红了，干脆就不说，所以话就更少。

　　再说说小于为什么叫这号名字呢?字典上字多得很，取个正名不费难，总比于五斤这名字好听。开头我不了解他，就这么想过，后来才弄清了这来历。

　　说来话长。五斤家在旧社会，父亲是个种菜的，自已家里没有地，只有一张锄头，一根扁担，一担粪桶。地是租菜行老板王老四的，菜种是赊帐的。收下了菜，交到菜行里，倒三七分帐。五斤爷得三股，王老四得七股，这么着，当然够不上全家吃喝，所以，五斤娘就帮人家洗衣服，挑卖水。

　　解放前一年，五斤爷得水肿病死了，说是病死的，实在是穷死的。水肿病就是缺营养的病嘛。如今说起来有啥难，维他命，到医务所开就是了;猪肝汤，食堂里有。可那时候，全家就是没办法，眼睁睁望着人死掉，借贷无门呀!

　　人死了，留下一把锄，一根扁担，一对桶，没用了，五斤娘把它卖了，买了张芦席把尸体裹起来，请人刨个坑算埋了。

　　那时候，五斤还没生下来，在娘肚子里只有四、五个月，算是遗腹子。四八年冬月五斤不足月生下了地，耳朵薄得能照见光，用秤称一称，连麻布片算上，五斤还少一两。娘叹了长气说：“怕养不活的，就叫个五斤吧!”

　　这一次娘可没说中，五斤碰上了好世道，解放了!娘在厂里做保育员，把他养活了，养大了。六八年，五斤在中等技术学校毕了业，分配在厂里当电工，七零年入了党，现在是电工组长，你说娘心里有多喜欢呀!真是睡到半夜里都会“哈哈哈”笑醒来。

　　五斤娘样样事都喜欢儿子，就一样不称心：儿子没找一个媳妇，还是个单身呀!俗话说：“单身单身，爷娘操心，夜半做梦，儿子成亲。”为这事儿，娘不知和儿子谈过多少回，一提起这事儿，五斤把脸一红，扭着个脖子说：“关你什么事嘛，吃饱了饭不得消呀!”娘儿俩总是谈不成。

　　五斤娘不知托付了多少同事说：“麻烦你给我家五斤谈谈嘛!”或是“想办法跟他介绍一个嘛，怎么他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都躲在车间里，连个公园大门都不晓得朝东朝西哟!”

　　五斤娘这回又说错了，她不晓得今年五斤已经找了对象啦!不，说准确些，是对象找了他啦!对象是哪个?就是本厂金工车间的小秦，一个开

　　鉋床的青工。

　　这个小秦可不简单，人长得不用提了，任你前看后看，左看右看，都齐齐整整，又是厂里宣传队员，嗓门可好哩!她一唱起歌来，礼堂里挤满了人，连附近农村的小伙子都来听，两片巴掌鼓疼了还要求再来一个。

　　小秦的爸爸是解放军里当“官”的，福州部队一个团的团长，老团长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其余的都是男的，你说有多喜欢呀!小秦每次回家探亲去，进门叫声“爸爸”，老团长眼都笑眯了，只见二条缝，拉住她的手说：“玲玲回来了，叫我看看，哟!长高了，长高了，快到爸爸肩膀头了!”

　　小秦她家里是这么个条件，厂里的小伙子不大敢接近，总想她将来的丈夫不是个“军官”，就是个“演员”，人的思想、品貌、家庭样样都得好，咱可没这个条件，算了，别去挨她的边!的确，有个把不识相的小伙子，就“吃”过她的闭门扫帚。小伙子身上穿得笔挺的，身上抹得喷香的，冒冒失失地到她宿舍里去玩。她马上拿起扫帚来扫地，说：”对不起，我们要搞卫生，请你出去一下!”不识相的小伙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乖乖儿出来了。说真的，任谁也没想到，她会找，而且是主动找到五斤这样的“楞子”。真是一个“傻大姐”呀，小秦“傻大姐”的混名就这样在厂里传开了。

　　小秦确实是傻住心眼爱上了这个五斤的。这小伙子，是车间工人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理论小组的成员，别看他说话不多，写起批判林彪的文章来，可真是一门强火力、远射程的迫击炮哩!那批判稿一篇接一篇，篇篇打得准、打得猛、打得狠。一贴出来，大家都端着饭碗围着看。再说起五斤的工作来，那在车间里评先进，哪一次少得了他!一提起他，连六、七级老师傅、技术员都佩服，说：“不错，做一样，像一样，样样都下在功夫上。”小秦想：他哪有那么大的一股劲儿，成天价不是看书学习，就是刻呀敲呀。傍晚，她有时站在窗口隔着玻璃望着他。看，他一个人还在忙!他成天有忙不完的事，都不知道小秦在外边，一站就是十几分钟、半个小时呀!

　　感情愈来愈深，距离就越来越近。小秦的立足点从窗外移到门外，又从门外移到门内，再从门内移到五斤的工作台旁边。这一切，都是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演变的。

　　五斤呢，总认为小秦是学技术，所以尽让她看个够。他哪知道，小秦两只眼睛根本没瞅在钻头上，尽瞅在他五斤的脸上哩!

　　有一回，五斤又在搞一个革新项目，在一根钢管上钻眼。钻床是部老爷钻床，开起来哇哇叫，钻头摆动大，钢管左右滚动，一刷溜，歪到五斤身上了，只听得“嗤”的一声，把工作服扯下了一块。

　　五斤对钻床有办法，这下对破衣服却没法摆布了。他苦笑了一下，想了想，从工具包里扯下一条绝缘的黑胶布，沿破衣服的裂缝儿黏上，算是补了。他又钻他的钢管去，可钢管一摆动，一扯，又开了，他又照原黏上。这样折腾了几次，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干脆，把衣服脱了，他刚把衣服脱下来，身后却伸出一只手接了过去，他一看，是小秦。

　　刚才五斤的那份折腾，小秦早看在眼里了。谁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到宿舍，什么时候又回到五斤身边的，并且，手里还捏着了针线包。

　　趁这五斤脱衣服的当儿，她把衣服接了过去，穿针引线，不一会儿，就缝好了，在线头上打了一个结，把衣服送回到五斤手上，乐得五斤直楞楞地望着她，心里头一回不知啥滋味。

　　两人就这样接上了关系，既没人介绍，又没有人帮助，你说怪不怪?往后呢?五斤工作间里下班后就多了一个义务徒工，这就是小秦。时间一长，哦，大家明白了，两人配成了一对。

　　五斤娘看见儿子被姑娘对上了象，可乐坏了。你听她坐在从厂里开进城的交通车上，对隔壁李师傅的老伴说“唉呀，李师母，真是个好姑娘呀，人好，人好!硬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呀!可怜五斤他爷在世，坐在梦山上去做梦也梦不到呀!你想想，人家是什么人，团级干部的姑娘，旧社会算什么，小姐呀!哈，小姐会看中我家五斤么?托毛主席的福，翻了二十五、六年的身，床上有了新被窝，身上有了新棉袄，可怎么能配得上人家呀!我家五斤确实是打瞌睡碰见了枕头，哈哈哈!”

　　“是嘛，是个好姑娘呀!长得多漂亮哦，呃，听说元旦就要办喜事，她要了点什么呀?”

　　“唉呀，什么都不肯要!上个星期，我同她进城想给她扯套把衣服的料子，她都不要。说：‘衣服我都有，买了也是箱里搁着，还不如节省点，把钱存在银行里，支援国家建设。’”

　　“是这样呀?我说离元旦才几天呀，怎不见你们家忙乎哩!”

　　“李师母，你看我们家这头婚事，该怎么办呀?”是呀，一个百事不管的儿子，一个百问不要的媳妇，婚事该怎么办呀?

　　“叭叭叭”汽车司机使劲儿按喇叭，催这两位老人下车。“噢，到了，就到了大楼门口?快下车。”嘿，五斤娘只顾和李师母说话，一点都不觉察哩!

　　是呀，老人家就有那么多发愁的事情，先是愁儿子找不到媳妇，这下，儿子找到了媳妇，又愁怎么办婚事了。这两年，她也留心看过别人家办的几头婚事，和几个准备办婚事的，不说别个，就说五斤的同学小林吧，亲事筹办得可“红火”呀!

　　有一回，她特意去小林家看看，想取取经。小林热情地招待她进新房去参观。一跨进那门，她心里不由得惊了一下。唉呀，这不是一个“公馆”吗?

　　只见全房间摆设得新崭崭、齐整整的，照得人眼花。靠里是张新式紫木高低床，床上吊着一笼尼龙丝蚊帐。绣花被子叠了二、三床，并排儿在床上搁着，把垫的厚茸茸的床单压下去了三、四寸。五斤娘掀起床单一看，，棕绳的绷子和铺垫的毛毯、棉垫被之间，还有又白又厚，又软乎乎的一层东西，问了问，才知道是塑料海绵。

　　再看看床后，放着四口大樟木箱，全漆的是浅黄色。床头搁着一个小木柜，柜上放着台灯和烟灰缸。靠着床头柜的是一张五斗书案，书案上放着玻璃板、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用塑料袋袋住了的绢花。一对绢花中间，放着一架新式闹钟，钟上墨写的标价还没有擦去，数字是四十元。

　　书案的对面立着一架挂衣橱，橱门上嵌着一块大玻璃穿衣镜。这种镜子，五斤娘通常只在大商场、大照相馆才见到。靠近房间左侧墙壁的是一个茶几和四把藤椅，虽然没有沙发的讲究，但也显示出了家庭的宽裕和房主人的品味。

　　五斤娘一边参观，一边心里暗暗地计算了一下，光这一套家俱，起码就在四、五百元以上，这“气派”，比起旧社会她挑水往里送的那些老爷、先生家来，也不见得逊色呀!可是，这却是小林、林四华，一个青年工人的卧室，一个在旧社会打铁的老工人的儿子的新房呀!

　　参观回来，五斤娘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感到那不是滋味;一方面又感到心里有一股子压力。儿子的婚事到底要怎么办呢?虽然不必要办得象小林家那样的体面，但也不能太寒碜呀，毕竟是新社会，生活好、有条件嘛!

　　晚上，她把心思告诉了五斤，说银行里还有三、四百元的存款，是这几年的积蓄，是不是取出来，买上一张新床，一张九斗书案，在房间里摆一摆。

　　“要哪些家伙干什么?”五斤听完娘的话，火急暴躁地说。

　　“高低床睡嘛，九斗书案写写字啰。”

　　“就这床睡不得，也是张双人床嘛!”五斤指着自己家里的旧床说。

　　“太旧了，结婚来个人看也不好看!”

　　“好看?你结婚睡什么床?”

　　“我结婚睡什么床?”一句话把娘问懵了。我结婚?我结婚是水缸盖上点灯，卸两扇门板铺床，捡几块石头支脚，破被子上缝块红布就办喜事的。

　　“可那是什么世道，怎么跟现在比得?”娘知道理上说不过儿子，但又抹不下以后的面子：“家里有钱，又不要去借。”

　　“几个钱存在那里就会咬人?世道虽不同，家门根底还在嘛!妈，你可不要过了港就拆蓬，好了伤疤忘了疼啰!”五斤的话匣子打开了，这可是少有的事，你看，他还蛮讲斗争艺术哩!用的是一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办法。“妈，素日里你常教我们要勤勤俭俭，莫忘了二十五年前用钵子接眼泪的日子。可你倒好，临到办婚事就自己变了卦，搞铺张浪费呀!”

　　他这一说，把娘说恼了，连声说：“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随你们自己办去!”五斤他娘嘴虽这么叫，心里可高兴哩：我这儿子，就是有志气!

　　好说歹说，还是娘让步了。最后五斤答应，亲自把床修一下，漆一下，算是给新房添添喜气新味。娘儿两个就再不谈这事了。

　　时间又过了半个来月，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快露板了。五斤娘算算日子，唉呀，不好!离元旦只有十来天，心里又沉不住气了。可又不好问儿子，问一下，自己还不是喝一碗糊涂汤吗?幸好，有个星期天，她看见五斤扛了几根木料，提了一盒子刨呀、凿呀、锯呀回来了。哦，要修床漆桌哩，总算他没忘这事儿。五斤娘立时忙乎开了，赶快腾开地方，挪动床桌。

　　等五斤活儿上了手，她在一边看着，喜孜孜地问：“这是什么木?”

　　“冬瓜木!”

　　冬瓜木?没听过，兴许这木比紫木、樟木什么木都好。

　　“多长?”

　　“七尺。”

　　“七尺?”嗯，长了点，长就长点吧，以后孙子好打筋斗。

　　“多宽?”

　　“三尺半。”

　　什么，三尺半?三尺半宽能睡两个人?五斤娘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一看尺码，可不，就只有三尺半。

　　“多高?”

　　“五寸。”

　　五寸!五寸?唉呀我的儿呀，你在干什么?天下有五寸高的床吗?五斤娘现在明白了：“原来你不是在改制结婚的床呀!”

　　“床?我不是说过就用那张旧床就行了吗?我这是在搞厂里的开关柜呀!”

　　唉呀，你看看有多希罕，临到快结婚日子，新郎还在搞革新，业余时间做开关柜哩!

　　五斤娘叹口气说：“我管你做什么，到时候看你怎么接人家小秦进门?”

　　五斤见娘真的生了气，陪笑说：“妈，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保险你爆竹都不消打一个，新娘子自己走进门来!”

　　说得五斤娘扑哧一下笑了。唉!这样的儿子，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呢?真好比湿柴煮客饭，你急它不急呀!

　　除了五斤娘外，还有一个为五斤的婚事操心的，就是他的车间主任老章，老章是车间党支部副书记，老工人出身，提焊枪的，一九七O年才提拔到车间当了主任，这个人的性格就象把老虎钳子，什么给咬住了，不断就不得开。他看五斤，就像父亲看儿子一样，父亲对儿子的婚事能不关心么?

　　打从知道五斤和小秦好了以后，老章同五斤一块干活的时候，瞅空总禁不住问五斤：“什么时候办婚事呀?”五斤对他呢，可不像对娘那样硬撑蛮顶的，只好老老实实讲：“元旦。”

　　说元旦，元旦就快到了。可是老章还不见五斤办婚事的动静，便问五斤：“怎么，改期了?”

　　“没有，还是元旦。”五斤一边比划着开关板上的线路，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还元旦!你算算还有多少日子?今天都十二月二十三了!还不赶快去收拾一下房子，星期天呆在这儿搞开关板?”

　　“元旦电炉要开车;开关板要赶出来，装上去嘛。”

　　“你自己不去刷刷房子，还让你娘刷?那么大年纪，跌下来怎么办?去去去，这里少你一个也无碍，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我，我又没请假。”

　　“假，我帮你请了，替你批了。你逢年过节哪休息过一天!”说着，他夺下了五斤手里的工具，把五斤推出了门。“砰”一声，把工作室的门顶上了。

　　五斤在门外走了几个来回，推门，门不开，还是进不去。一想：对，开着柜还有个边框没做好。便快步到木工房去借了一套家伙，就在自己家里动起手来，方才引起了娘的那一场误会。

　　傍晚，五斤把边框做好了，扛到车间工作室门前，拍门，门开了。老章一见他，笑嘻嘻问：“怎么，都收拾好了?”

　　“嗯，好了!”五斤一边顺口溜答话，一边把框框往里扛。

　　“这是什么?”

　　“开关柜边框。”

　　“嗯，正赶上时候!”忽然，老章发现五斤满身的木屑刨花，心里起了疑问：“啊，这是你干的?”

　　“嚇!”五斤傻乎乎地笑了。

　　“唉，你呀，是这么个人，怪不得人说，按着头的鸡儿最啄米哩!”老章明白了，原来他又没去刷房子，还在做开关柜哩。

　　十二月二十九日，电炉自动加料电开关控制板装好了，一试就成功。大家热烈鼓掌，可高兴哩。接着，车间开了一个祝捷会，临散会的时候，老章对大家说：“工作谈完了，还有一个个人建议，请青年同志们考虑一下。嗯，就是于五斤同志元旦要结婚，这一段时间他跟大家一起忙开关板的事儿，闹革新，家里的事顾不上，现在什么都没准备好，连房子也没刷，桌椅也没擦，新房也没布置。是不是去上几个人帮帮忙，同他一起搞一搞，看行不行?我就自动报名领个头吧!”

　　“同意!行呀!”青年人又笑又叫，表示响应。

　　“我们也去凑个热闹。”老同志也拉开嗓门说。

　　当下就有几十号人出面，老章说用不了这么许多，干脆分成两路，一路人把厂俱乐部打扫一下，简单地布置成结婚典礼的会场，另一路亲自带队，去五斤家里。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一个上午两下都妥了。乐得五斤娘一会儿从家里跑到俱乐部里，一会儿又从俱乐部里跑到家里，嘴里不停地嘀喊：“我没法感谢大家，没法感谢大家，元旦请大家来玩。”

　　“我们一定来!”大家笑着说。

　　元旦那天，果然大家来了，下午五点钟，五斤和秦小玲同志的婚礼就在厂俱乐部举行。俱乐部门口，贴着一副大红纸对联：“移风易俗”“兴无灭资”。门高头是一张横批：“新事新办”。房子里正中贴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像两边的对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感谢毛主席。”大家把两张乒乓球桌拼拢，放在当中。五斤娘在桌上摆了两条烟，几斤糖。姑娘们帮助提来了暖水瓶，摆好了茶缸。小伙子们再把宣传队演出时乐队坐的小方凳一齐借了来，围住桌子摆了一圈，等这一切就绪，婚礼就开始了。

　　婚礼上免不了要讲话。大家请五斤娘先讲。五斤娘快活得只会擦眼泪，半天才说一句：“今天，要是五斤他爷在世，唔唔唔……”老人家哭起来讲不下去了，干脆：“我不说了，大家快喝茶，吃糖，吃糖呀!”

　　五斤娘不讲了，大家要婚礼的主角五斤和小秦讲恋爱经过。五斤羞红了脸，推辞不肯，倒是小秦机灵，她说：“这么吧，恋爱这事儿没有什么经可取，经过不说大家也知道，我们合唱一个歌行不行?”

　　“好!”大家鼓掌一致通过。参加了厂宣传队的小伙子马上取来了乐器，和好弦，给他们俩伴奏。

　　两人先合唱了一只《大海航行靠舵手》。小秦是能演善唱的，这大家都知道。五斤唱歌，大家是头一次听。这一回;他俩唱的真好!不光声音好，是精神、情绪好。那歌声，的确是从心里边唱出来的。现在，也只有歌曲，才能表达他们心底的激情呀!歌唱完了，大家请老章讲话。

　　老章站起来说;“好，要我讲几句，我就讲几句。讲么子呢?嗯!”

　　他想了一下说;“就讲个故事吧。说是一个厂里有一个小伙子，找了一个对象，是个长得蛮漂亮的姑娘。对象的娘是个旧脑筋，图钱，又要礼金，又要礼品，结婚还得办十五桌酒席。这一家伙算算拢，没一千二百元打不下去。急的那小伙子没办法，就只好东借西贷，上班也不安心，成天失魂落魄，像给鬼迷了似的。我说，亏他奔呀，好不容易凑齐了，就办吧，找了个元旦日结婚……”

　　老主任正讲到这儿，门”呀”的一声开了，闯进来一位不速之客。大家一看，原来是小林。

　　只见他垂头丧气地，样子像只败阵的公鸡。抹得油亮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蓬在头上。

　　大家问他：”怎么啦?今天你不是在风雅餐厅请酒和举行婚礼吗?”

　　“酒都摆好了，可她就是不来!

　　“为什么?”五斤问。

　　“为什么?还有一件事没有满足她的要求，没有借到小卧车……”

　　“哈哈哈”，全场哄的一声大笑了。

　　小林看看五斤和小秦这朴素、幸福的一对，又看看这简单、热闹的场面，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写于一九七六年春节

　　附记：这是我一九七六年春节写的一篇通俗小说。当时，正是“四人帮”叫唤“写同走资派作斗争的作品”调门儿拉得最高、挥舞“三突出”狼牙棒打得最猛的时候，我斗胆写了这么一个东西，当然是“不合时宜”的，它无法存在的命运必然是肯定的。所以，我一直把它和退稿信放在一起保留着。现在，在丽日和风的美好季节，重新把它翻出来，一方面是为了让它去百花盛开的园圃中领略一下新春的滋味，另一方面也是让它去揭批“四人帮”第三战役的文艺火线上作一次实际的控诉。

　　作者于一九七八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