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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nhao 发表日期: 2008-01-31 18:04 点击数: 210
一般情况下,杀手都是追求完美的死神,他们通常有或多或少的洁癖,比如说沫鸯,比如说她现在就很不能忍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行为是在挑战人类低智商的极限,乱糟糟的深咖啡色头发,胡子渣挂在下巴上,彻底辜负了那双欧洲人特有的浪漫蓝色眸子。这个男人,在会见他的被雇佣人时竟穿着睡衣,拿手机玩着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而且也是很没智商的游戏——俄罗斯方块。
沫鸯的白色皮包里掂量着五百万元的雇佣金,有了这些钱,她大可马上金盆洗手回家养老。不过她的理想并非那样狭隘,旅游世界是她还是少女时的梦想。
最后看了一眼街头橱窗玻璃上的自己,那个银白色长发浑身散发着高贵气质的女子,沫鸯庄重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道:“钱我收了,要杀谁说吧。”
男人按动手机按键的手指还在不停地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当沫鸯考虑是不是要再问一次时,男人抬起头用浪漫蓝色眼睛看着她然后说:“无聊找杀手玩而已。”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这个杀手不太冷”?
仅仅是这句话,恼了沫鸯。沫鸯蔑视地看着这个男人,说:“当我是三陪?不好意思,本人不干那行。钱我已经拿走不会退回去,你就说杀谁好了,我只负责杀人。”
男人的眉毛如果不被杂乱的刘海遮住,沫鸯一定能发觉这个男人的眉毛挑起来很有风味。男人说:“这样吧,让我两个月时间考虑考虑让你杀谁,钱我是不打算要回来了,不过在这期间你要当我保镖,费用明天上到你账户上去。”
男人的语气根本不把人命和钱财放在眼里。败家子。沫鸯暗暗在心里骂道。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离开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要杀谁,再来找我吧。”沫鸯冷冷丢下这句话,而后补充:“保镖这事,我拒绝。”
话语间的冷漠好像激起了男人的兴趣,他终于放下了手机,说:“不想知道雇佣你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我是来接任务,不是来相亲的。”沫鸯回答。
不过后来她知道那个雇佣她的人名叫黑青,除了他很有钱,其他一切概无所知。沫鸯无所谓,她不喜欢任何人,她只喜欢钱,但不疯狂。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沫鸯是个很单纯的女人。
沫鸯在同道里外号“雪色闪电”,一是因为她的枪名字如此,二是因为她快如闪电。同时出道的还有一个杀手,几乎是沫鸯出道以后半年不到,他就出现了。这个杀手外号“雪赫拉莎德的影子”,他如同影子一般跟随被杀者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杀死他,至于雪赫拉莎德,那是一千零一夜里为国王讲故事的王妃,她用一千零一个故事感动了杀戮成性的国王。为什么这个酷似网名的称号里会有雪赫拉莎德,没有人知道。
沫鸯对这个同样“雪”字辈的家伙很不满,这个人是让她很不舒服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他抢了自己很多工作,更多是她觉得“雪赫拉莎德的影子”像一个影子,紧紧咬在她身后,紧紧跟着她。她常常觉得“雪赫拉莎德的影子”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不过近两年来“雪赫拉莎德的影子”很少出现,沫鸯也就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自动模糊处理。
如果没有今天早上来自名为“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可能沫鸯就完全将这个名字遗忘了。
“雪赫拉莎德的影子”出了一千万元,要沫鸯杀一个人,黑青。
如果说前提黑青不是沫鸯的雇主,那么沫鸯完全有理由去杀了那个看起来随便说话又轻浮的男人。可是黑青是沫鸯的雇主,在他下达任务之前,在沫鸯口袋里的钱也只能算进了一半。
沫鸯最后看了一眼“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不管他的钱有多么诱人,也没有稳稳当当从黑青那里得到五百万值得。杀手不能相信别人的话,更不能相信杀手。
奇怪的是就在沫鸯彻底删除“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之后,黑青来了邮件,他说有人想要他死,那人是一个商业家,黑青让沫鸯杀了他。沫鸯看了看那个商业家的照片,这个商业家看起来有些眼熟,但说不上来。
接下来黑青提出了一个很无理的要求,如果他死了,那么五百万一分钱也不属于沫鸯。这期间沫鸯必须听他的话杀人,每杀一个人,就把五百万里的十分之一给她。
那一刻沫鸯险些用枪把显示屏暴了。
这个商业家不过三十岁出头,沫鸯知道他一定很不甘愿死掉。因为当沫鸯出现在他面前打掉他一只耳朵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叫声,接着在他大小遍失禁之前沫鸯暴了他的头。黑青要求在商业家活的时候打掉他一只耳朵,再给他致命一击。
完成任务以后,沫鸯欢快地吹了声口哨,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圈圈后去逛街了。
有钱是件很幸福的事。沫鸯笑着想。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真理高尚,还不是建立在钱上的?沫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杀人犯,她不过是一只手,任何人都可以用钱雇佣她这只手去杀人。
刹那间沫鸯觉得天空好蔚蓝,她终于可以去买她想要的东西了,一台纯黑色的摩托车,她梦想了很久这个。
回到家后,沫鸯收到了“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第二封雇佣信。
他这次说得比较动情,他说:雇佣你的黑青是个坏家伙,他不会把钱乖乖给你的,你放弃吧,信我,杀了他,一千万就是你的。
沫鸯这次就不是对“雪赫拉莎德的影子”采取无视态度了,她倒是觉得他很烦人。
别人挣钱你来瞎搀和。沫鸯只好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会相信你。
这之后不久,黑青又来信了,这次他依然说有两个人要加害他,让沫鸯干掉那两个人。沫鸯顿时觉得自己被忽悠了,她把黑青的照片反反复复地看,看到黑青的每一根毛孔,看到她自己都不认识了,就这样她还是没有看出来个名堂:究竟你黑青有多倾国倾城引得如此多娇要折你腰啊?
也许黑青是沫鸯遇到的,最无聊的一个男人,但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沫鸯硬着头皮答应,毕竟拿了钱,就不得不去做这事,黑青要是死了,她的活也就白干了。
沫鸯一生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唯独辰溪。
辰溪是沫鸯的天使。
儿时,沫鸯常常被邻居家的孩子欺负,他们挂伤她的耳朵,蹭破她的腿,打她,骂她。孩子们恶毒的游戏总是找她当替罪羊。
沫鸯是和孤儿,孤儿就没有在被欺负的时候有大人出来行侠仗义的权利。
辰溪就是在沫鸯被欺负的时候出现的,他分给她吃的,玩游戏的时候替她受罪,到每天放学他还会接送沫鸯回家,他给于她关爱,他做了他一切能做的。
沫鸯还记得她曾经和辰溪一起交换过玩具,他把那个只有俄罗斯方块的简陋游戏机给了沫鸯,而沫鸯,把她啃了十年的布娃娃给了辰溪,她知道辰溪不喜欢那个,但是他接受了。
他是带着微笑接受的。
包括在沫鸯被另外一个人领养的时候,他跟着那辆黑色轿车跑了一条街。
沫鸯常常把这个迷人的故事当作自己的童话,记在心里。时时想起,她就会告诉自己不是孤单的。同一片天空下,还有一个叫辰溪的男孩在牵挂她。
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了,沫鸯甚至没有办法想起来,当年那个辰溪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沫鸯摇摇头,她每当想起辰溪,心中的某一块就会柔软起来。
这回要杀的两个人,一个是位作家,一个是坐台小姐。
其实沫鸯很想问,作家和三陪有什么能耐去加害你个堂堂败家子,不过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多问无用。杀人就是了。
作家也是个很年轻的作家,沫鸯出现在作家背后的时候作家正在电脑上写文章。
作家的眼睛很漂亮,沫鸯一时间不太忍心干掉这个眼睛很美的作家。作家转过头来,那一刻他以为沫鸯是一位来自天上的使者,就差没有翅膀了。
沫鸯向来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她有一双尾巴很长的丹凤眼,算命的那些家伙说她这双眼睛天生是勾引男人但会克死男人的。所以,作家也许是看到了沫鸯手上闪着银光的沙漠之鹰——被她称为“雪色闪电”的一把枪。
作家没有商业家那么恐惧,他只是淡淡地说:“你是来杀我的?”
沫鸯点点头。作家释然一笑,说:“那能等我把我小说的结尾打完吗?那是我毕生的心血。”
这点怜悯本是不该存在的,但是沫鸯容许作家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作家的眼睛很漂亮。于是沫鸯看着作家输入最后十八个字,然后她将子弹打进作家的脑袋。
快如闪电,没有一丝痛苦。
本来黑青是要沫鸯先打断作家的腿,再暴他头的。但是沫鸯没有这样做。
接下来是去杀坐台小姐。这个坐台小姐十分风骚,胸大臀翘,满目是贪婪,沫鸯知道用身体挣钱也是一种方式,不过她不会用如此下贱的方式挣钱,尽管她也很爱钱。
沫鸯这次换上了阻击枪,在很远的楼顶上瞄准这个坐台小姐,从她出来,到搂着男人进去,沫鸯足足等她接完一个客人,再次出来的时候才开的枪,她大概是想让这可悲的坐台小姐享受最后的欢乐吧。枪声响后,她满意地看那家夜总会的门口乱成一团。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完美。
但是沫鸯却总觉得她杀的这两个人,又有她很熟悉的感觉。
在杀了三个人后,黑青竟来调戏沫鸯,他坐在沙发上,依旧是不停地摆动手指,玩低级的俄罗斯方块。
“你来干什么?”沫鸯质问他。
“有点想你,就来看你。”黑青头也不抬。
“来耍我吧。你耍得还不够吗?”
“明明是你甘愿让我耍。”
“滚。”沫鸯咬牙切齿吐出着短短对话中最后一个字,她的手已经扣紧了枪,预示着要是黑青再继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马上毙了他。
黑青放下游戏,紧紧盯起沫鸯,他的眼睛很大像有星光。仿佛他不说话,那眼睛都能替他回答。他轻轻笑起来,然后走到门外去,关门的时候他说:
“我把头发理理胡子刮掉其实满帅的。”
沫鸯不想重复第二个滚字。事实上,这样被男人调戏,她是第一次。
后面的一个星期里,黑青的要求越来越放肆,沫鸯视这为她把他拒之门外然后他的报复。
杀了五个人,一个民工,一个博士生,一个小流氓,一个家庭主妇,甚至最不能原谅的是,他让她杀了一个乞丐!
这是何等伤她自尊的事。
一个杀手,杀一些完全没有杀伤力的普通人,从本质上黑青把沫鸯的身份鄙视了,把沫鸯的自尊鄙视了,把沫鸯的脸面鄙视了。而且这些普通人一一给她了很熟悉的感觉。
一个星期后沫鸯有了一段时间休息,按照一个人五十万来说,还要杀两个人,沫鸯就正式解放了。于是这休息时间里沫鸯开始考虑一个问题,黑青是不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之类的。不过她没有想多久,就又被那个久违的“雪赫拉莎德的影子”打断了。
“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依然是不依不饶地纠缠着沫鸯。
他说:你做了没有办法挽回的事,还有两个人,趁早停手,听我的,杀了黑青,我给你一千万。
这时沫鸯有些动摇了。
与其让黑青这样折腾自己,还不如听“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杀掉黑青一切完事,更何况沫鸯早就看黑青不顺眼了。
不过趋于良心,她应该还有良心吧,她再一次拒绝了“雪赫拉莎德的影子”。
她说:你很烦,无聊的杀手。
黑青命令沫鸯杀了八个人后,就再也没有下达什么任务了,他总是来找沫鸯,但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再加上“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则越来越多,沫鸯一时间觉得这两个家伙是在合伙整他,黑青整完了这个疯子来整,让沫鸯人不人鬼不鬼。
所以说,一方面是这个原因,一方面是那五百万元至今没有到手的原因。
“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邮件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味道了。这个味道是说,沫鸯发现,这个“雪赫拉莎德的影子”似乎知道关于她的一些事。
比如,他提到了一个叫辰溪的男孩。
“雪赫拉莎德的影子”说:若你还记得辰溪,就马上去杀了黑青。
黑青决定了,剩下的一百万他收回。沫鸯可以去接受其他人的任务了。
于是沫鸯义不容辞地接受了“雪赫拉莎德的影子”的雇佣。对于黑青不负责的行为,沫鸯感受到了来自自己任性的愤怒。
沫鸯拿着“雪色闪电”出现在黑青的面前,她说:“对不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其实她有点舍不得。
黑青的手指从手机上放下来了。
他什么也没有做,就是抬头对着沫鸯笑:“能不能给我十分钟做我想做的事?”
沫鸯点点头。
于是黑青站起来紧紧抱住了沫鸯,仿佛这是他的救命稻草,抱紧了她自己就能逃脱死神的魔爪。沫鸯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首流行歌曲里的歌词:爱你多深就会抱你多紧的。她的脑子里嗡嗡直响。
紧接着黑青深深地吻住沫鸯,再次让她措手不及。
黑青的吻很长很深,就好像他的眼睛般蔚蓝,深入和探询,即使不懂爱情的沫鸯,也能感觉到浓浓的伤痛感。于是沫鸯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腹部,她开枪了。
很奇怪的是她开枪的瞬间竟然不是因为黑青这无理的强吻,她甚至以为他还会多做点什么,但是,她开枪了。
于是血的味道自黑青涌进沫鸯的嘴里。
沫鸯看见黑青的身体缓缓倒下去,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沫鸯说:“回去……记得看邮件。”
就再也没有生息了。沫鸯眼眶一热,不知道说什么好。
邮箱里果然有一封邮件,来自“雪赫拉莎德的影子”。
我的沫鸯:
希望我能这样称呼你,沫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就是黑青。黑青就是“雪赫拉莎德的影子”。
很遗憾我不能把你当成一个女人去爱,而是在我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和你玩了个游戏。
我的世界是个可笑的童话,是虚幻的,没有边际的。
我的名字不是黑青,我是一个你很怀念,或者说,你已经遗忘的人,我是辰溪。我不只是辰溪,我是跟随了你很多年的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看着你。
你说过我是你的天使,但是我不是天使。
在你离开后,我杀了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孩子,于是我便不再是我。我变黑了,变坏了。其实在你出道以前,我就是个杀手。当杀手的那些年,杀了很多人。他们在梦里天天向我讨债,要我的命。直到我不做杀手这行了,依然天天活在梦魇中。
我想是你的那句话牢固了我的一生。你说我是天使。
我的命也快结束了,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我的心脏,移植的心脏要每年换一次。我已经累了。我死了,五百万就不是你的,你要还回来,但是你杀了我,你的账户里将会有一千万元。
沫鸯,雇佣你的这些天我玩得很快乐,谢谢。
哦对了,还有,你杀的那些人。第一个商业家,是小时候揪你耳朵的人,第二个作家,是小时候绊倒你的人,第三个坐台小姐,是小时候打你头的人,第四个民工,是……
沫鸯想起来,黑青的信里也许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句话是多少年多少代的恋人经常面对面说的话。这并不是沫鸯多心,她一直这样觉得。
一直忘不了的也许不是天使辰溪,恰恰是那天晚上的吻。
有些冷了。沫鸯坐在前往加拿大的飞机上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