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二)
古城拆迁与改造的事如火如荼地进行,大多居民都搬到新区新居,只有少部分人们还在搬迁之中。街头白日里井然有序,小商贩们摆着地摊叫卖,做小本生意。背箩们也找自己的活儿干,没找到活儿的背箩,三五个一群地坐在街角或人家的屋檐下悠闲地抽着烟袋,聊着古城拆迁的事儿。有的放下背箩,坐在背垫上倚着墙打呼噜;还有的干脆凑在一起玩扑克。从乡下里的擦鞋的少女坐在小凳子上,等待着顾客的光临,有活儿的弓着腰,细心地用抹布擦着;没活儿的眼巴巴地瞅着从面前走过的行人,只要看见穿皮鞋或休闲鞋的,她们就会招呼:“擦鞋擦鞋——”这种活儿找钱不多,一块钱擦一次,但成本低,谁都可以做,只要一张凳子,几块抹布,几盒鞋油,水,往街前一坐,就可以找钱。板车匠们拖车沉重的货,一部一颠地走过街道,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没活拉的板车干脆把轮子卸下,车身放在街道较为隐蔽的地方。三五个同行聚在一起摆龙门阵,或者说些黄段子,说到开心处大家哈腰大笑,时时冒出粗鲁的话,说这家老板娘长得如何好看,那家老板娘长得怎样丑,在这里看见美眉,在那里又看见性感女郎,这些都是最感兴趣的话题,整个城市的内容他们顺手拈来,作为聊天的资料。聊了一会就抽起香烟,袅袅的烟雾缭绕在嘴角,随风飘扬在天空中,还在互相刚才别人说的黄段子。卖蜂窝煤的吆喝声在城市中间回响。黑乎乎的煤球压得板车吱嘎吱嘎响,上面放着背箩或者扁担,拉车的弯着腰,两只被煤球染黑的手紧紧地攥着车把,把车的绳子绷直,吆喝着过街。收废铁烂铜的挑着空竹篓从人们的视线里走过。补锅补盆的背着工具箱歪着膀子慢慢行走着,手里的喇叭有节奏地重复着同一种调子,“补锅——换锑锅底——”的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回荡。磨刀的大爷肩上扛着磨石,在街道上留下沉重的脚印。蹬三轮车送货的轮下生风,瞬间消失在人群里……一切井然,丝毫没有一点儿混乱的蛛丝马迹。白日里街道偶尔出现放纵的年轻人,也都规矩老实,不那样招摇过市,滋事斗殴的流氓们在白天流失。120紧急救护车鸣笛呼啸而过,红绿灯畅通无阻,街道两旁的柳树成荫。护城河上游静静地流淌,下游咆哮着奔腾着。建筑工地上沸腾,搅拌机不停地转动,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掀翻了整座城市。
暮色降临,街道的霓虹灯放射着微弱的灯光,照亮夜行人的身影和通行的车辆。万家灯火。高楼里的灯影影绰绰。朦胧的月色从护城河里升起。车水马龙,把宁静的城市嚷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建筑工地上的人收工回家。白领们拎着包走出豪华的办公大楼,开车或打车奔往温馨的家。居民区的楼群里烟雾袅袅,炒菜的香味与空气混合在一起,冉冉升空,这时唯有摆地摊的小商贩,还站在西风中守着摊子,买一块两块钱一样的小玩意。成群的农民工在街头走动。街上一时人头攒动,背背箩的,收废铁烂铜的,收废纸废塑料的,拉板车的,卖蜂窝煤的,卖蔬菜瓜果的,蹬三轮车的,磨刀的,擦皮鞋的……应有具有,就连乞讨的,聚众闹事的,流氓骗子,小偷拔手,全都冒了出来,好像有什么新鲜事或者大型舞会,忙碌一天的街道更喧闹,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
高楼的灯光闪烁。KTV包房的自动门转动着,里面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外面靠墙的边缘设置的彩灯交换着颜色,或红或绿或蓝或紫。酒吧里酒杯与酒杯相吻,一盅盅黄酒咽下喉咙。街道更为热闹,喧喧囔囔,单凭声音,让人想象不到这是普通的小城,而是像上海广州那样豪华的大城市。找到钱的的农民工心情舒畅,话说得也有劲,见到熟人就高声地谈论今日的好运,最后不免大声叫一声“去喝几杯”,于是去茶馆里喝几杯,唱几支山歌。有的干脆站在人家门面前要了二两,向主人借只碗,把酒倒在碗里,咕咚喝下肚子里,这便是他们最得意最快活的时候。脸色马上通红,他们也不胡闹,高兴地走回家。没找到钱的垂头丧气,埋怨自己的运气,站在夜中像一棵风中伶仃的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夜里,希望有人来叫他们干活。小贩们的叫卖声更响,在小城的夜空中飘荡着。
而桥洞里最为安静。工人们从建筑工地回到桥洞,就开始做菜做饭,说工地上的事儿,哪一根柱子倾斜了一公分,哪一根木头长两米,包公的老板如何歹毒和心狠。
“老陈那狗日的,我抽一支烟,他就唧唧歪歪,老子干活时他还在娘胎里。”技术工人老李吐出心中的怒气。
“老板就是这样,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跟他干。”
“有钱就好使,谁叫你是工人,不是老板。”
“狗日的就是那个德行,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生个孩子都没有屁眼。”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骂着建筑经理陈艺林,发泄所有的怒气。
“你们不要唧唧歪歪的了,你老李,老子跟你说了多少次,抽烟时背着点,都怨你自己。”带班的阿宝边做饭边听着,有点不耐烦。
“阿宝,你是我们的人还是老陈的人?你也不看老子一天跟他狗日的做了多少活。”
“人家开你150块钱一天,其他工人才50块,我带班的也才只有60块,你该满足了。”
“日他妈的,老子不嫌找不到活儿干,老子就不怕有技术没处使,他要是跟老子过意不过老子就不干了,谁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你爱干就干,人家没有强迫你干,你不干,自然会有人干。”
饭很快就烧好了,大家坐在地上,围着桌子吃饭。狼吞虎咽,一袋烟工夫就把锅里的菜饭吃个精光,连汤也不剩。干这活的,消耗体力,胃口要是不好吃不下饭,繁重的劳动就会把人拖得面黄肌瘦。几个老年的吃得很慢,被生活折磨得青筋暴出,颧骨凸出,眼眶下陷。
烛光越来越昏暗,桥洞也似乎小了起来,人们似乎连伸手的空间也没有。这桥洞原是桥墩下的岩洞,中间呈巢形,离地面六尺来高,两边很矮,仅有三尺左右。桥洞顶上常年湿漉漉的,滴着水,人们住进来后,就用竹竿支起花胶纸遮住岩溶水,让它顺着胶纸流到下面。桥洞很不规则,中间宽敞处五米见方,四处全是低矮的洞穴,这些洞穴成为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中间用来吃饭。人们感觉视线模糊,岩壁向身子压缩过来,阿宝换了一支蜡烛,收好桌子,大家在一起摆龙门阵,说黄段子,抽旱烟袋,浓浓的烟雾在洞里传来传去。
他们住在这里,完全是不到街市的喧闹,听到的只是奔腾的河水。河水在夜里似乎比白天还响,一阵阵地激荡着他们的心。夜已经很凉了,湿湿的雾气吹来。几个老年的疲倦得不能支撑身子,走出洞门,在河水里冲了脚,回到自己的铺上睡觉。年轻的还在说着黄段子,大一点的说去外面看看领个妹子来过夜,夜太长了,太寂寞了,说完大家应声说是好主意。
昏暗又逼他们而来,寒冷浸上枝头,一只蜡烛又点没了。他们走到河边冲洗污浊不堪的脚就猫着腰去洞穴里睡觉。
低矮的洞穴,大多是一个槽,有的连翻身都不能,有的脚也伸不直,全身蜷缩成一团。阿宝所睡的洞穴,狭长狭长的,不能翻身,睡觉时先把双脚伸进去,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将身子送进去。躺好后,再抓被子盖在身上。
地下很湿润,阿宝常常在半夜醒来。洞穴里听不见河流震耳欲聋的声响,只听见哗哗声,还有从其他洞穴里传过来的人们沉重的呼噜声。他醒来时感到腰酸背痛,躺着像一具僵尸,丝毫不能动弹,只有他的心跳还在进行着,表明自己还活着。他真想伸开双臂翻几个身,打几个滚,可是哪里有力气。“唉,这里简直就是地狱,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啊!”他想着家里生病在床的母亲,还有弟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他想起死去的父亲。父亲从小就很呵护他,教他木工、石工、泥水工手艺,常常带他去给人家干活。遗憾的是自己并没有进过一天学堂,他的童年大多在家和山坡上度过,和放牛的伙伴们打成一片。他想起家里屋后的荒坡与山岗,想起门前弯弯流淌的小河,想起村头的远嫁的姑娘。他现在年纪不小了,自从十五岁那年接过父亲遗留给他的家庭重担,他就意识到自己是一条汉子,心里想的是做一个男子汉。日子转眼间就过去五年,除了身体长得更为结实一点,看到弟弟已经长大成人和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也该娶媳妇了。在农村,像他这样的年轻伙子,要是有钱早就娶上媳妇了。姑娘们也就是十六七岁嫁到婆家的。可是他没有钱,现在只能解决吃饭问题,母亲卧病在床,也是没有钱去医院医治,哪里有钱来娶媳妇。要娶媳妇就得靠自己赚钱,可他的工资一天也只有六十块,还包括生活费,娶一个媳妇要多少年……从洞穴外面吹近来寒冷的风,他裹紧了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疲倦中悄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