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胜
文/陈春明
在这个日渐功利至上的社会,人们总是在强调着淡化
自己良知和道义的理由……
——题记
一
太阳依依不舍地落山的时候,象叫化子一样的狗胜终于看到了藏在毛坝盖山脉深处的人和寨,他想向着见到娘亲那瞬间释放的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座渝东南山区典型的农家老屋定格在狗胜瞳仁的阴影深处。老屋孤独而落寞地立在寨子的边缘,没有想象中的院墙或竹篱笆,两间正房加上两边一铺水的偏房都是用山里的树木穿枓而成的青瓦房,山里人称之为窜脚房子。从那凉厅排面罗列的木柱判断,房子很有些年岁了。用竹块夹成的蔑板壁上面,大多数的墙泥已经被岁月磨成尘土随青风明月而悄悄逝去,露出许多胆怯而陈旧的伤口。用乱石板铺就的地坝与荒草为伴,铁锈斑剥的挂锁固执地守着这人去楼空的老屋。落日为老屋镀上了光怪陆离的余晕,使老屋在晚风中透出无限的沧桑、没落与凄凉。狗胜不安而紧张地用目光搜寻着小院的角角落落,希望看到娘孤苦衰弱的身影,慈祥期盼的目光,但终于他还是很失望地蹲在了小院的石坝边上。
狗胜在心里默想过千万遍的家和见到娘下跪、哭泣悲喜场景的大幕好沉好沉,他用尽了积蓄了30多年的力气也没能让大幕撕开一线缝隙。
寨子里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没一个搭理狗胜的,他身上破烂的衣着和很远就能闻到的臭味让他们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这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
狗胜几次想鼓足勇气向乡邻打听一下娘的下落,但当一碰到乡邻们鄙视的目光时(他认为是鄙视的目光,其实是探究的目光),他马上中止了打探娘去处的想法。
狗胜在屋檐下的稻草堆里找到了栖身之地,把破布包枕在头下,望着寨子里的万家灯火,心里生发出一阵阵心酸的悸动,身子下面淡淡的稻草清香无声无息地承接着狗胜饱含复杂情愫的泪水。
老天好欺负人,到了家却进不了家门!分明触摸到了娘亲温情的气息却看不见娘亲苍老的身影!听不见娘亲慈祥的呼唤!
娘啊!你到那儿去了呢?你知不知道千里之遥的儿子回来寻你了呢?
二
田幺娘木然地坐在乡福利院的院坝中晒着太阳,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满头蓬乱的花发无不昭示着幺娘承受的沧桑和苦难。被思念之苦剥夺了光明的双眼空洞地望着从福利院院门开始延伸的远山。那早以失聪的耳朵好象总是警惕地听着院门外由远及近或由近及远的脚步声,心里好一阵期盼又好一阵失落。
怎么这么多脚步声里唯一就没有狗胜的脚步声呢!
三
狗胜在一个走路都打飘的老太太指点下,找到了村支书田富贵,支书一家人正围着八仙桌吃早饭。
狗胜怯怯地喊了一声:“富贵叔!”
“你是……?”富贵叔揉了揉眼睛,好象眼神不好使。
“我是……寨子东边的……狗胜呀!”声音在狗胜喉咙里艰难地打着转。
“狗胜……?!”狗胜在院子外面的大路上晃悠了那么久,支书田富贵一直就没认出他就是狗胜。“你终于回来了!可把你娘给盼苦了!”支书虽然不敢十分肯定站在面前的叫化子就是狗胜,不过娘亲总是不会乱认的吧!有人来认瞎眼的无依无靠的田幺娘做娘亲总是一件大好事。算算狗胜16岁外出打工没了音信,一晃就是十几年了,变了模样也是可能的。
“是狗胜大侄子呀,完全长变了,你不说婶都不敢认了!”富贵是狗胜的族叔,富贵婶虽然不住地皱眉头,还是将狗胜让进了屋里。
“是不是想和你叔一起去接你娘呀?”富贵婶一听说是狗胜就揣摸到了他的来意。
狗胜低着头,很难开口的样子,犹豫了很长时间才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你出门这么多年,象叫化子一样回来,是没脸去接你娘是吧?”
“嗯!”
“不要想那么多,回来就好了!你娘就高兴了!”善良的富贵婶转进里屋找了富贵叔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塞在了狗胜手里,并打来一大盆热水。“好好洗洗,换上你叔的衣裳,精精神神地去接你娘吧!”这个时候的狗胜流着泪想跪下给婶娘磕个头,但被富贵婶给制止住了,并长长地叹了口气。“别折我寿了,你娘俩够命苦的了!”
田幺娘也真够命苦的,近40岁才有了狗胜,取名田茂胜,因怕难养多灾,按农村风俗取了个很贱的奶名—狗胜。狗胜还不到一岁,狗胜爹就得了尿毒症,把本身就不宽裕的家医了个底朝天还拉了一大笔不小的外债后,两脚一蹬躺进棺材板里自个儿到天堂里清静去了。体弱多病的田幺娘怕狗胜遭罪,自己断了再嫁的念头。好不容易母子俩相依为命挨到狗胜初中毕业,狗胜死活也不愿读书了,闹着要外出打工挣钱养老娘。田幺娘怕儿子太小在外面吃亏,总是找理性不让狗胜外出打工,但左劝右劝就是留不住狗胜的心,没办法,才托一个早年外出务工的远亲在山西为狗胜谋了个饭馆学厨师的“差事”。娘俩在寨门外的石板路尽头狠狠地哭了一场,狗胜带着一张全家福照片和户口页(没有办到身份证)一步一回头踏上了外出打工的求生之路。
狗胜走后,幺娘想儿子想得很厉害,经常一个人在灯下唉声叹气地看狗胜小时候的相片,那个泪呀就老是止不住地往外流。开始几年,狗胜还不时地为老娘寄点钱,写个信抚慰一下幺娘想儿的心。春节也能眼巴巴地赶回家与娘亲团个圆,在娘面前绕膝承欢。幺娘用狗胜打工挣的钱清偿了丈夫医病欠下的外债后,一分一粒都存在了信用社,说是为狗胜娶媳妇用。可那曾想,这种日子只过了五年,狗胜就象掉了线的风筝,失了联系,没了音信。幺娘想出门去找儿子,可她根本就不知道到那儿才能找到儿子。本身就体弱多病的身子骨那经得起摧心裂肺般思儿想儿的煎熬,很快就衰老下去,先是耳朵失聪了,后是眼睛也成了睁眼瞎。富贵叔找乡政府要了个人情,才将田幺娘弄到了乡福利院。幺娘到乡福利院后,从来不和人说话,独自一人浸泡在念儿想儿的沼泽里,燃烧着她那残存的生命。
在通往乡福利院的山道上,听着宝贵叔断断续续的唠叨,狗胜的泪水老是被山风吹得不听招呼地往外涌……
四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幺娘在同室的老人牵扶下端着板登走出居室准备到福利院门口晒一晒自己思儿想儿的心事。这时福利院的管理员张妈过来扶住了她,并对着她的耳朵很大声地说:“田幺娘,你大兄弟和你儿子来接你来了。”幺娘好象没感觉似的停下了抖巍巍的脚步,半晌没有任何反应,直到牵扶她的老人对着她耳朵把张妈的话又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瞬间她似乎意识到儿子真地回来了,整个人就象一下子被抽去了骨头似地向后倒了下去,张妈很费力地才将幺娘后倒的身子扶住,福利院的另外一个老人也赶快让出自己的躺椅让幺娘躺了上去。
狗胜一迈进福利院大门,就急切地想见着娘亲,宝贵叔去找张妈,他就站在阳光下想象着见着娘亲的激动。
当张妈对着一个拿凳子的老人说话的时候,狗胜意识到那肯定就是自己在梦里勾勒了千百万遍的娘亲了,娘亲的沧老似乎超乎了自己的想象,面对近在咫尺的娘亲,狗胜忽然感觉到他与娘亲之间双方好象都忽然变得很飘渺很虚幻,似乎有人牢牢地攥住了他的双腿,怎么努力也无法接近自己的娘亲。脑子里一片桨糊,不知道怎么释放见到娘亲的激动才是合情合理。
富贵叔走过来,狠狠地给了狗胜脑门子一下。“你傻了呀,快喊娘呀!”
“娘!”狗胜喊得好激动好艰难,两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头埋在双腿之间,先是低低地呜咽,后是放肆地嚎啕大哭。
田幺娘咋一听到儿子回来,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但同室老人的大声重复,让她终于明白儿子真地回来了。心里那个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一旦落了实,心里反而空荡荡地没了着落。脑子一片空白,手脚也不听招呼起来。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就象一个放弃挣扎的溺水的人,轻松地惦着自己的归宿慢慢地沉了下去。
张妈与宝贵支书的紧张忙活,特别是儿子的男子汉的低沉而压抑地呜咽,让田幺娘浑浊的心智渐渐清明起来,慢慢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向发出呜咽的地方挪动开了脚步。终于站在了儿子面前,手伸过去没触摸到儿子的脸,却感觉到儿子跪在地上,眼泪滴在了自己脚背上,穿透布鞋,猛烈地撕扯着幺娘的心。
“儿啊,你还晓得回来呀?你还知道有娘呀!”压抑了那么多的思念和苦难,象洪水一样爆发了,幺娘一下子抱住儿子,不断地流泪,不断地抚摸着揪扯着狗胜的脸和身子。
“我的狗胜呀!我的儿呀!……”
“娘!娘!娘!……”母子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那哭声摧肝裂肺,撕扯着福利院的每一寸空气。
在场的人们早已是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五
狗胜的老屋冒出了枭枭炊烟,人们不时听到田幺娘开心的笑声。先是狗胜家荒芜的承包地里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后是圈里有了鸡牲鹅鸭的大合唱。
狗胜和娘亲的日子象山寨里踩过严冬的香椿树,透出了春意!冒出了绿芽!长出了希望!
狗胜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家的温馨和母爱,无微不致地侍奉着娘亲,直乐得幺娘整天合不上嘴!
同寨的乡亲们都竖大拇指:“狗胜是个大孝子!”
有人上门来为狗胜提亲,狗胜以要侍奉老娘为由都一一谢绝了。
六
狗胜收到一封信,信上告诉他:“贵州松桃田维民的父母先后因病去世了……”。
狗胜看完信,闭上眼睛仰望苍天,任由两行泪水爬在腮帮子上。良久,才重重的叹了口气,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信纸。
七
这种儿孝母慈的日子象山寨那叮咚吟唱的小溪,欢快而舒缓地流淌了二年。
幺娘有咳嗽(肺结核)的老毛病,这几日田幺娘老是咳嗽不止,寨子里医制肺结核的各种草药方子狗胜都试了个遍,幺娘的咳嗽却未见丝毫好转,并发现先是痰里带有丝丝血迹,后来就是无法忍受的阵痛和咯血不止,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
这可吓坏了狗胜,他要取出信用社的全部存款,送幺娘到县医院检查治疗。
“那钱是存来为你娶媳妇的,我老了,早就该死了,别花那个冤枉钱了”幺娘死和不愿,固执而坚决地说自己没事。
“娘,我求你了,到乡医院去检查一下好不好?花不了多少钱的。”狗胜一下子跪在了幺娘的床前。
……
八
狗胜和几个族叔把幺娘抬到乡医院的时候,正是乡医院正忙活的时候,为了等到最有资历和声望的院长为幺娘看病,狗胜的腿都站麻了才听到院长喊田幺娘的名字。
“到放射科去照个片。”院长脸上没有表情。
……
“抬回去吧,她想吃啥就给她吃啥!”院长看了片子后,开了一大堆狗胜叫不出名字的药药。
“院长,我娘到底得的啥子病,你可得给我说实话!”狗胜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恳求的话语中明显带着哭音。
“肺癌,晚期。”院长见的死亡太多了,感情也麻木了,话听进狗胜耳朵里,心里好冷好冷。
……
九
死亡是不管狗胜孝心怎么样的,它冷血地拒绝了狗胜对娘亲生命的极力挽留,将活力一丝丝从幺娘身体里剥离开来,幺娘那盏生命之灯越来越黯然,天堂圣洁而美丽的天使从遥远的天际飞来,用庄严肃穆的吟唱,引导着幺娘苦难的灵魂冉冉地飘向天堂之门。
两个月不分昼夜对娘亲的服侍照顾,让狗胜身疲心累至极,人瘦了整整一圈,看到娘亲昏昏沉沉地好象睡过去了,不知不觉间自己也爬在娘亲的病床前沉沉地睡了过去。
幺娘被一阵莫名的铁链声给惊醒了,心气儿直往下沉,那生命坠落的无底洞好黑好深,没有尽头……。她知道自己油尽灯枯了,要到地下去和老头子做夫妻了,她极力想叫醒儿子,可声音好象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使劲也吐不了气开不了声。她想摸一下儿子,可好多天茶水未进的身子,怎么也使不出一丝力气,手动了动就是够不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儿子变得遥不可及。
“儿那,你快醒醒吧!娘有话要问你呀!”幺娘感觉自己只有了出气而没了进气。
“儿那,你不要让娘死不瞑目呀!”幺娘强提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大声地喘着气。
狗胜终于被幺娘的喘气声惊醒了,一看娘亲的模样,就知道娘亲不行了,一下抓住娘亲的手,生离死别的泪水就哗哗地涌了出来了。
“娘!你怎么了,不要丢下儿子好不好?”
幺娘用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盯着狗胜,狗胜心里打了个冷颤,一下子读懂了娘眼里的期盼。
“娘!你等一等!”狗胜飞快地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找出一个布包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却脏得辩不出颜色的染有斑斑血迹的工装,一张发黄的照片和户口页放到了幺娘手里。
幺娘好象明白了一切,喉咙里发出咕地一声响声,瞳孔的光很快地散淡下去,手也无力地搭拉在了床沿。
“娘!娘!……”狗胜声声泣血唤娘归,可幺娘却悄然的离开了这个让她承载了太多欢乐与痛苦的世界。
公元2007年3月24日凌晨1点14分,一阵阵报丧的鞭炮声惊动了整个人和寨。
田幺娘走了!73个春秋的磨难终于有了句号,她走得牵肠挂肚!也走得平静安详!
十
寨子里有个陈大爷,是远近有名的笔杆子,那家有个红白喜事,一定都请他主笔。
幺娘去世后的第42天,狗胜到坟前烧完六七,回家关上门想了一整天的心事。
这天晚上近10点钟,狗胜犹犹豫豫敲响了陈大爷的木板门。
“这么晚了,有啥子为难的事要找我嘛?”正在看电视的陈大爷把狗胜让进屋里座下。
“我想找你给我写篇《祭文》!”狗胜显得很紧张。
“给谁做祭文呀?”
“给我一个死去的兄弟!”
“哦!写祭文的事我答应你就是,那你要说清楚你兄弟是怎么一回事,我才好下笔呀。”陈大爷急于想从狗胜嘴里知道答案。
“是我在山西黑砖窑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兄弟,也姓田……”狗胜犹豫了一下。
“大爷!我给你讲一个《6号与14号》的故事,听了你就明白了。”狗胜停顿了一下,第一次向外人讲起了他外出失踪近10年的经历。“1995年的年底,我在西安火车站准备回家过年时,被一个黑心中介拐骗到了山西一个黑砖窑当了‘窑奴’, 那是我一生中感觉最黑暗的日子……”。
狗胜因回忆的痛苦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十一
为了应付政府的突击性检查,窑奴们被窑主和中介不停的从这个黑砖窑转移到另一个黑砖窑。
“当窑奴过的可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工作很费力,生活又孬,工资几乎没得。为了做到安全隐秘,砖窑包工头和打手不但不准窑奴与家人通电话书信,连姓名也不准呼喊,都是按照他们的规定喊编号。”
……
但私下里还是有俩个人悄悄认了兄弟,一个是6号,一个是14号。他俩一个是重庆酉阳人,一个是贵州松桃人,又同姓同年同月,自从被骗当了窑奴后,两人就认了家们,成了最要好的兄弟。6号比14号长十几天,自然就是大哥大了。
一晃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过了5年,却还看不到回家的希望,兄弟俩都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睡在象狗窝一样的工棚里,看到从工棚破板壁外泻进来的月光,思亲的情结让6号和14号不停的在地铺上烙着“烧饼”。
“兄弟,我们还是找机会跑吧!”6号和14号用脏兮兮的破被筒蒙住整个身子,低低地私语着。
“哥!他们看得这么紧,怎么跑得脱嘛?”
“兄弟,别泄气!总有机会的,我们不管那个跑出去了,都要想法设法通知家里的人来救人。”兄弟俩交待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只要活下去,总会找到机会的!”
“别说话,好象有人来了。”14号一下子捂住了6号的嘴巴。
“好阿,你们居然敢逃跑。”晚了,厂里最残忍的打手赵麻子一下子掀开了被子。
两人被赵麻子一通狼牙棒打得遍体鳞伤,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只要再听到那个要逃跑的话,我就打断他的狗腿。”赵麻子恶狠狠的扫视了一下工棚中的32个窑奴,扬长而去。
十二
第二天早上7:30,包工头和赵麻子就进工棚催窑奴们到窑里出砖,说是买砖的主要得急。14号和6号求包工头允许他们俩兄弟躺着养一天伤,包工头发怒让赵麻子把他们俩个强行带到了砖窑里出砖。
14号的身子骨比6号强壮得多,虽然感觉周身疼痛,但还能赶上大伙的速度坚持出砖,而6号就不行了,周身酸软无力,怎么使劲也赶不上速度,这可惹恼了一旁监工的赵麻子,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爆打,6号起先还不停的在地上翻滚哀嚎,渐渐的手脚不动了,声音也一声比一声弱。
14号眼看自家大哥就要命丧赵麻子乱棒之下,被压抑太久的愤怒终于象火山一样爆发了,抓起一块砖头狠狠地向赵麻子后脑勺拍了过去。但14号没有成功,被一直监视着窑奴动向的另一个打手胡癞子挡了一下,砖头拍在赵麻子的肩膀上,赵麻子被拍得一个趔趄爬在了地上。
“敢拍老子,给我往死里打!”赵麻子直恨得牙齿格格作响。
爆打的对象顿时变成了14号,直打得14号口鼻出血,奄奄一息,直打得打手们脚疤手软,直呼过瘾。
工友们眼看要出人命了,有几个胆子适当大点的终于忍无可忍地抓起了砖头。
“要出人命了!”工友们向打手们围了上去。
……
十三
当6号醒来的时候,14号的铺位已空空如也了,一个平时关系很铁的工友把一个布包袱悄悄塞给了6号。
当6号能起床到砖窑上班的时候,才渐渐打听清楚了自己昏睡过去后发生的事。
众打手眼看犯了众怒,人真的也不行了,才停下了对14号的打骂。包工头让工友把俩人抬回工棚休息。
工友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俩人换上干净衣服,盖上铺盖,喂两口茶水。
第二天早上,工友们发现狗胜已经僵硬地死在了被窝里。有头脑比较醒豁的工友在保存好狗胜血迹斑斑的工装、发黄的全家福、户口页后,找来了包工头。
赵麻子和李癞子把14号抬了出去,听说就埋在砖厂后面的旧墓穴里。
包工头和打手到工棚搜走了能够搜到的14号遗留的所有东西。并一再警告众窑奴,不准乱说,谁乱说就是14号的下场。
工友们的言行受到了包工头和打手更加严密地监视。
……
十四
人怨了,天怒了。
政府的照妖镜终于让赵麻子那些魔鬼现出了原形,一声枪响,结束了赵麻子的罪恶,其他一干人犯依律定罪,去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6号也一无所有的回到了贵州松桃老家。
只要一想起在黑砖窑的日子,6号心里就一阵阵发寒。也从来不向人提起他在外面打工的经历,把14号为他打抱不平而被恶人活活打死的回忆埋在心里,埋得好深、好难、好苦。他那里也不愿去,那里也不敢去,就想在家里平平安安种地求财,孝顺双亲。
一晃两年过去了,6号讨了个苗家妹子当老婆,还为他生了个十分乖巧的女儿。
这天苗家妹子到箱子里去翻破布难衣来粘鞋底,却翻出了装着14号血衣、照片、户口页的布包袱。
“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苗家妹子把布包袱摆在了刚从地里收工回来的6号面前。
“唉!”6号长长的叹了口气。
“说呀!”妻子一下子从6号手里夺走了饭碗,平时就恨他太窝襄,不象个男人。
“这是我兄弟的遗物,他是为了给我打抱不平才被人活活打死的。”妻子在6号心上刚干疤的伤口上重新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听到了泊泊的血流的声音。
……
6号低着头,用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心里的苦水终于象决堤的洪水一样向自己的亲人倾泻而出。
“那你为什么不给你兄弟的家里人送去却藏在自己家里?”平时做事风风火火,为人象小尖椒一样泼辣的苗家妹了也被丈夫的遭遇撕扯得泪眼婆娑。
“兄弟家里就一个老娘,还不知道在不在!再说送去了又能怎么办,我还能给人家当儿子尽孝道不成?我阿爸阿妈愿意嘛?你愿意嘛?”
“……”苗家妹子沉默了。丈夫走了年迈的双亲又怎么办?这个家又怎么办?
“我经常梦见兄弟满身是血来找我,问我要那张全家福照片,我知道他是要我带他回家呀,他放不下他那无依无靠的老娘啊!我心里苦啊!呜!”6号尽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十五
“阿爸!阿妈!就让为儿的去为兄弟尽一次孝道吧!”6号跪在了阿爸阿妈面前,6号再也不想欠这良心债了。
“儿那,你走了可叫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怎么过呀?”阿爸老泪纵横,想把儿子扶起来。
“他是为我打抱不平而死的呀,不去我这良心难安呀!我求你们了!没有他我就被打死了,没有他你们那还有儿子呀?”良心债太沉太重,折磨得6号太累太苦。
“阿爸阿妈,就让他去吧,他不去我们全家人欠着这恩情心都难安呢!他走了家里还有我撑着呢!”苗家妹子思谋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很艰难地作出了这个选择。
……
一个有着满天星斗的清晨,6号告别父母妻小,踏上了到重庆酉阳的寻亲之路。
这个时候的6号头发胡子有三个月没理了,穿了一身最破难的衣服,他要让14号的娘确认6号就是14号。
十六
故事很艰难地讲完了,狗胜长长地舒了口气,好象终于
搬走了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似的。
“哦!是这么一回事!”陈大爷沉思了好一会,总算把狗胜的弯弯绕给绕明白了。“其实,我早就认为你不是狗胜,只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来供养田幺娘,又怕她伤心,才没把这事给揭穿。那你肯定就是6号了,你也姓田,叫田什么?”
“嗯!我叫田维民。”田维民低着头,不敢正视陈大爷疑惑的目光。
“你娘其实也明白你不是她的亲生儿子狗胜?”
“看娘临终时的情形,她可能是知道的,只是没闹明白狗胜是怎么死的而已。”田维民泪珠在眼框边打了一个转停留了一下,终于还是又涩又苦地滴在了陈大爷的心上,
“好人那!都是好人那!”陈大爷不知道是说的狗胜,还是田维民,亦或是田幺娘。只见他用衣袖擦了擦潮湿发热的眼睛。
十七
田维民按人和寨的风俗请来道师先生做了一场法事,超度狗胜流浪他乡的灵魂。请了灵,烧了祭文,并为其垒了衣冠塚。
十八
人和寨的北面,是一大片枞树林,也是寨子的棺山坡。田幺娘就长眠在这里,她侧边紧挨着的是狗胜的衣冠塚,里面葬着狗胜的血衣、全家福照片和户口页。
今天是田幺娘的第七个七期,田维民来到田幺娘坟前,点上香烛、上完酒、刀头(没切成片状的猪肉)等祭品,烧完纸钱、袱子等一应阴间用品,在田幺娘坟前长跪不起。
“娘!今天我烧完七,就要回贵州老家了,今后我会年年来看你的。”田维民感到莫名的悲哀!不知道是为死去的狗胜兄弟还是娘亲,亦或是为自己!
田维民咚咚咚在幺娘坟前瞌了三个响头。
“狗胜兄弟,你在阴间可要替我照顾好娘亲呀!”
田维民咚咚咚又在狗胜坟前瞌了三个响头
十八
为田幺娘烧完七,田维民紧赶快赶回到了贵州松桃老家。
可出现在田维民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知所措。家不在了,满眼尽是烂泥和乱石。
“田维民,你怎么才回来,你家遭大难了。”一个满身泥泞的本家阿公拉住了田维民,在场施救的乡亲们也围了上来。
“快……告诉我,怎……怎么回事!”田维民紧张得声音、手脚都直打颤。
“昨天晚上下暴雨引发了山洪和泥石流,你全家都给泥石流给埋了。唉!造孽哟!”本家阿公直叹气。
“阿……”田维民感觉天蹋了,地陷了!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十九
当田维民悠悠醒转的时候,看见了周身泥泞的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三人抱着一团,哭了个昏天黑地……
山洪和泥石流的呼啸声惊醒了睡梦中的苗家妹子,她来不及细想,抱上女儿就躲到了房子侧边的山洞里。让赶来施救的乡亲们给刨了出来。
二十
田维民带着妻子女儿回到了人和寨,不过没有人喊他田维民,还是喊他狗胜。
……
写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