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梁晓明 发表日期: 2008-01-17 02:16 点击数: 586
一:其人
认识星光不久,得知他在税务局工作,我就笑了,我对他说:我听到一个笑话故事:说美国一个大力士比赛,内容为手绞毛巾,大力士一个个上台,那毛巾被不断的绞干,实在绞不出水了,这时,最后一个大力士雄壮的如山一般,突起胸前两大块肌肉,眼睛横扫台下观众,主持人大喊:还有人上来吗?几遍喊过,台下寂然无声,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冠军时,忽然一位干瘪,瘦小的老头站起来轻轻说:我来试试,全场愕然,老头接过已经被众多大力士用力绞过的干毛巾,轻轻一拧,只见这毛巾神奇的,滋溜溜的又滴下了一大串水珠!大力士瞪大双眼,主持人简直傻了,清醒过来问老人:您是干什么的?老人轻轻回答:税务局的.全场轰然.我刚说完,星光就笑了:虽然笑话,但是税务局就是干这个的,要严查再严查,但是现在有时也并不能都做到,接着他就嘿嘿的笑了.我明白他说的这个有时做不到的原因,所以,他说,现在他特别热爱诗歌写作,因为只要你投入多少,它一定能回报你多少,除了才能和天分,它完全没有另外的什么因素来干扰你,这是最纯粹的领域.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星光的眼中一片清明,特别干净.当时我心里就认了这个朋友.
印象中,星光热爱诗歌是从语言开始,记得两,三年后,他的诗歌开始变化,几乎面貌一新.有次他来杭州,谈起诗歌,他说他喜欢梁健,那时梁健的诗歌写作也恰好到了一个成熟的阶段,语言精练,短小,突兀,出乎意外,平庸一般的句子几乎不写,每每酒后挥洒,星光也好酒,与梁健便甚为投缘,这阶段是星光写作的一个崭新的时期,就是这次,他和刘翔在夜晚西湖的苏堤上散步聊诗,从东到西,从古到今,一来二去,到头再回,最后竟然直到天亮!那情景让我听了,虽感疲累,但也甚是迷人,深入浅出后,著名诗歌评论家刘翔在西湖的朝霞中认真的对星光说:你就是当代的贾岛.刘翔这一说,我想想星光近期的锻词炼句,每每为一词一句而绞尽脑汁,百般删消,还真有一点贾岛的精神和风范,星光笑笑,说他明白,刘翔这是在鼓励他,甚至是一种要求他,但是他也确实喜欢这种风格,而且他对贾岛的研究不多,回去还真要好好研究一下.所谓宠辱不惊,实实在在,大大方方,令人信任,作为朋友实在高兴.
再有就是最近了,九月,作协组织作家节,这次以诗人为主,全国六十来位参加,晚上诗歌朗诵,星光朗诵一字一句,极为认真,而且他嘴唇厚实,出音便有种爆破的效果,会后他问我:我朗诵怎么样?不错,我说,我想起前晚上他朗诵的样子.真的怎么样?他再问.真的不错,挺有特色的,而且声音响亮.星光笑了:这下好了,他说,我以前不敢朗诵,总觉得自己朗诵不好.我心里诧异,星光一米七几,身板硬朗,头发根根笔直,外表看,实在是硬汉一个,然其心中竟如此羞涩和谦逊.对诗的态度,真如爱情一般.真诚而且小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破坏了诗歌.这次他把诗稿给我,说你看了不好,直接删去即可,我接过沉甸甸的稿子,接过这种完全的信任,心想,这可是你的心血,我是决不能随意乱删的,只有认真的阅读了.以上是我对星光的印象,下面谈诗.
二:其诗
星光的诗有一种质朴的感觉,无论他再怎么变化,这种质朴的因素总是象血液潜流在他的诗歌深处,我们谈诗歌总是离不开人,曾几何时,这个诗歌最为简单和必须的要素,却被那些“为什么什么服务”的口号给破坏了,诗歌一旦成为了一种为了什么而服务的东西,那么诗歌本身也就失去了它最为基本的立脚点,二十年来,如果说现代诗歌有什么进步的话,那就是终于恢复了诗歌本身的立脚点,虽然那种“服务”的意识还总是会从这里那里不时的冒出来,但终于已经不成气候了,诗歌也终于重新开始了与“人”,与这个写出它来的“诗人”亲密无间,我们读诗和分析以及欣赏诗,也终于开始关注“这个诗人”的意识上来了。
那么,星光这个诗人的特点,他的诗歌特色在哪里?如果要我说的话,那上面说过的质朴,就是我认为的一个最大的特点。
星光写诗的时间不长,应该在八年之内,从这本诗集里所收集的诗歌时间来看,更应该是在五年之内,前面说过,星光是位税务人员,这个工作最起码我想应该是必须认真才能做好的,而这个工作也必然会相遇到形形色色各类的社会场合,在这种复杂的,交际性质很强的场合时间长了,人是必然会变得油滑的,我这样想,但是星光却不然,他不仅没有被这种生活所淹没和改变,这种生活反而在某种程度变成了他的诗歌材料:
他是一名公务员,日子比较安稳。
他胸无大志,未来是什么早已看清。
他试图享受人生,
但还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为一位朋友画像――
看问题直接看透,虽然内心明白甚至有些消极,但却依然无怨无悔:
关键是如何选择自己的行走。
道德、法律是众人的房屋,里面安全,但反人性。
活着的最高境界是自由,把握恰当的度。”
这样谈话容易神伤。
我想继续,却也难避虚无。
“还是快去打牌吧,
今天过瘾夜里才能呼呼睡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
――与诗友伟文车中偶谈――
这就是星光,那怕最热烈的时候他也依然不会糊涂,不会忘了现实是那么庞大和无法离开。但是命运不知是恩惠了他,还是惩罚了他,竟然把诗歌洒在了这样一位如此认真对待生活的人的身上,这种生活和诗歌写作之间的矛盾,也是星光作为一位诗人最大的痛苦(?)之一:
经常有人 请我吃饭
都由国家买单
请的是我 ,一个公务员 一点小权力
我多么不愿意看见他们的脸
微笑贴满了虚假
我的诗人在觥筹交错后面冷冷而视
内心一片荒凉
谁会请我 一个纯粹诗人
爽朗一声:“今天我自己买单!”
“诗有何用?!
现在还不需要诗歌的浸润
面对生活我别无它法”
为什么逃不过世俗的虚荣?
“快来吧 要叫市长亲自请你吗”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
一次两次不去 就生份了几分
去酒店的路
一天天沉重 却无力抗争
我怀疑自己也是虚假的人
――-去酒店的路――
说了以上这些,其实这只是星光写作诗歌的早期呈现,虽然现实的内容在星光的诗歌里承担着极大的责任,也是分析和欣赏他的诗歌所必不可少的背景之一,但是近两年星光的诗歌却一头扎进了语言的大海里,并且端出了极为漂亮的诗歌:
一场宿醉,谁比谁先醒?
迷蒙处,寂静端坐床头
瓦尔登湖初雪降临
在黎明的光线里
慢慢打开
内心最后一间屋——
一只飞鸟,嘎嘎啼叫,美的身体和灵魂
夏日灼烫啊,阳光如暴雨
茫茫人世,一地鸡毛,坚硬冰冷
当不了这个时代的英雄
就留下清澈的真
把尚未过完的日子
栽上青竹和玫瑰
――大梦――
思维的跳跃,语言的精炼,人文气息的浓郁,这些都已经焕然是一个全新的星光了,又比如这首《寂静》:
春日读诗,越读越低
低得安静,爬出一只甲虫
一个书生让时间短暂晕眩和放松
一群鸽子飞向天空
许多年,我有妻子,依然
热爱美女
她的坦然,偶尔迷乱
像破折号,省略号,呻吟的问号
像池边春草
在细雨和白雪的轮回里惊颤不已
读来极为纯粹,而且用词的神奇也是非同一般,象“春日读诗,越读越低/低得安静,爬出一只甲虫”,越读越低的低字,就这一个字,有时就可以分辨一个诗人的质量,俗手便难于写出,而“低得安静,爬出一只甲虫”也是非常奇怪,但你读着就是被吸引,其效果就像鸟鸣山更幽,其中别有一番滋味。还有:“她的坦然,偶尔迷乱/像破折号,省略号,呻吟的问号/像池边春草/在细雨和白雪的轮回里惊颤不已”。这几句诗歌的节奏我特别喜欢,每次读到总是会不知觉想到蒙塔莱引用的《打麦诗》中的几句:“我献上紫堇花 百合花/玫瑰花 刚摘下粉红色的玫瑰花/与罂粟花/你们对田野吐气/向住屋呼吸/我却在炎热中/翻打我的麦子”。一首小诗能够如此值得分析,本身已经极为了得,这也说明星光的诗艺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地,但问题是,星光这样的诗歌并不很多,另外就是,如果星光都是这样的诗歌写作,那就又不是我们所认识的星光了,这是矛盾的,但又确实是矛盾的存在着,我想说的是,作为诗人的星光一定是不能以这个为目标的,因为它对于星光来说是一定不够的,因为他缺少了星光与现实最为密切的关系和联系,而这一点,恰恰又是太多的诗人所缺少和甚至没有的。而这也恰恰应该是星光最为广阔的诗歌前景。
写到这里,忽然又想起星光另外的一首诗:《丙戌初冬,阳光明媚,访老杨历山别院》,这也是星光诗歌中我极为喜欢的一首,喜欢它是因为它的洒脱,自然,还因为它的不可重复,它只能唯一,再有就俗了。还有就是它那甚至不是诗歌的语言,放在别处便一定失败,而这里便浑然一体,也是不可替代和不可再有,再有也是必然失败:
生命中多的是拥挤、无聊和匍匐。
韶华渐老,欲望弥新,不在宫中,亦多樊笼,
浓得化不开的孤独烦忧。
丙戌初冬,阳光明媚,呼朋唤友,驱车上历山,
那里建有你小小庭院,使得这山
骤然亲切,如梦中野鸟,声声鸣唤。
蛇形公路蜿蜒而上,几户农家散落林间。
层林浸染,满目寂静,古朴而质感。
天空仿若大圆盘,端上一场盛宴。
且宰羊,它食的是未被污染的青草和露水。
且奔跑,大口吸入这不用钱买的无价之宝。
且登山,出一身热汗远远赛过蒸一回桑拿。
阳光大面积来临,因为空旷而温暖、清新。
倘有兴趣,搬出八仙桌、五条凳,点出一百零八将,
在这海拔六百米的山上大战一回。
八块羊肉,二碗萝卜骨头汤,一碗米饭,
我已几年没有吃得这么香甜?!
悠闲是生命的加油站,让耳边白发,重新乌黑。
看儿女田间跳跃,听群峰沉默无言,
你可以醉卧其间,数天上星星,寄林间明月,
恍若此间非人间!
写到这里本想再写几句,但看到“恍若此间非人间!”忽然觉得完全够了,一本诗集如果能够使读者达到“恍若此间非人间!”的境界便已经足够满意和满足了。而诗人写作本身有时也就如这种恍若人间和非人间之间。患得患失和见仁见智的事情,那就已经不是诗人的事情了。就此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