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孤独的散步者
作者: 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8-01-07 07:37 点击数: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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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是需要人生阅历做准备的，没有或者缺乏这种准备，即使是极为杰出的作品，也很可能无法在你心灵岩壁上敲出回响。因此，对于你曾经浏览过的作品，千万不要过早断言它毫无价值，你也不要过早认为你正在欣赏和感动的东西就绝对是精良之作。
在这方面我是有教训的，比如我二十岁前后喜欢雨果浪漫主义小说的时候，对于托尔斯泰的现实主义小说就不怎么尊重，至少，《战争与和平》在我心目中没有《悲惨世界》那种崇高的地位，曾经几次硬着头皮想把它啃下来而不可得。后来通过《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进入到了托尔斯泰的艺术世界，进入到《战争与和平》的辉煌巍峨的殿堂，我很为自己曾经赞叹比这座殿堂低矮得多的建筑感到羞愧。还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像托尔斯泰那样直接而深刻地影响过我，他甚至影响了我所有的思维方式和艺术表达方式。
这方面或许还可以举出一个例子：我年轻的时候喜欢文学，想当作家，所以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阅读文学作品（包括文学理论）上，对于哲学、历史学、社会学等学科不感兴趣，认为它们与文学无关，与己无关。只有到了一定岁数，才深知人生的质量其实取决于你的思维高度，取决于你的哲学见解，这对于一个有精神生活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喜欢哲学，最初仅限于西方哲学，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一直到晚近的叔本华、尼采、哈贝马斯、哈耶克、波普尔，以至于当代的艾因•兰德、罗尔斯、福山之类，这些人点亮了我的内心，从此看人看事就有了独特的视角，最终影响了我的人生和文学见解，正是在这种新的人生和文学见解的指引下，我写出了包括已经出版的《危险的移动》、《当青春成为往事》等几部长篇小说，我甚至得出一个体会：文学的巅峰只有从非文学的路径上才能够攀登。
可见，人生阅历对于一个人的读书兴趣以及所关注事物具有怎样决定性的影响。
这使我想到卢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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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接触卢梭大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相继买到了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纸色发黄的《社会契约论》和上下两卷本崭新的《忏悔录》，都仔细阅读了，但是如前所说，那时候我的读书范围比较狭小，主要兴趣还在文学上，因此，其他学科的知识准备还很不充分，在加之人生阅历的肤浅，因此远不能说我很好地理解了这些作品，卢梭也就没有像我对雨果、巴尔扎克、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等文学巨匠那样，成为我进行反复深入研究探讨的对象。
后来，《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进入我的视野。这本篇幅不大的书在很多方面与我的思想发生了对应，从一开始就深深吸引了我，就像意外得到醇香的美酒那样沉醉其中了。我开始把卢梭纳入到值得关注的作家之列，仔细钻研了能够找到的所有卢梭的作品，结果大获裨益。
所谓大获裨益，就是说我从卢梭了解的不仅仅是文学，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启蒙，我知道了社会是怎样结构而成的？政府究竟是什么东西？公民在社会中应当占据何种位置？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人生状况若何？我们是否有条件享有了那些与生俱来的权利？……卢梭作品表达了一个思想家的深刻思想，文学化地展现了一个伟大灵魂的全部真实，我由衷感叹，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高贵的灵魂，如此伟大善良的心。
对世界的解释需要多种方式，文学方式虽然不失为一种好的方式，它毕竟还是太狭窄了一些。阅读卢梭所得到的收获对于这个阶段的我来说之所以比所有其他收获都更为重要，原因就在于此。
卢梭这样一个伟大的人，活着的时候又怎样呢？他被同时代人理解了吗？他得到朋友的赞扬了吗？他被家人呵护了吗？他享受到伟大和辉煌了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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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雅克•卢梭生于一七一二年，卒于一七七八年，度过了六十六载坎坷不幸却又多姿多彩的一生。
卢梭出生于日内瓦一个小市民家庭，早年丧母,父亲是钟表匠。少年卢梭走上了谋生之路，先后当学徒拜师学艺，当家庭教师和音乐教师，受尽了有钱人的白眼和凌辱,饱受了生活的磨难。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某些部分的丧失常常意味着另外的获得，卢梭广泛地接触了社会的各个阶层，其间结识了后来成为他的保护人和女友的华朗夫人,在华朗夫人那里度过了八年“田园诗式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他醉心于阿尔卑斯山区的宏伟壮丽的自然景色,孜孜不倦地进行学习,从而积累了广博的知识，深刻影响了他以后的生活。
一七四二年,卢梭只身闯荡巴黎,以抄写乐谱、传授音乐为生，结识了年轻一代的狄德罗和其他很多启蒙思想家,卢梭开始文学和戏剧创作，写了歌剧《风流诗神》，为狄德罗主编的《百科全书》撰稿，并且写很多论述时政、音乐的文章。一七五零年，在狄德罗的鼓励下，卢梭写成了应征论文《论科学和艺术》，这篇文章以论点新奇、文笔优美而赢得盛誉,卢梭顿时声名鹊起,成了学术界的名人。
后来，卢梭与狄德罗等人产生了激烈的思想冲突，关系濒于决裂，与伏尔泰等人又为戏剧艺术问题发生争吵，关系逐渐恶化……这种困难处境是的卢梭不得不离开巴黎，迁居爱弥达日和蒙莫朗西,在大自然怀抱中过着简单朴素的隐居生活，埋头于创作，相继写出了《致达朗贝尔论戏剧的信》、《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4）,《新爱洛绮思》(1762)、《爱弥儿》（1762）、《社会契约论》（1762）等不朽名篇，这些著作对后来的世界产生了深远而复杂的影响。
《爱弥儿》出版以后,卢梭被政府和教会迫害,四处流亡。一个身处危险之中的人是没有追随者也没有朋友的，孤独的卢梭受到很大刺激, 精神几乎崩溃。一七六五年至一七七零年,卢梭写了一部“从来没有先例”的书，为自己进行辩护，阐述他的社会人生见解，这本伟大的著作就是《忏悔录》。
在《忏悔录》中,卢梭虔诚地忏悔一生,但同时也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人。在这部鸿篇巨制中，卢梭以澎湃的激情肯定了人的价值,主张个性解放,对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提出了强烈的批判与抗议。同时，他也骄傲地对眼前这个世界说：“在末日审判来临的那一天,有哪一个人敢于说我比这个人更好?”
晚年的卢梭陷入到了绝对孤独之中，他见弃于社会,生活在绝望的深渊。“我这个最愿与人交往、最有爱心的人竟受人们的一致排挤……如今我孑然一身了，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兄弟、邻居、朋友和社会。一个最好交谊、最重感情的人，已经被人同心协力地驱除了。”
卢梭经常漫步于巴黎近郊,以采集植物标本为乐，他“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终于决定服从命运的安排，再也不与命运的定数对抗”。他“像一只衰老的、悲鸣的夜莺在寂寥的林中发生低低的吟唱。”(罗曼•罗兰语)
卢梭的这些“吟唱”，都记述在了《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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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不在于它似乎表达一种卢梭未曾经历过的庄严宁静的超脱,而在于它是一个离不开他的同类以及他们的爱,一个不能与写作诀别——尽管他佯装不屑一顾——的孤独者的失败的证明,这失败又是那样合乎人情。”(雅克•瓦齐纳语)
《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是卢梭跟自己的心灵亲切交谈的产物,是对自己的心灵的分析和解剖。我在这里引述几段文字，让我们看一下这个人的内心处境——
“我烦躁，我愤怒，这使我沉湎于谵妄之中达十余年之久。”
“上帝是公正的，他希望我忍受苦难，并且他知道我是无辜的。这就是我信心不灭的动力，我的心、我的理智告诉我，我没有错。”
“我的思想正处在前所未有的最稳定的境况中，躲在良心的保护伞下，渐渐习惯了安居的日子。外界的任何理论，旧的也罢，新的也罢，再也无法使之发生动摇，再也无法扰乱它的片刻安宁。”
“无论他们怎么做都是徒劳，我对他们极为反感，但那不是厌恶。想到他们为了束缚我自己也不得不处处受到我的牵制，我真是很可怜他们。”
……
一个生性敏感的人，一个关注所有人命运的人，一个先于所有人类进行思想的人，就这样生活在孤寂与凄苦之中，默默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一七七八年五月二日，卢梭将《忏悔录》以及《对话录——卢梭论让-雅克》的手稿交给遗嘱执行人穆尔图，嘱托他作为遗著发表。奇怪的是这里没有曾经作为《忏悔录》“附录”的《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
我们现在当然无法揣测卢梭当时的想法了，但是我们可以推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仅仅是一颗伟大而敏感的心灵的自我慰藉，是失去正常人类生活的人关于人类处境的内心独语，他并不试图通过它向人们述说和解释什么，这是他度过独属于自己的那段生活的一种方式，通过这些“遐思”，他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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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经常就会陷入到这样一种虚弱境地：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他救赎，那种从远古而来的寂寞会把一个最激越的灵魂消泯为无形。
所谓“自古圣贤多寂寞”，指的是不是这种情形呢？
一个对生命具有无比感受力的人，一个有深刻广博思想和人生见解的人，如果不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那么他将会成为一个疯子，这是所有清醒看清现实而又无力改变现实的人的都无法逃脱的命定。
所幸的是卢梭说出了思想，他用笔把心里想说的都告诉给了后人，而后人也终于意识到，那个当初被他们抛弃的人其实是他们自己都未曾知觉的良心，是他们作为人站立在这个世界的精神支撑……这种影响甚至一直传导到了今天，传导到了我们每一个人。
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他的命运是令人艳羡的，因为他把自己的思想说了出来——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没有把思想说出来就含恨而去的人哪！
（2008-1-7清晨）
我的房子装修马拉松终于接近尾声了，希望五一前后可以入住，不知先生可否拨冗在今后携夫人大驾光临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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