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公主和亲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下）[/
作者: 红毛狐狸大叔 发表日期: 2008-01-20 21:05 点击数: 470
[color=royalblue][/color][size=5]江都公主和亲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下）
与以往和亲匈奴不同，那五位公主，就像寻常人家把女儿嫁给强人，虽然不很乐意，但是无伤大雅，没有什么心理不平衡，只抱息事宁人态度而已。此次汉家公主和亲乌孙，有点像城里富翁嫁女给乡下土财主，结亲不过是想借土财主的一臂之力，摆平仇家，以汉武帝的脾性，定要摆谱。为了向乌孙以及西域诸国夸耀汉官威仪，宣示汉朝天子的大恩大德，汉武帝赐江都公主“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年近半百的汉武帝在江都公主临行时流露出他对这个侄孙女的怜悯心；《宋书.乐志》转载史料：“汉遗乌孙公主嫁昆米（莫），念其行道思慕，故使工人裁筝筑为马上之乐，欲从方俗语，故名曰琵琶，取其易传于外国也”；其大意是，江都公主和亲乌孙时，汉武帝考虑到公主在万里迢迢的旅程上会因为思念故乡和亲人而生寂寞失落悲苦之心，所以让懂乐器的能工巧匠，参照中原的站着弹奏的筝和坐着敲打的筑的式样，制作出一种能够骑在马背上弹奏的乐器，给它起了一个现成的名字——琵琶；因为这种琵琶其实是仿照西域的一种乐器制成的。汉武帝希望侄孙女在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丝绸之路上弹琵琶消愁解闷，以便有好的精神状态，完成特殊的外交使命。
虽说有空前宏伟壮观的仪仗护卫阵容，有成群结队的官吏、婢女、奴仆的簇拥，骑在马上的刘细君，用琵琶弹奏出的乐曲却是忧伤的。她知道她要前往万里以外的异国他乡。繁华的京城长安消失在她的身后，从此变成她永远的梦和回忆。那里刚刚举行过一次摔跤和杂技表演，据信摔跤是入籍汉朝的匈奴人表演的；杂技是从安息国过来的犁轩眩人（罗马杂技艺人）演出，节目有人兽相搏的大校猎和吞刀吐火的幻术。这是破天荒的新鲜事，长安方圆三百里内的人都赶来观看。丝绸之路打开了世界之门，外面的世界就是精彩。但是恋土情结很深很重的中原人从未想过走出去到安息、大秦一展中原汉人的风采。走出去的是公主和亲这样的政治。中国人太政治了。
细君公主恋恋不舍地顾盼富饶的关中平原的田园景色。城阙辅三秦，凤烟望五津。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群鸡正乱叫。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细君公主对长安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她有逃离樊笼的解脱感，但又有自投虎口的恐惧感。她像一只被放飞的鸟儿，又像一头被赶往屠场的绵羊。落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是上苍对细君的远行流泪作别。雨朦胧，雾朦胧，眼前的旖旎风光不知怎么总是被脑海切换城江南水乡景象，她对江都的镂骨铭心的思念之情此时此刻特别的强烈。她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时光的隧道，回到孩提时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的面颊上已经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豆蔻年华的公主，却有一颗执著敏感的心。她她情不自禁地又取出琵琶。音乐是她的生命的意义，她的心灵很快投入大地、投入海洋、投入天空。仿佛不是她在演奏乐曲，而是她在屏息凝神地聆听来自宇宙深处的遥远的某个角落发出的召唤她的神秘声音。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江都公主进入丘壑纵横的陇右山地，景色变得苍凉起来。立马山头，放眼眺望，群山起伏，形状千奇百怪，显出一种粗犷的美。山连着山，路从山与山的连接部分通过，又到了另一座山上，山路和羊肠小道纵横交错，如此人烟稀少的穷乡僻壤，这么多的路是多少代人走出来的？去年今日，谁从这里走过？一百年前的今日，又是什么人从这条小路走来？一万年…..，公主难以想象。山，所有的山，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撕裂过，被随意堆放。看着这许多覆盖着灌木丛的貌相怪异的黄土山，简直把人引入了一个浪漫的世界。路在山岭之间穿行着，向着远方延伸。山塬越来越矮，峁梁越来越少，过黄河，便是平沙旷野，进入河西走廊了，这是匈奴人的故地，是汉朝新拓展的疆土，因此江都公主心里有怪怪的感觉，她走进了又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左面远方，是绵延不断的巍巍祁连山（匈奴语“天山”的音译），果然名不虚传，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在万里晴空的映衬下，如永恒的庄严，如静穆的史诗，是远古的回音，是将来的呼唤，令人若有所悟而不知其然；令人心灵震颤，感觉大自然的深不可测和人事的微不足道。右边视野之内，可见时隐时现的濯濯童山，夹峙在中的走廊是荒漠与绿洲，仿佛是某种有序的组合。星罗棋布的绿洲生机盎然，水光湖色与雪山冰峰遥相辉映，时空的错觉不期然而生，“若非祁连山上雪，直把塞上当江南”；荒漠一望无垠，体现原始的雄浑朴拙的美，落日的辉煌和旭日东升的壮观令公主深深感动，沉默是金，这里的山、大漠总是保持沉默。走出河西走廊，浩瀚的、广袤的戈壁沙海展现在江都公主面前。阵容壮观的送亲队伍，在单调的只有蓝天和黄沙的大空间里，呜呼！何其渺小哉！江都公主沿张骞的足迹前行。偶尔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会出现几个小小的黑点，它们慢慢地变大，一个时辰以后，才能看出那是一支骆驼商队，再过一个时辰，清越的驼铃才能传过来，咣当，咣当，不紧不慢，越来越响。商队对兵马向来都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他们从相当距离之外走过江都公主的队伍，公主依稀看见商人们隆鼻深目一脸胡须的古怪模样。驼铃声咣当，咣当，不紧不慢，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两个时辰以后，骆驼商队又变成地平线上的几个小黑点，终于无踪无影，就像根本不曾存在过。
大漠中的旅人，在沙丘之间穿行，就会对“瀚海”一词的内涵恍然大悟。一座座扑面而来的沙丘，极像波涛汹涌的海洋在刹那间定格，惊涛骇浪仿佛随时运作。大漠和海洋分明是两个极端，却又何其相似乃尔！难怪骆驼号称“沙漠之舟”。仰望天空，万里无云，那洁净的、蔚蓝的天穹，令人感受到它的高不可攀和深不可测。转瞬之间，地平线上涌出云朵，大块大块的云团由南向北，源源不断地飘飞开来；它们形状酷似，大小一样，互相保持等距离的间隔；无数这样的巨大云块投影在大漠沙海上，云影和云块同步，悄没声地往北方潜移。在空旷和寂寞中，旅人可以聆听到天籁之音。那是骤然而至的风从高空掠过，似惊雷滚动，似万马奔腾，似激流澎湃，忽然无声无息。哇！海市蜃楼！波光粼粼的湖水，婀娜多姿的杨柳，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端的是蓬莱仙境。公主怀疑自己走回到江都了，故乡近在眼前，可她马上对自己的怀疑发生了怀疑。一时之间，她糊涂了。傍晚宿营，公主再一次欣赏那惊心动魄的红日西沉。夕阳一点一点地下坠，如同巨大的火球在燃烧，地平线熔化了，熊熊火焰恰似奇妙的画笔，把西天涂染得金碧辉煌，绚烂明丽。太阳沉没了，晚霞由亮而暗，色彩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接。不知不觉中，暮色苍茫，一轮明月冉冉升空，高悬于天幕，皎洁的月光均匀地洒落在沙海上；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忽听枭鸟怪叫一声。夜朦胧，月朦胧，一个缥缈虚幻的童话世界显现在公主眼前，公主如醉如痴，可是忽然蹙起眉头，心里一片茫然……
唐朝诗人李颀的代表作《古从军行》，据说就是借八百年前江都公主和亲乌孙之事，表达他的反战思想。诗云：“白日登山望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诗的末四句，李颀是借古讽今，批评唐玄宗天宝年间长期对西北用兵造成社会灾难，如此穷兵黩武，就像汉武帝为得到良马派李广利征大宛，因伤亡过重，李广利上书请求汉武帝准许他暂时回师休整，徐图再举。汉武帝大发雷霆，派人关闭玉门关，传令：“军有敢入，斩之！”汉兵无法，只得把性命置之度外，跟随轻车将军李蔡（李颀有误，李蔡未到过西域），在关外听天由命了。消耗无数生命代价，汉朝只不过把蒲桃移植进中原而已。说得倒也是，汉武帝和唐玄宗在很多方面都很相像。
从长安到乌孙的路程，江都公主足足走了半年。出发时，春江花月夜，处处闻啼鸟；多少楼台烟雨中，桃花依旧笑东风；抵达时，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史书对乌孙国是这样介绍的：“乌孙国去长安八千九百里，地莽平，多雨；寒山多松，不田作种树，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国多马，富人至四五千匹。民刚恶贪狠无信，多寇盗；最为强国。本塞王地，大月氏破，乌孙又逐大月氏。”乌孙国的位置大约在今新疆北部以及哈萨克斯坦国的东部地区。从史料看，乌孙国的经济文化相当落后。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旅途上，江都公主肯定免不了去猜测将要主宰她的命运的乌孙国王会是怎样的人物？相貌如何？脾性如何？她在长安就听说过未来的夫君有不同凡响的经历。据说昆莫猎骄靡的父王被月氏人所杀，父王的亲信大臣背负年幼的昆莫猎骄靡逃命，途中这位忠臣去给昆莫猎骄靡寻找食物，把昆莫猎骄靡藏在野草丛中。大臣回来时，却看见一头母狼正在给小昆莫猎骄靡喂奶，喂毕，母狼三步一回眸、五步一徘徊，恋恋不舍地离去。于是忠臣便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昆莫猎骄靡也，故而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果不其然，昆莫猎骄靡长大成人后，统帅乌孙人，凭借勇武和智谋，把月氏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乌孙重振雄风，成为西域的一大强国。
江都公主刘细君当然明白，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不愿意去猜想昆莫猎骄靡的年纪，那绝不是一个少女感到乐观的数字。谁知事实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吃过狼奶的昆莫猎骄靡国王，竟然是年逾七十岁的老翁。江都公主悲愤万分，命运为何如此的残酷？上苍为何如此不公？生存？还是死亡，这可是一个问题。公主思来想去，如万箭钻心，愁肠百结；她不敢有辱使命，她很清楚，她的叔祖父汉武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很冷酷；她今后的命运也同样捏在他的手心里。她是一只风筝，飘荡在万里之外的天空；那根细细的、长而又长的风筝线牵在汉武帝的手中；他若一撒手，她就成了断线的风筝，那可就真惨了。高深莫测谓之天，无可奈何谓之命，听天由命，给老人家侍寝罢。[/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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