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爆米花》（之十）
山里的爆米花(之十)
马小翠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模有样的做回新娘。
当然起初马小翠也是想早点完成任务早点脱身的，尽管说马小翠对这母子两个确实充满好感，母子两个也确实处处就像自己的哥与娘，但是马小翠一旦冷静下来还是觉得非常幼稚，甚至为自己的动情善感觉得有些可笑，天下像模同样的大有人在，今后你总不能见到一个动情一个，于是第二天马小翠还催水生和他的娘快些把婚事办了。老太太哪知，听后和眉慈目的把头摇得泼浪鼓一样，小翠，婚姻非儿戏，即使买来的，也要风光体面地娶你，不能委屈。并且还问她的娘家怎么联系，能不能来人?马小翠摇摇头，说我家没有装电话，不能联系。老太太这才作罢，只好请人查了黄道看了吉日，将马小翠安排在村东二婶家出嫁，时间定在一星期之后。
婚礼举行那天，远亲近邻都来祝贺，喧嚣的鼓乐响破了天空。从村东二婶家到水生家距离只有几百米，但是乐队和人群也有数百米，热热闹闹地排成了一条欢乐长龙，整整吹打了半个小时才慢慢蠕向水生家。这时水生的家门口燃起两条长长的鞭炮，一个粗壮的男人跑过来一肩把马小翠扛在肩上，在一片抢拾地上的红枣喜糖笑声之中把她掮进了洞房。马小翠几乎感动得差点流泪，不禁想起了牛家虐待，想起了近来东奔西窜，心想有此场面今生足矣，就是死了也无悔。
晚上闹洞房的时候也很热闹，先是举烛“掌彩”地在新房闹了好久，然后是高腔戏班子唱曲敲罗打鼓到了深夜。马小翠在家没有见过这种婚俗习惯，心里不觉既激动又新鲜，既高兴又好玩。好不容易等到戏唱结束客人散尽了，自己和水生也双双回到了洞房，这时两位伴娘又端来了两碗红枣链子汤，一齐万福地朝着他们嫣然说，愿新郎新娘早生贵子，永结同心!说完咯咯咯地抿住嘴巴掩门笑走了出去。
马小翠端碗在手不禁发呆，她们刚才在说啥?早生贵子?永结同心?是吗?能吗?马小翠禁不住不停地自问，五脏俱痛。水生推推她，小翠，怎么啦?是不是你哪儿不舒服?马小翠这时只好恍悟地笑了笑，啊……不是，是这汤……马小翠正在有些慌乱地不知何说，正好口袋的手机响了起来。
马小翠一惊，以为是这个时候沈凤英还打来电话，翻开屏盖显示是马秋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马小翠尽量扫去慌乱，喂，秋兰姐，这么晚了还没睡啊?秋兰说，没睡，心烦。马小翠说啥事心烦呀，是不是生意不好?马秋兰说，不是。说完她在电话中顿了顿，你呢，小翠?是不是过得很好?马小翠下意识地瞧了瞧水生，我……终于她鼓足了勇气，啊，秋兰姐，俺很好，你放心!是啊，你很好，声音里都能够听得出来，可是我不好……马小翠这时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喂叹，唉，小翠，不知怎的，近日我好想回家，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陪我一同回去，好吗?马小翠说好，秋兰姐，俺一定陪你回去，一定。
水生云里雾里的听着，一头雾水。马小翠怕引起误会，只好佯嫣着脸儿扑在他的怀里，水生，别多心，是俺村上的一个玩得好姐妹，广州打工两年多没回家，想俺陪她回去看娘。水生没有多想，其实如果他这时候多想真的能够发现一些蹊跷，因为马小翠家里是四川，她说的玩得好姐妹在广州，而她现处的位置是江西，你说从江西爽快地答应陪同广州打工的姐妹回四川看娘，无任如何也该有些状况。但马小翠说给水生听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些“漏洞”，水生这时也没有多想，相反水生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笑了笑，啊，小翠，你不说我倒忘了，什么时候也要看看你娘，我和你同去。马小翠再也抑制不住地仰起感动深情的脸，谢谢你水生，谢谢……真的露出了幸福欣慰的赧颜。
婚后的日子真是甜美，每天就像耀灿的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睛，马小翠觉得，这是她生命当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要不是沈凤英打来电话，马小翠真的忘记了自己身份。马小翠搪塞说，这儿到处都是水，寻不着机会坐船，逃不出去。沈凤英也无法，只好说那就再等等。
可是这一等就一下子想不到等了两个多月，不知不觉地等过了春天，迎来了夏天。夏天的马小翠更加漂亮了，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映着花一般的欢乐笑脸，更加生机，更加丰满。马小翠感觉自己变了个人，每天和婆婆一起养猪做饭洗衣，老太太一边拄着拐棍帮忙，一边还时不时的同她叨嗑，拉拉家常，其乐融融。对水生马小翠也是慢慢地有种半日不见意堵心慌的感觉，她想不来关于这方面形容的诸如“一见倾心”“一见钟情”那些词儿，但内心，却是有着词里形容精辟概括的真实陷入。马小翠想不通这到底缘分或者天意，只记得娘在小时候给她算过一次命，那时算命的先生说她命属桂花，香应外溢。最后念了两句不太懂的诗，欲求尘外物，此树是瑶林。
有一回马小翠开玩笑说水生，你这地方这么好，山灵水秀的又盛产珍珠，咋还少妹子做老婆?水生听完温柔笑了笑，这你不懂了吧?杨村再好，也和你家的山村一样闭塞，别说女人想飞，就是男人也想飞。马小翠说那你飞呀，咋不飞呢?水生这时回过身来抓住她的手，不，俺不飞，这里有娘，有鄱阳湖，现在还有你，就更不想飞了。
水生利用村侧的鄱阳湖汊养殖了大片珍珠，马小翠没事的时候就跟着去看。不知怎的，自从来时第一次坐船马小翠就特别喜欢上了鄱阳湖，现在和它熟悉有了感情了，更加喜欢。何况现在的鄱阳湖边还有自己喜欢的水生，她喜欢看水生划船，喜欢看他灵巧排蚌的手。但是看着看着不幸出事了，那一天马小翠非要上船，水生只好答应，可是坐船没一会儿马小翠便觉得晕头恶心翻江倒海的呕吐了起来。水生慌了神以为她晕船，就赶忙拢船上岸把她背回家。但是回到了家里又是捶背又是灌姜的还是一样，就是叫了村上的小医看了也是无济于事。水生只好跟娘说要么过湖去县里的医院看看吧，这时候娘才福至心灵，突然呵呵地用手在自己的白发上一拍，哎呀呀俺怎的也跟着你们老糊涂了?小翠，你不用着急，你肯定是有了!
马小翠一惊，这才感到真的和上次逃离牛家后一样。可这是杨家啊，又是喜欢的男人下的种。但是和水生又只能是逢场作戏，自己的目的是挣钱，怎么这么不小心竟让自己怀了孕。马小翠犹如做了一场梦，美梦惊醒方才记起自己角色。她忽然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么长时日了，沈凤英也没给自己发来短信打过电话。于是她只好主动拨通了沈凤英手机，好久沈凤英的声音才从手机传了过来，小翠，前几天丽娟撤窝惊动了公安，遇到些麻烦。你暂时别动，瞧准了机会再撤。
马小翠一听沈凤英这话心自一惊，不觉怔怔地望着湖水，不知所措。难道这是命?真的要生下这娃仔，管水生叫爹，朝自己喊娘?可是那样不好吗?回到家里有娃喊娘，夫唱妇随婆媳相和，每个女人不就祈求这个吗?但是哥哥咋样办?他那个一根筋肯定不会去广州的，就是去了秋兰姐也同意跟他，娘又咋样办?还有那秋兰姐爹娘，不把家里闹翻了天去!
马小翠一想起马秋兰爹娘，心中便不免充满了一种难言的怨怼。你说哥哥不就穷点吗?不就有个瘫娘吗?秋兰姐都喜欢，你们做爹娘的何必嫌弃。可是马小翠想回来，觉得又不能全怪他们，你说世上的父母哪个不愿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主，找个双亲健全有钱有势的婆家，可怜天下父母心哪。马小翠不由自主地拨响了马秋兰电话，问哥给她写信了没有。没想到这次马秋兰好像显得非常高兴，说你那傻哥不知怎的突然开了窍了，不但写了，而且每隔几天就能收到一封。
第二天，马小翠只好找水生和他的娘进行了一场破釜沉舟开诚布公的谈话。马小翠说娘，俺准备回家一趟，还有水生，不晓得你能不能和俺同去?水生笑了笑，小翠，我当什么事，把我吓了一跳。早说和你看娘了，还要这么严肃。老太太却不然，到底老于世故，见状敏感地观睨到什么，她微微地正着眼睛望住马小翠，小翠，看你这副脸色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因此俺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告诉，你嫁给水生是不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家里有啥难处?马小翠坦率地，娘，你猜对了，不过不是俺偷跑出嫁，而是家里确实有了难处。老太太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觉将拐杖放在一边，和颜暖色慈眉善目地坐到椅子上，小翠，你别急，家里有啥难处尽管说出来，如果是因为要钱，俺老太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忙。
马小翠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娘，你又说对了，确实是因为俺家要钱。于是把哥和秋兰姐如何青梅竹马，从小怎样相爱，爹爹一死娘腿瘫后家道贫落，秋兰姐的爹娘索要重礼刁难干涉，马秋兰一气之下去了广州，除了自己的身份和遭遇，一五一十从头至尾地讲了出来。
马小翠讲到最后已是满脸凝肃，两眼挂满泪痕。她有些迷离地望着面前的母子俩，所以娘，水生，求你们给俺些钱，帮俺把哥和秋兰姐的婚事办了，今后俺安心在这里，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老太太听完马小翠的讲述也是不禁有些流泪，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觉得马小翠的家庭和自己家同病相连。她朝马小翠招招手，马小翠就起身慢慢走了过去，老太太把马小翠闺女一样的搂进自己怀里，你呀，真是个傻闺女，你是俺儿媳妇儿，你的哥就是水生的哥，这算啥子忙啊，你却憋在心里。幸好没憋出病来，也真难为你。说完她认真地吩咐着水生，水生，明天你就和小翠去一趟四川，先去县里取些钱。记得一定要多取些，要是可能，就等小翠的哥哥办完婚事你再回来。
马小翠仰起头，瞬那间，更多潮汐奔腾的泪水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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