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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苑 发表日期: 2008-01-28 18:37 点击数: 436
大姐二姐的婚恋方式
滨州 刘春玲
解家庄就那么躺着,以我大姐、二姐做姑娘时的睡姿躺着,蜷着腿护着胸,细着腰,像一只恬静的狐狸。我们家就在解家庄的瘦腰上。门前有条东西方向的路通到公社,右边有一条南北路在门前扭了一下腰,造了一个“Z”字,弯弯曲曲往东南通到县城,过柴家到牙缝口,之后往西直通到省城济南。谁都知道解家大车门里的老刘家风水好。好风水滋养了我们家的女孩子,我的大姐二姐年轻时俊得特别抢眼。
我记事那年,大姐美云22岁,脸盘秀气,鼻尖和下巴都是尖尖的,玲珑秀气,小嘴,润唇,一双凤眼弯弯的,眼梢微吊,像新月,像桃花。大姐的脸就像雕刻的一样精致好看。她细高挑的个子,水蛇腰。二姐,美莲,16岁。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甜蜜幸福。她的皮肤如阳春白雪般娇美,二姐也是高挑的个子,但是看起来比大姐胖点,可能就是因为她太白,五官又舒展大样,雍容华贵,像株茁壮的牡丹。
大车门里,因为有了我两个如花的姐姐,比村里的任何地方都繁华。去公社赶集的,去县城办事的,去省城的人,大都在我们家的大车门前落落脚,有的还到我们家要碗水喝。我也因此长了许多特别的见识。一个推小车赶脚的年轻人,大个子,到我们家喝水的时候,总送给我一块煎饼,说是莱芜煎饼。我喜欢吃莱芜煎饼,于是就盼着大个子常来我们家,他从没有辜负过我,一个月准来两次。大个子喜欢跟我说话,我们的话题多锁定在大姐身上。
“你大姐呢?玲儿。”
“上坡了。”
“这么热的天,晒坏了怎么办?”
“我大姐晒不坏!”我嫌他玷污了我大姐的清白一样抢着说:“我大姐越晒越好看!”说着我就用眼白斜他,让他看我不友好的脸色。
他嘿嘿地笑着,摸摸我的圆脑袋:“你大姐晒不黑,你大姐越晒越白,越晒越白。”
“你大姐有婆家了吗?”
“没有呢。”
“我给你大姐找个婆家?”他说这话我特别生气,好像他要把大姐卖掉。
“用不着!”我又一次拿眼白对着他。
他不言语了,拿出煎饼哄我。
然而,有一天晚饭后,南邻的大金柱来我家跟我爹啦起来,说五队的连银子特别好,能干,长得周正,跟我大姐很般配。
过了几天链住婶子又来我们家找我娘拉呱,说她娘家侄子长得高大英俊,会木匠,心灵手巧,做得家具特别好,我大姐要是跟了他准享福。
我听到这些心里很不痛快,觉得他们都想卖掉我的大姐,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有着这种企图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我渐渐感到了危机。有一天,我将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爹娘在掂量那些给大姐介绍的年轻人谁轻谁重,谁更能给我大姐带来福气。我于是突然坐起来说:“不许你们给我大姐说婆家。”就跟他们要卖掉我最心爱的宝贝一样。爹娘愣住了,爹没言语,娘说:“女孩子将来都是人家的人,没有养在娘家一辈子的。”
于是,我决定告诉大个子这个可怕的事。
“我大姐快有婆家了。”
“为什么?”
“人们都在给我大姐说婆家。”
“谁呀?”
“大金柱、链住婶子,毛勇子她娘,李明子他奶奶,老健子他姑父……可多呢!”
“换手巾了吗?”(订婚前彼此交换信物的一种小小的仪式)。
“没有,姐姐没相中一个”。
“那你,问问姐姐喜欢哪样的?…… 问问你大姐能相中我吗?”
“好的,我问问大姐。”我郑重地说。我愿意大姐嫁给大个子,那样大姐和我都可以有莱芜煎饼吃。
姐姐从地里回来,我把她拉到一边:“大姐,你能不能相中到咱家歇脚的大个子?他可好了,他会给你煎饼吃。”
大姐的脸笑成一朵樱桃花,“嘻!你喜欢吃他的煎饼,你嫁给他吧。”
“可是……我不是大姑娘。”
“而且你还是个丑丫头!”大姐总叫我丑丫头,我没法和她一般见识。大姐二姐像从霞里、雪里走来的,而我是从沙土里被捡来的(我一直坚信大人的戏言,长大后才知道我们姐妹三个都是爹娘亲生的)。
“大姐,你相不中他?”
大姐的凤眼弯起来,春风荡漾,雨雾里的桃花一样好看。她抿着嘴,使劲点点头:“相不中!”
“那你相中谁了?”
“天,机,不,可,泄,露。”大姐捏着她尖尖地下巴,慢慢地一字一顿出神地说,脸上流露出对幸福的神往,似乎她再迈一步,就踏进了幸福里。
大姐很快就定亲了。
我没过门的大姐夫,长得高大,白净,英姿勃勃,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小伙子。
这之后,大姐开始有了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每个傍晚姐夫都在村口等她一起散步。
大个子渐渐冷落了我,很少给我莱芜煎饼了。那个夏天,我担当着大姐和大姐夫的联络员,同时也疯狂着迷恋找烧燎钱遊儿(蝉的幼体),每晚都有三十多个的收获,有时候甚至一个晚上找到八十个。收获是让人兴奋的事,每个晚上,我都会把一罐头瓶的遊儿交给母亲,看着惊喜的母亲欣慰地将它们放进盐罐里,等待着三天后它们会成为桌上的美食。那个夏天,我没有在意少言寡语的大姐不知道为什么话特别多,也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沉醉的微笑,没有注意到她小小的酒窝里藏着什么秘密,那个夏天大姐和我一样幸福。
二姐那时候正和她那一把莲子刚毕业的初中生,迷茫着,是上高中还是回家种大地一辈子翻土坷垃,是那时候她们谈论的主要话题。二姐的大眼睛清澈水润,水汪汪、晶亮亮,像透明的玻璃,摄人魂魄。我小婶子说:“美莲那双眼,看一眼一辈子忘不掉。”说这话小婶子脸上放着光彩,好像二姐的眼睛长在她脸上。说完了,她脸上的光彩渐渐褪去,不屑地看着我,似乎看见了一位高明的画家的无意中的一个败笔,眼光里很复杂。她把我看得很难受,我就跑回家问娘,我样子很难看?“不难看,没有你大姐、二姐好看,但是你不丑,比起别人家的孩子要好看很多。”我于是就仇恨小婶子的眼。爹在一边自豪地说,我最喜欢我们玲儿,能爬墙,能上屋,能上树,能下河。这些你大姐二姐可干不了。我于是受了鼓舞,天天爬树,上墙、下河。
我知道我娘也以二姐有一双美眼自豪,有时候悄悄对我说你二姐的眼能偷人魂儿。
我不喜欢二姐,她不爱干活。要下雨了,娘喊二姐:“莲儿,到门口抱一抱柴火放到饭屋里。”二姐答应一声出去了。下雨了,肯定不见人影,早就找一把莲子姐妹们玩去了。娘知道她懒。生气了就叫二姐“懒逼虱”,说二姐就跟老黄牛身上长的逼虱一样,除了吃喝连动也不愿意动。
二姐是一只很有气质的懒逼虱,人们看见二姐的眼睛就忘了她是一只逼虱,只想到她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二姐的身材也好,走路时细腰轻轻地扭动,两条胳膊摆过去摆过来,像三条美丽的水蛇站立在水里扭着舞着比美的样子。二姐的气质我的文字没法描述,我的语言没法描述,从小到大我再也没有见过二姐那么俊气的人。她的五官疏朗,唇红齿白,比当空的皓月给人的感觉还要好。
枝头烧燎蝉的叫声越来越稀的时候,我注意到我大姐开始沉默寡言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努力藏起来的忧伤。有一次,我爬到大姐的床上,大姐正轻轻地抚摸她的小肚子,她把我的手放在小肚子上,说:“玲儿,你摸摸,我肚子里有一个硬块。”我的手在大姐的小肚子上游来游去,像一只小鱼儿小心地感觉着水里的危险。我真的摸到了大姐肚子里有一块硬硬的东西,跟西瓜一样。我很怕地问:“姐,你肚子里长了一个瓜,怎么把它弄出来,等长大了会把你的肚子撑破的。”我看见大姐的眼里有泪花,她咬着嘴唇,泪水哗地喷薄出来。我悄悄溜下床,跑出去,想告诉娘大姐肚子里有东西,让娘带大姐看病去。
我跑到天井里,娘没在,二姐在老枣树下看书。
“二姐,大姐肚子里长了一个瓜。”
“别吼!”二姐使劲拿眼威我。
“你不是大姐的联络员吗?大姐的事你最清楚。”二姐狠狠地看着我。好像大姐肚子里的西瓜是我种的,我是罪魁祸首,我十恶不赦。
“大姐,晚饭后去哪里?”
“大姐跟大姐夫去散步。”
“张—明—忠!”二姐慢慢眯起眼睛,咬着牙叫我大姐夫的名字,样子很可怕。
第二天,张明忠就来我们家了。他脸上焕发着兴奋的光芒,跟我大姐眼里的忧伤完全不一样。
“爹,我招工了。”张明忠欢喜地对我爹说。
“好事呀,在什么单位?”
“县酒厂。”
“那以后我就不缺酒喝了。”爹爹朗朗地笑着说。
“今晚柴家有电影,我想跟美云一块儿去看电影。”
大姐和张明忠走了。我也想去看,想到二姐看我的眼神,就不敢说去了。
冬天来了,大姐一直不出去玩。娘说大姐的一把莲子人都结婚了,大姐没有门子玩了。我说,大姐也结婚吧。娘说,张明忠说春节后,今年他刚招工,等工作起色了再娶你大姐。
“大姐夫是工人了,他会不会不要我大姐了?”
“没事,你大姐好看,他找不到你大姐这么好看的人。”
“必须让他年前娶大姐!”我二姐突地一句。
“怎么了?烦你大姐了?”
“你看看我大姐的肚子!”
大姐一直束腰,我没有看出大姐肚子有什么变化,那天摸了大姐的肚子里的西瓜后,我很快忘记了大姐肚子里长了个西瓜,也或者是那时候我不懂事,没有在意。
但是我看到娘脸上突地变了颜色,她咕噔咕噔地走进屋里。一把把大姐拉起来,看着大姐饱涨的肚子,扯起肩上搭着的手巾,劈头盖脸地抽起来。二姐,蹿进屋子。“娘!你停下!你打死她,能解决问题吗?”
娘住了手,手里的手巾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说“真丢人……”。
这年的春节,我们一家人没有过好。我经常看见爹叼着烟嘴使劲抽,似乎要把生活的烦恼吸进肚子里,让它在肚子里糟烂掉。娘在那一年冬天学会了抽烟。家里的气氛整日很沉闷,大姐不再出去散步,张明忠招工后很少来我家。二姐还是整天抱着书,似乎什么也跟她没有关系。
春节后,娘开始给大姐准备嫁妆,四床印染着牡丹花的棉被,还有四床印染着喇叭花的蓝布棉褥子,说是四铺四盖。另外还有一套崭新的红衣服,娘说大姐娶的那天里里外外都穿新的、红的,嫁过去以后日子就过得红红火火。
我不知道这个冬天大姐忍受着怎样的煎熬。她热恋中的未婚夫在招工后冷落了她,她把自己遮掩了一个冬天,像冬眠的熊一样,很少吃饭,她常常抚摸着自己束得结结实实的肚子忧心忡忡。
一家人终于盼来了大姐夫家的花轿,那是打扮得像轿子一样的两辆马车。车被刷得崭新,车辕上系着红布条,栗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大朵的红花,似乎要娶媳妇的是它,它昂着头一幅神气骄傲的样子,全不把人们放在眼里。一辆车上装上了嫁妆,大姐被人搀上另一辆马车。当马蹄声嘚嘚地跑远的时候,我听到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东方的太阳正冲破层层的云雾升起来,霞光照着我们每一个人。娘,无声地走进院子里。
三天后,姐姐回门了。张明忠骑着上班后才买的金鹿牌自行车驮着大姐来的。大姐还是一身盛装,红艳艳的。她从车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我看出了大姐的行动已经有些笨拙,她原本像只梅花鹿一样敏捷。张明忠,脸上喜气洋洋的,看大姐的眼神软软的,大姐在他软软的眼光里,羞涩地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人似的。爹娘的脸上也喜气洋洋的,他们端详着女儿和姑爷,越发觉得两个人般配。只有二姐不言语,拿眼睛斜着大姐夫,眼神里似乎有些冷漠。
五月里,大姐倒下了(生娃娃了)。新媳妇倒下是家族的荣耀。张明忠一大早跑到我们家报喜,说生了个大胖小子。爹娘高兴的合不拢嘴,二姐也兴奋地跑出来问:“像你还是像大姐?”
“都像。”张明忠说这话时似乎没经过大脑,也许在他心里他们的孩子就应该像他们俩,不应该只像大姐或者只像他自己。
可是第三天就出事了。
张明忠闯进家里来的时候,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是绝望,还是疯狂。他使劲捶打着大门,绝望地叫着:“爹!开门。”
家里人听到他丢了魂魄似的声音知道出了事,慌忙都起来了。我看见大姐夫踉跄着进来,手扶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沧桑的树干上,埋着头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男人哭,那么悲怆,让人受不了。爹娘不出声,焦急地等待着他说话。他呜呜地哭着说:“美云,呜呜……疯了……她把孩子撕碎了……呜呜……”
“怎么会?美云怎么会疯?这不可能,我不相信,不相信”娘像个突然没有了脑袋的苍蝇一下子没了方向,她无助的眼睛让人感觉一头羊突然落进了黑暗的深渊,疾速地坠下去,坠下去。
“呜呜,我也没想到,我只是跟她开玩笑,说孩子不像我。呜呜……我跟她说着玩,没想到她听了不说话,脸沉了好久,呜呜……,她看着孩子发呆……,我没有在意,今早晨我给自行车打完气,回到屋里放气筒,孩子血淋淋的,她活活把孩子撕碎了!娘呀!天!孩子,我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爹爹问。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姐夫哥,我大姐呢?”我插嘴。
“走了……”
我不知道走了什么意思,但看到大姐夫的样子我不敢再问。
娘把张明忠领到屋里,他哭得坐不住。娘,扶他上了炕,给他脖子底下添了个枕头。姐夫扯下枕巾捂在脸上,只是呜咽着哭。爹,匆匆地走了,他去后庄大姐的婆家去了。
爹回来的时候,手里拉着大姐。大姐,头发蓬蓬着,已经是一个准疯子了。她眼睛里呆呆地,嘴里只是嘟哝:“是你的,是你的……。”爹冲着母亲无奈地摇头,“唉!张家门口,里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丢人呀!这都是为什么呀?”
娘不接爹的话茬,“啪”给了大姐一巴掌,“啪!”娘翻过手又给了大姐一记耳光。“你再疯,也不能把孩子弄死,你自己死了算了。”大姐莫名其妙地看着娘,发呆。
二姐冲到娘跟前:“住手!你糊涂!当初你知道大姐怀孕了,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光想着大姐给你们丢脸,怎么不想想大姐心里背着多么沉重的包袱。大姐的心事在肚子里沤着,别人的眼光就够叫她难受的了,那时候她多么需要你,需要你开导她,不是需要你的打骂,可是你呢!你打她,让她背负更重的包袱。”
娘的手臂没有再举起来,她在二姐的愤怒里,低下了头。
姐夫从炕上爬起来说:“爹,娘,我走了,我不愿意看见她。”
“你站住!”二姐大吼,“你早就不愿意看见她了,你招工以后就不愿意看见她,你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也不急着娶她回家。你这么做让她承受了怎样的煎熬?她疯了,你有责任,你凭什么说孩子不像你,不是你的?这样的话,一个女人能受得了吗?你玷污了她的清白,而她为了你背负了别人的多少蔑视,白眼和唾弃,现在你又欺负她,她能承受得住自己的爱人这样说她吗?”
“我只是跟她说句玩笑话。”
“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当玩笑话讲!”
“唉!”一声重重的叹息从张明忠的身体里喷出来,然后他闪身走出去,边走边伸手采扯着自己的头发使劲拽,似乎要把懊恼和绝望从他脑袋里拽出来。
大姐,从此大疯了。她整日披头散发在邻近的村子里游逛,美丽的凤眼里乌蒙蒙的,看人永远直勾勾的,见人只会说一句话,“是你的。”
大姐疯了以后,大姐夫不再到我们家来,他好像和大姐没有丝毫关系了,和我们家没有丝毫关系了,尽管他和大姐并没有离婚。
傍晚,我有时候在村后的路上碰到他,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跟大姐一样窈窕的姑娘,穿着时髦的蝙蝠衫和紧身的健美裤。这样的姑娘,这样的打扮在当时很耀眼。她的眸子里跟大姐没有疯的时候一样闪着光华。人们说张明忠又找了一个城里的姑娘,跟美云一样漂亮。张明忠的脸上没有了忧伤和绝望,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才短短的几个月,他居然能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男人真是健忘的动物。张明忠的幸福,刺痛了村里人的眼睛。因为,人们经常看到大姐呆傻的身影,看到我如花的大姐凋谢零落。
人们很自然地把大姐的不幸跟张明忠联系在一起,很多人对张明忠感到不齿。我就曾听到有人在张明忠的身后大叫:“美云!”但是这没有改变张明忠的得意。
一个秋日的晚上,张明忠下班回家,走到县城西的上口村东边时,从高高的红旗桥上坠落下去。人们把他捞上来后,他的下身没有了知觉。从此,他再也不能上班了,开始了在轮椅上过日子的生活。那个跟大姐一样窈窕的城里姑娘再也没有在我们的视野里出现过。现在,我有时候回到老家,还能看到张明忠坐在轮椅上在门前晒着太阳,一脸的迷茫。他一直没有找到媳妇,村里最丑的姑娘也不愿意嫁给他。
我时常怀疑张明忠那个高高的坠落跟二姐有关,二姐看到大姐疯傻的样子,脸上会慢慢变得严峻,眼睛里生出剑一般锐利的仇恨。我似乎看到仇恨满胸的二姐,小牛一样撞向走在桥上的张明忠,意气风发的张明忠,得意洋洋的张明忠,坠落下去,他的坠落跟大姐的凋零一样疾。
大姐,没有活到25岁,终日食不果腹游游荡荡的生活,摧残了她的身体,一个初冬的早晨,大姐在一堆玉米秸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大姐被抬回家的时候,我看到娘的脸上泪水汩汩地流,她没有再骂大姐丢人。
二姐恨恨地对我说,娘糊涂,大姐是被她和张明忠害死的。
我不明白二姐的话,二姐眼里的凶光震慑着我,我不敢问。
大姐走后,公社改称乡镇,队里的土地承包给了人们,人们种地交粮交税,剩下的收入归个人。农村的劳动力一下子特别紧缺,二姐不能整日钻在书里了,太多的活,爹娘忙不过来,二姐也去搭手帮忙。
我这个时候才渐渐地发现,一直不爱干活的二姐干农活是把好手,利落干净。满坡的人都羡慕爹娘有二姐这么个能干的女儿,说二姐干活干净麻利。很多人开始登我们家的门为二姐提亲。我常常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大多忽略我二姐的美丽,不说她的红唇像两瓣花瓣,不说她的眼睛像一泓秋水,只是说二姐干活干净利落。似乎他们在选买一头牲口,为此我常常为二姐担心。
二姐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她开始喜欢上了赶集,每集必赶,像个集贩子。
赶集这一天,二姐把自己打扮得利落时髦,光鲜得像才绽开的花朵。我可以想象我的二姐在集市上鹤立鸡群,想象有多少追寻的目光,想象她傲然地挺胸昂头,想象她骨子里的得意,脸上的矜持。
开始,有许多年轻人出入我们家,跟二姐借书或以别的什么理由来我们家小坐。
有一天午后,我午睡起来。正屋里没有爹娘,他们下地了。我听到二姐的里屋里有什么声音,我懵懵懂懂地走过去,透过门上残缺的塑料纸看到二姐的屁屁像盛开的玉兰花一样正对着我。我第一次发现二姐的屁屁也那么好看,玉兰花的花心里,有粉红的花蕊。我不敢喘气,怕二姐发觉骂我,怕不能再看二姐那精致的瓷器般玉润的肌肤。我一直站着,看二姐开花。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里间屋门里还有一个人,和我隔着一道门,他跪在门边上跟我一样看二姐开花。他同样不说话。我看到他慢慢挪到床边上,双手抚摸我二姐的瓷器,他的脸凑上去,用嘴亲吻二姐光滑如珠的肌肤,然后,他的脑袋埋进了二姐的玉兰花中,他像个孩子一样吮奶一样吮吸二姐粉红的花蕾。我看到二姐的身体在颤动。那个人像个饿坏的孩子,吮食得越来越欢,二姐的身体也抖动得越来越急。我不明白二姐为什么让这个人咬食。我回过神来,想把那个人撕碎。但是,我听到我二姐幸福地说:“你真好,你真好……。”
我的灵魂出窍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我看到二姐的身子颓然地仰在床上,那人抚摸着二姐似乎在玩味一件景德镇瓷器。最后,我看见那人站起来,身体顶住二姐的身体,使劲撞击我二姐的身子。我有些怕,怕二姐会像瓷一样碎裂。但是,我居然看到二姐的身体在欢腾,二姐喃喃地轻喊:“相爱真好,相爱真好……”。二姐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欢悦和幸福。就在那一刻,我猛然醒悟这样的撞击就是相爱,相爱就是这样的撞击。
后来才听说,二姐喜欢的那个男的,是个有老婆的男人。
我很为二姐担心。以前,来我家的小伙子帅气的很多,他们年轻有朝气。可是,自从二姐和现在这个大块头的男人好了后,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就不再来我家了。
二姐,怎么能找一个有老婆的人呢?
二姐喜欢的这个人,比我大姐夫年龄还要大。他黑得像非洲土著,头发也黑人一样短短地还一根根地竖着。他从来不搭理我,我能看到他眼神里对我的蔑视,这种蔑视就像我对他的反感一样强烈。
全家人,没有一个喜欢他。
他除了身体壮得像头牛,没有一点长处。我们一家人都这么认为,二姐,除外。我不知道,这个黑炭一样的东西用什么法术迷惑了我仙子般美丽的二姐。
爹娘变得更沉默。白天,我常常看到爹爹沉着脸大口大口地吸烟;夜里听着爹爹沉重的叹息和娘低低地哭泣。尽管,爹娘的脸霜冻了一样皱巴巴地,但是并没有能阻挡住二姐和那个黑男人的来往。
邻家看我们家人的目光变得刺一样,说话也刺生生的,伙伴们都不跟我玩。
“莲儿,一个女孩子跟你一样,要想再找个好男人就难了。”有一次,我听到娘对二姐说,她把“跟你一样”说得特别重,二姐给娘的心头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不找了,就跟他。”二姐把他叫的很响,我听着“他”很刺耳。
“娘,他会离婚的。”二姐说。
“人要善良一点。他离婚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他不离婚,我怎么办?”
母亲的脸色更沉了,她不再说话。
我很不喜欢那个黑驴一样的人做我的姐夫,爹、娘也不喜欢他,他与二姐年龄悬殊十几岁,长得也不好看,黑得跟驴屎蛋一样,我觉得一朵鲜花插在驴屎上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更糟。我于是天天盼望他的老婆活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矢志不移地跟他,坚决不离婚。
不久我们都看到了他老婆的爱情誓言:她开始打扮起来,在黑黄的脸上先擦了一层粉,驴粪上挂了一层严霜一样,后来眉毛画得黑黑的,嘴唇抹得通红,吃了活兔子唇上还挂着血一样。她好像稻子地里长了一棵稗草,人群里来了一个老妖婆,越发的不堪。这一切让我看到了她不仅生理还有心理的发育不良,越来越鄙视她。先前的那种可怜,没有了。
有一次,她到我家来,给我娘看一叠她的照片,我好奇也凑上去看。都是些她与他的黑男人搂着抱着的照片,我越发的瞧不起这个女人。也许,她是想告诉我们他们夫妻感情很好,打击我二姐苦恋他丈夫的热情。但在我眼里只看到了她的无聊、浅薄、不知羞耻。我甚至替那个黑男人忿忿不平,为他着急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二姐说他也不喜欢他老婆,他说他老婆不熟,有点生,欠点火。
二姐的事情就这样拖着,拖了两年,两年里他们始终跟热恋一样。二姐逃过爹娘的眼睛就出去找她的黑哥哥。二姐的黑哥哥也会在父母冰冷的目光里来找二姐,我很佩服他的心理素质,爹娘刺样的目光里,他说话和行动都很坦然。
爹娘的牙两年里咬得紧紧的,那就是他必须娶二姐。但是两年里他风平浪静,没有离婚,也没有离开二姐。
第三年,我进了镇上的中心初中读书。每周六回家,周日下午用筐子背上一周的干粮到学校上学。在家的时间少,功课也紧张,二姐的事我不再关心。
那年八月十五,我放假回家,村里家家都忙着收玉米棒子,我们家院子里带着皮的玉米棒槌堆积的山一样。往年,爹娘白天收了玉米棒子,晚上全家要扒棒子皮,扒棒子皮时留下俩仨个棒子皮页,用它将四个玉米棒子系在一起,爹把它们挂在一根根早竖起的柱子上,直到扒完,挂完,打扫完才睡觉。可是,今年怎么了?棒子随意地堆着,牛圈门口还有几滩牛粪,院子里狼藉不堪。
走进北屋,娘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发酵的馒头,我心里流过一些恐惧和担心,“娘,你病了?”娘坐起来抽噎着说:“没病。”
我心里嘀咕,一定是爹娘刚才打架了,越是忙碌的时候他们越是干仗,劳累让他们说话没有好腔口,秋忙时节他们张嘴说出来的话大多又臭又硬。那么,二姐呢?能干的二姐呢?
过了好一会儿,娘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玲儿,美莲喝药水了,她跑到吴家喝的。现在还在医院里,不知道抢救过来没有,待会儿,你去看看。我告诉吴国明他娘,美莲是在他们家喝的药,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们嫌丢人,不让美莲回家了,救好救不好,我们都不要。”
吴国明,就是那个黑塔一样的男人。
“二姐,为什么喝药水?”
“吴国明,总不离婚,她耐不住心怀等了。”
“哦。”
我骑着自行车赶到乡镇卫生院,一问就问到了二姐住的病房,现在想起来那次找人那么顺利,可能是因为二姐的爱情引起的震动波太强烈,医生和护士都知道仙子一样的二姐为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黑男人,喝了药水的故事。病房里很静,二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他的吴国明。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坐在床沿上拉着二姐的一只手,他们俩谁也不说话。我走进病房不搭理吴国明,径直走到二姐跟前,二姐的脸上漂了一样的白,不像中毒的样子。之前,我总以为喝了药水,脸会变成紫色。二姐,睁开眼又闭上,一句话也不说。吴国明说:“回家告诉家里人,美莲没事了。”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都是你瞎作登!二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跟张明忠一样,没什么好下场。”
“美莲没事了。”他又说。
我不理他,走出病房骑上车回家。
回到村里,老远就看见娘坐在在门口的过堂里拽着麻线上鞋,娘干活利落,也有力气,但现在她的动作却很慢,似乎她举不起手里的鞋子,拉不动细长的麻线。我走到娘跟前悄悄地说:“二姐,没事了。”
“吴家都有谁在医院?”
“就是吴国明自己,一个人。”
娘低下头不再说话。
从那以后,美莲就再也没有回我们家。听村里人说,美莲喝药后,吴国明的老婆就回娘家了,再也没有回吴家,吴国明一直照顾着美莲直到她出院。出院后,他把美莲接回了吴家。吴国明的爹娘不接受二姐,带着孙子找了别人家的一个闲院子去住了。
在家里,爹娘从不提她,似乎他们从来没有一个叫美莲的女儿。
我有时候赶集碰上二姐,她比以前穿得还要好,光鲜,清爽,脸上的气色也好,看起来二姐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她依然爱赶集,最爱逛服装市场,她身上的衣服也经常变化着款式。二姐,走在街上依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一阵清新的和风。
我有时候悄悄跟二姐回吴家,吴家有一套宽大的四合院,院子里长着一棵高高大大的梧桐树,树上阔大的叶子跟一个个小伞一样。院子里还有一棵石榴树,个儿不高,挂得石榴果却不少。除了这两棵树和二姐,吴家没有会喘气的东西,不像我们家,鸡呀,鹅呀,牛呀,狗呀,悠闲地在院子里逛,累了它们就闭目养神。但是不管它们做什么,它们都不会忘记在院子里留下些排泄物,院子里就整天发酵着一些粪臭的气息。吴家的院子里就没有这种气息。
去了几次,吴国明都不在家,原来他的建筑公司在县城了承包了很多工程,他必须天天去县城,只有晚上才回家。
“二姐,你家没有牛怎么种地?”
“吴国明把地转包给他堂哥种了,他堂哥交提留,我们什么也不管,到收获的时候他会送过几袋面来。”
“你在家做什么?”
“看电视,洗衣服。”
我忽然很怀念那个在田里干活的二姐,但是我又马上想起曾经有很多人像买一头牛一样要买下我的二姐。我为二姐感到庆幸,她没有成为谁家的牛。
夏天,二姐还给我买了一件粉红的百褶裙,给娘截了两米多人造棉,给爹扯了五尺半的确良,让我捎回家。
冬天来了,北方降雪的日子多起来,东北风和西北风轮流着吹过原野,对于村里的人来说冬天是一年最幸福的季节,一年的劳作结束了,他们已经有了满意的收获,吃喝不愁,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当然了,那时候乡村里已经没有土炕了,代替它的是松软的席梦思床。“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是反映冬天村里人宁静、祥和、闲适的幸福。
有一天,阴风咝咝地叫了半夜,搅得人难以入睡,乌鸦哇哇地欢叫着,猫头鹰在枝头阴险地笑,半夜里,风的嘶鸣更沉重了,外边簌簌地落雪了。乌鸦的叫声,猫头鹰的笑声,树枝的断裂声,风夹着雪飞的声音直往我心里钻,我睡不着,拉开窗帘想看看外边大雪的横飞。这时候一阵咣当咣当地敲门声急促地响起来,我冲着雪夜大喊:“谁呀!”
“我!玲儿,快开门。”我听出来是二姐夫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在我的意识里从这夜开始他才是我的二姐夫。二姐夫很少说话,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用短句子,简洁有力,像个指挥员,很少见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平时他的话稀少,珍贵。我娘有一次说起他:“整天没有一句话,也不怕憋死。”
我匆忙叫起爹娘,三个人都跑出去为他开门。多年来家里来客人都是爹去开门,或者我去开门,一个人简单地拉开木板门,客人就进来了。我想不明白,那天为什么我们三个人都去给他开门。我想不明白,那个夜里,我们为什么跑进风雪中,迎接亲人一样迎接那个让我们切齿痛恨的人,欢喜地给那个曾带给我们耻辱的人开门。
木板门吱嘎一声被爹拉开了,二姐夫披着雪在外边站着。
“爹,美莲生了。”
“男孩?女孩?”娘问。
“男孩。”
四个人一起往屋里走,娘吩咐我说:“玲儿,快点走,给你哥沏壶热茶去。”
我于是加快脚步跑进正屋,沏好热茶等他们。
“她娘俩平平安安地吧?”
“都很好。”
“现在谁跟他们娘俩在医院?”
“我姐姐。”
“你娘没去吗?”
“没有。”
说了几句话,姐夫站起来说:“我得走了,今天他们娘俩需要我。”
几句寒暄后,姐夫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冻结在心里的冰疙瘩,就这么轻松地解冻融化了。从这天开始,爹娘的嘴里才开始嘟哝二姐夫的名字。这一天,爹娘接纳了二姐夫。
二姐的宝宝满月的时候,二姐夫开车把二姐送回我们家过满月。月子里的二姐白白胖胖的,皮肤白得透明。娘,慌不迭地接过二姐怀里的孩子,端详着他的小脸笑了:“跟美莲一样白。”二姐夫坦然地坐着,一声不吭。
一晃三年过去了,宝宝上幼儿园了。二姐夫在城里的金摇篮幼儿园给宝宝报了名。金摇篮是一个贵族学校,收费高,管理标准高。为了接送孩子,二姐买了一辆女式跑车。周末,二姐就开车带宝宝回我们家。我看着二姐的车羡慕不已,想起二姐的幸福是二姐当年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
“二姐,你当年喝药水值了,二姐夫对你多好啊。”
二姐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桃花带露一样:“傻瓜,你以为我真喝药水?我喝的是早装在敌敌畏瓶子里的绿豆汤。药瓶,我洗得可干净呢。喝药的地点也是我早想好的,就在他们家,给他们家施加压力。”
我和娘都怔住了。
西方的天空里金碧辉煌,云霞灿烂。我怔怔地望着那烧红的云霞,似乎看到大姐孤单的身影踽踽而行。
二姐问:“傻玲儿,又发呆了,想什么呢?”
我说:“想大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