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那个人（小说）（七）
王书记惹逗够了富贵，这才告诉他说，款到市里了，不少，说出来能吓你一大跳，足够从乡上铺条到会仙台村的三级柏油路面，再加上村到各组的简易柏油路。千秋万代都够用了啊！王书记笑裂了大嘴得意地说。
哈，哈！富贵傻笑着，不知该说啥好了，那，咱们啥时候去办手续？过个两三天，等我把剩下的那点地种完？——去它的，种地算个啥？要不，咱明天就去！他飞快地算了下，明天恰好是星期一，接下来一星期都是上班时间，足够咱办手续了。
王书记说，看把你说得轻松的？你准备好了？
富贵问，啥？准备啥？还要准备啥？
王书记说，咱就这样空着手儿去？
富贵愣了下，立刻醒悟过来，说，这个我知道。你放心，不就是几只鳖的事么？这次我再不会叫鳖把脚咬了，我给咱亲自把它提上到市里去！
王书记笑啊笑地，叹口气，一根手指点了富贵说，要不我总说你们这些村级领导要多到外面跑呢，你们常年四季钻在这山沟里头，啥啥都不懂，连最简单的程序都不懂！——你到市里，拿几只鳖就行了么？你就是把沙河的鳖全吆去，也不顶啥！人家市里的人可不是你们会仙台村的人。人家眼盯得是钱，那么大一笔钱！
富贵说，他们盯那些钱？那是国家给我们的，不过从他们手里转了一下，给他们点人情礼就不错了，他们还想咋？
王书记说，国家给你们的？谁说了那是国家给你们的？你有文件吗？你有指标吗？你拿出来叫我看看。——那是人家从别处给你们调剂的！说白了俗了，就是从别人的嘴里给你们抢的食，偷的食！他能给你们抢别人的食，市里就不能把你们的食拨给别人？——都是国家的钱，谁花不都一样？
富贵低下了头，半天没言语。
只听王书记继续教训他说，不光市里——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将来就是到了县里，县里的有关部局，同样这个道理。
富贵的脑子里恍惚间现出一副图画，那个光葫芦头的娃，正从他家偷偷地拿柿子。吃过晌午饭，他的塌鼻子的大睡着了，他的满脸横肉的后妈躺在他大身边也睡着了。那个娃便踮起脚，从他家柜盖上的大瓦盆里拿柿子了。那是新摘的柿子，金黄晶亮，金元宝就是那个样儿吧？正泡在温水里。温水已青乌了，那是柿子的涩味。捞出来的柿子就又甜又脆。富贵他们几个娃，正爬在窗外偷偷地看。
富贵忽然咂了下嘴儿。从小到大，他太对不起人家了。
只听王书记继续说，这就叫拿小钱换大钱……
富贵抬起头，挥了下手，说，王书记，你别说了。咱是吃饭长大的，又不是吃屎长大的。这点道理我还懂。现在外边的行情，我多少也知道些。你放心，我就是挖窟窿楔撅，豁出老命也要给人家把货准备停当，不叫你为难！
富贵全身都是劲儿了，他像只猴王似地踌躇满志，得意轻松地蹿奔在了山路上。他想起了一出老戏，叫做《拾黄金》。演的是一个乞丐在路上捡了个包裹，便以为是黄金了，剥开一层包着的纸，里边又包着一层纸，再剥开一层包着的纸，里头还是一层纸，他就这么一层层地剥下去，最后大吃一惊了：里头是块小石子！哈哈，哈哈，富贵笑出了声儿，就叫你们剥么，咱的皮厚实着哩。即使剩下块小石子，也够咱花了。人要有良心么，对不对？
他一猛子先奔到了那个人的本家马娃家。打狗还得看主人哩。以前咱对人家马娃太不够意思了。说不定以后还有用上人家的时候。这条线儿可不能断了。
富贵离马娃家老远就喊道，老徐，老徐！老徐在家吗？
马娃家的门大开着，低矮的土屋里乌咚咚黑，没一丝人气。
富贵呃了声，自言自语道，人呢？——老徐，马娃！
里间床上的铁色薄被儿忽然掀开了下。是杨支书啊？我当你叫谁哩？
富贵奔了过去，叫道，在你屋里喊老徐，不是叫你还能是叫谁？话一出口，他先哑然失笑起来：谁把他叫过老徐啊？
马娃突地裹紧了薄被，叫道，你别过来！我见不得人了。马娃闷闷地哭出了声。我那瞎熊老婆把我的脸，挖得烂完了。
富贵大吃一惊，问，为啥？
她跟我争看电视，我要看新闻，她偏要看香港那个连续剧……
富贵便明白了。马娃的婆娘这时飞似地跑回了家，边跑边叫，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杨支书你咋到我门上了？
富贵把脸一变，说，你给我少骚情！马娃的脸是咋回事？你给我赶紧看！听见没有？以后他要看新闻你一定先尽他——你也跟上看看！往后不光看电视，不论干啥，你都要听马娃的。你胆敢胡拧呲，小心我饶不了你——沟里的女子娃多着哩，现在都盯着你这个位置！
走出马娃家，富贵忍不住仰天笑出了声儿。哈哈，我都胡曰曰些啥啊？他遥望了那个人的方向，咱这下对得起你了！你看我办的咋样？
他随后便通知了闷娃，晚上到他家来开会。接着翻山越岭的，又通知了村长和文书，各组的组长们。以往村上开会，他都是派人叫文书，然后由文书想办法再叫其它人。
咱们研究一下咋给人家上货呀。富贵晚上在他家中堂屋说，我的意思，咱要上就一次给人家上够，上出点水平，叫他们没弹嫌的。钱么，不叫社员们受煎熬了，贷款咱也没指望。——咱们干部自己凑！也不是干要大家的，款下来后就还给大家，只不过少拿些利息。富贵随之动了感情，说，我这当支书的没熊相，让大家跟着也白当了回干部，都没干出啥大名堂。每次我看电视报纸，在乡上开会，旦听见人家外地的干部咋样带领群众脱贫致富，我就浑身都是汗。咱丢人啊！这条路就像鞭子，时时抽打我的心。这一回，多亏了人家……他顿了下，头一次没说“那个人”了，尊称了他的大号和职衘：徐啥啥。咱一定要干得漂漂亮亮的，打个翻身仗！他把卖猪的那沓钱摔在了桌面上。我手头的这点现款，今晚先拿出来，明儿我到信用社，看还有多少存款都取出来。
闷娃说，听你刚才说的那意思，这路都是由咱修哩？咱修了路还有报酬哩？
富贵说，那当然了！我算了下，报酬还不会低，和出门打工差不多。
村长笑裂了嘴，说，咱这是既得便宜又卖乖么。——给人家上货，给人家上货！我先出两千。
第二天早上，富贵赶到了后山，找到一个老石匠，吩咐道，你早早地就做准备，给咱的路上刻一块好碑！要好料，把你的真本事都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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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知道能不能修成路哩。
哀哉，中国农民。
-------老谢。
期待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