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瑟 (九)
夭 夭 杨海潮
第五章
人生最残忍的事,莫过生老病死四件,而其中,那个老字,又是最残忍的,牵得人心痛,是时间的噬食,是岁月的凌迟,每个人都躲不过。生于世上,便是接受那一分一秒的煎熬,痛苦与欢乐,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锦瑟日记》
现在祖母有了时间。很多时候,她坐在老屋门口的大青石上,若有所思地看锦瑟忙碌,心里的悲哀升起来——繁华过后的苍凉。
夏天快要过完了,锦瑟几乎没有好好陪祖母说过话。
有一天停电,锦瑟交待了帮工的小妹,早早关了店门。
回到院里,却是外祖母做好了饭菜等她,非同寻常的隆重。锦瑟犹豫着,祖母就开口了:“锦瑟,今天是我生日。”
锦瑟恍然。她和祖母在一起的这些年,从来没有见她过生日。仔细想想,竟然是农历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她和祖母生活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母亲。锦瑟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什么话可以表达她对她的感情。
祖母并不介意,只管说自己的话。
“我今年73 岁了。你外祖父死的时候43岁。你母亲那年才10岁。”
历史翻到50多年前。
曾祖母有两个儿子,老大参军,老二留学海外。祖父是老二。谁都知道望溪沈家的老二是有名的才子和孝子。
外祖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18岁嫁给沈家的老二。当年在望溪轰动一时,据说光嫁衣就带过来60套。
祖父母一共有5个孩子,可是活下来的只有母亲一个。祖父为她取名沈言,一个和本人一样美丽的名字。
“我嫁给你外祖的时候,他刚刚留洋回来,那一年他24岁,我18岁。你外祖当时并不乐意,是你曾祖和曾祖母把他从法国骗回来的,这一回来,他就没有再走。半年之后,他答应了婚约。
我和你外祖一起生活了13年,爱了他一辈子。
在你母亲之前,你有过三个舅舅,一个姨妈,可是他们一个也没有活下来。你母亲乖巧懂事,是你外祖的心肝。
你母亲八岁的时候,在外面玩,碰见一个外间来化缘的尼姑。她看见你母亲活泼可爱,非常喜欢,但是说你母亲命运多舛,警告我要注意。
你母亲是我们的宝贝。我和你祖父都很紧张。我就是从那天开始吃素,希望可以化解宿命。”
祖母的话像一滴一滴的水珠,敲在锦瑟心上,人的命运果然是注定的么?锦瑟不相信。
“你母亲10岁那年,赶上运动,你祖父每天被拉出去批斗,后来被关进牛棚。你祖父那样的骄傲的脾气,如何受得了。不久他就自杀了。剩下我和你妈妈相依唯命。”
很多陈年往事在祖母的语言里活泛起来。那些在锦瑟生命里只有称呼的人渐渐站起来,在她面前展现所有的喜怒哀乐。而祖母,也曾经拥有和锦瑟一样的花样年华。
时光流逝,祖母的话是拂过脸颊的微风,带着往昔潮湿的味道。锦瑟在祖母的回忆里迷失自己。似乎面对的是一片繁花似锦的园子,两侧花香袭人,小径清静幽深,峰回路转,气象万千,然而转眼就凋零了,快的让人来不及喘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圆春色风卷残云般消逝,留下白茫茫一片大地。
祖母是这一切的见证人。她把所有的繁华和落寞都藏在心里。母亲的死只是生活里泛起的浪花。她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无论怎样躲避,命运总是无法逃脱。
祖母逝去的那个早晨,锦瑟起床时看见她安宁的笑脸,昔日那个望溪少女隐然健在。
她的眼泪滴下来,落在祖母的笑容里,瞬间就沿着皱纹退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叫了小五娘,林叔也过来帮忙。
锦瑟找出祖母早先准备好的老衣。象牙白暗花丝绸小袄,长及脚踝的湖水绿丝质百褶裙。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套嫁衣,珍藏了许多年。锦瑟也曾经见过的。
锦瑟想象祖母第一次穿的样子。长长的头发一定是盘起来,高耸的云髻,额前的刘海遮掩着她如水的妙目,桃花如面。细碎的莲步轻轻踩在落花缤纷的园中小径上。整个人该是漂浮在空中的一朵睡莲,洁白无暇。
祖母从来都只穿丝质的衣服。这种美丽的衣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穿得出味道。丝绸的美丽与优雅,柔软与细腻,体贴与温存,寂寞与忧伤。
锦瑟最开心的时刻,是小时候祖母晒衣服。满院子漂浮的彩色丝绸,艳丽到夺目。锦瑟和朋友们在这个迷宫里游戏,偶尔听到小五娘的赞叹,祖母的谦虚。
黄昏的时候,祖母坐在她的紫藤躺椅上,看着满院子的繁华。那些过去的岁月遥不可见却又触手可及。
锦瑟在祖母的屋子里待了六天,第七天,她关了面包店,收拾行囊,离开了望溪。
(待续)
祝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