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三）
桥洞（三）
他感到有人拽了他一下，阿宝醒过来，听见叫声：“阿宝，天大亮了，你怎么睡得跟死猪一样？老子在外面叫你，都没有叫醒。快起来，吃饭上班去！”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努力祛除身子的疲倦。昨晚醒过来太久，奇怪的还做了一梦。他梦见自己和村头的姑娘桂先结婚。家里请人去桂先家接亲。桂先在欢快的唢呐声中上轿，来到他家，在老人的主持下夫妻拜堂成亲，手挽手去洞房。之后就被叫醒，他苦笑了一下，村头的桂先早已嫁人，孩子都多大了。他揭开被子，弓起脚，上半身缩了出来，再爬起来，走到河边洗脸。
薄薄的雾宛如轻纱一般，笼罩着他。暖暖的阳光透过薄雾照射下来，金光闪闪，俨然婚姻的殿堂。向外望去，高楼模模糊糊，近处柳树枝头挂满露珠，绿得那么妖艳，像一袭长裙。他用手捧水洗了几把脸，就回到洞里吃饭。吃饭后照例提着工具去工地上干活。
他们去到工地上，惊奇地发现，在工地上打工的几十个人都没有施工，三五个一堆十几个一群站在一堆好像在谈论着什么。阿宝他们随即加入人少的一对里，听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久经理陈艺林开车来到工地，车还未停下来，只见挨得较近的中年汉子抡着一块方子向车窗砸去。咔嚓一声响，车床的玻璃碎了。陈经理畏惧不敢下车，跟司机说把车开走。工人们见经理的车来了，全都围了上来。又见车开出工地，他们并未追赶过去，大家向刚才抡方子砸车的汉子助威。经理本来是来工地慰问农民工的，没想到大家误会了，幸好还未下车，赶紧驱车出发。不多久工地上就来了几辆警车，警笛一直想着，工人们正要围观上去，见警察们实枪菏弹，心顿时软了，眼中的愤怒与警察对峙着。原来是经理向警察报警，说工地上的工人闹事。大高个子警察站出来说话了。
“各位民工，你们辛苦了！刚才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工地和你们发生了冲突，围攻经理并砸了车，我们来这里给你们讨个说法，有什么问题派代表出来说。”
简短的发言后，工地上骚动起来。
“他妈的，狗吃苞谷是一伙的，明明是来镇压我们，还冠冕堂皇地说维护我们的利益，为我们讨说法。”
“老板就早买通了警察。”
“说是讨说法，明明实枪菏弹。”
工人们与警察对峙着，经理的车来了，民工们见到他的车，又是一阵骚动。
大高个子警察见人群更加骚动，又出来说话。
民工们立即把刚才砸车的中年汉子选为代表，向他们转达自己的意见。中年汉子一脸愤怒地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前面，说我们的负责人跑了，民工们拿不到工资，无法生活下去。
原来昨夜收工时，不知谁传出小道消息，说工地必须在月底完成地基，第一层支架任务，由于天气原因，总包工头完不成任务，害怕赔偿经济损失，工资连人一道跑了。眼看两天后就是月底，包工头走了工资也发不成了。他们决定罢工，向总经理要帐。
警察问经理是否有这回事。陈总经理说，包工头并没有跑，这都是下面造的谣言。他是去进材料。为了证实，他立即拨通了包工头的电话，最后向民工保证照常施工，各自发不出来他总经理负责。
民工的愤怒还没有跌落下来，干起活来也没精打采。虽然总经理担保了工人们的工资，但是包工头不来，他们找谁去。拖欠民工的工资他们经历得太多了。
阿宝他们晚上回到桥洞，就讨论起这个话题。这几年工地拖欠民工的钱太严重了，没有包票谁也不敢相信。民工最后的法子就是豁出去，拼出去，要是不给工钱，就去拆房。
桥洞门前的河水飞溅着浪花，洒落在岩石上，薄薄的轻雾飞起。柳树在西风中摇摆着。夜空中的星星很少，乌云遮没了夜空。轰隆隆的雷声不时想起，闪电如箭一样穿越城市的心脏，穿破高楼的胸膛。
街道上更加喧闹起来。摆地摊的小贩们收摊回家，卖煤的迈着大步，使劲向前拉着，汗珠大滴大滴地从额头上掉下来，背上单薄的衣衫全湿润了，像被雨浇了一样紧紧地裹在身子上。叫卖声成为旷世的绝响，在夜空中荡漾着，住在高楼里的人们也能清晰地听见。蹬车的、磨刀的、打酱油的、擦皮鞋的都回了家。板车匠们拉着空空的车从街头走过。街市慢慢地平静下来，从黎明疲倦到黄昏的街道在夜空中沉重地躺下了。夜总会的灯光依旧闪烁，KTV里传出的音乐肆虐横空，摆夜食的小摊烟雾袅袅……
轰的一声，雷声炸裂，闪电的翅膀划过黑色的苍穹，消失在护城河的怀抱里。接着又是轰隆隆的声音，闪电更加急迫，穿破大地的衣衫，在远方的山峦里找到归宿。雨滴降落下来，抚摸着大地干裂的肌肤。街道的泥尘扑鼻，到处是浑浊不堪的空气。
桥洞里的民工坐着地上说起工地上的事，加固被风吹歪的柱子。河水愤怒了，浪花在大风中飞溅，时时飞进洞穴里，扑人满面。
“今晚肯定下暴雨，明天上不了班。”阿宝担心地说。
“不上班也好，狗日的包工头，还没回来呢。”
“后天就是发工资的时间了，狗日的要是不回来，老子们的工资就无法得到。”
“哦，听说他交不出任务，要是把老子们的血汗钱脱走，问谁要去？”
“陈总经理不是出来担保了吗？”
“他妈的担保，这有什么用，见不着人找谁要去？”
“不给钱就跟他拼了，老子们豁出去了。”
一场大雨下得酣畅淋漓，一直没有停过。河水浑浊了，水位慢慢涨起来。河岸的柳树像一只只落汤鸡，任凭狂风的折磨，暴雨的蹂躏，低着头颅向命运抗争。
躲在人家屋檐下避雨的背箩，衣服早已湿透。有的躲在墙角，身子蜷缩成一团。他们没有家。自从古城的房屋拆迁后，他们租不到便宜的房子，只好在大街小巷中流浪和迁徙，饿了就卖点东西吃，胡乱填饱肚子，累了就放下背箩，随地而睡。他们再也租不到一块钱一晚上的房屋，本来就找不到钱，在城市里做着最低贱的活儿。然而，他们又安分守己，只要有个地方躺躺，就心安理得了。对于自己无所谓，想着的是家庭，是家里的孩子们。
雨一直下，渐渐地小了些，风也不再猛烈了。酒吧的灯还是那样亮，自动门依旧转动着。街道成了一条条天然的河流，楼房成了一只只水上漂移的垡子。空气清新了很多，如高楼里的音乐一样悦耳动听。行走的车辆撞击起一阵阵水花，向四周飞溅。霓虹灯隐隐约约，绿化带散发出清香。迷人的歌声从高楼里传来，在夜空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年轻的一族开始他们的夜生活。有人骑着摩托车招摇过市，故意把音乐开大，妄想掀动古城。街上也有撑着雨伞的人。护城河的河流浑浊如山洪，上游也失去了平静，咆哮起来，下游如海水的奔腾，摔碎一个个浪花似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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