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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春节 (摘自<爱与罪>21<鹅黄向日新春到新春无依归心闹>-2、3

作者: 抱峰发表日期: 2008-02-05 07:22 点击数: 513

她的春节(21节<鹅黄向日新春到新春无依归心闹>-2、3)

文字　　2
百里玉妆慌忙擦泪，取拐杖立起身，推门出屋。
吐彩霞头上冒热气，手里端只大碗哆嗦着向百里玉妆伸过来叫：“快快，接着，端了一道，手冻掉了！”
百里玉妆接过大碗。是大半碗香油。
“哎呀妈呀，可把我冻苦了！排了半天队，轮到打香油了，提油瓶子上台阶咣地撞到台阶上，打了！急得我直转磨，后来说了不少好话从粮库食堂借了只大碗，右手推自行车，左手端碗，这一道把我冻得呀，差点没抛地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端屋去呀！”吐彩霞说着，抢先噔噔进屋，从水缸里舀瓢凉水咕嘟咕嘟喝，摩挲一下嘴，把手伸进灶膛想烤手，很快又撤出来，说，“自行车在门外，先得把自行车推进来！”又噔噔出屋，从大门外推进自行车，吩咐道，“找个马大叔的空酒瓶，涮干净，用漏斗把香油倒进去，千万别弄撒了!”转眼不见了吐彩霞的身影，院墙外传来喊声，“碗架柜里有漏斗，靠左边……我去接妈……”
百里玉妆见自行车车把、车筐、后衣架、车梁全是大包小包大袋小袋，就一点一点往下卸。正卸着，吐彩霞连提带扛跨进院，马大婶也提一只冻鸡跟在后边。
马大婶边捶背边说：“我打算先少买点，马洁下狠，非要一下子买齐不可。这个大队排得呀，要不是马洁，真抢不上槽去。犯抢了一样，都怕抢不到手就没货了。去年有教训，有的心想等人少了再买，可到后来，没货了，大伙聚在商店门口骂，扔得各种票呀……跟下雪了似地！今天你没去看呢，人挤人，呼号喊叫，挤掉帽子的，踩掉鞋的，商店的人站在柜台上维持秩序！有点像解放前挨饿抢粮行的阵式！马洁从人堆里抱出点东西，放在我旁边又急着跑回去，我蹲一边护着，怕踩坏了。”
百里玉妆接过冻鸡，说：“大婶，快进屋歇歇腿。喳姐也歇歇，我一个人往下卸，告诉我往哪放就行了。”
“东西到家了不用忙着卸。闺女，饿坏了吧？”马大婶说，“这就做饭。”正要去抱柴禾，吐彩霞端着饭碗迈出堂屋，薄嘴唇沿碗边吸溜一口粥，说：“饭早做得了，不凉不热！真想不到，没熬过粥的百里同志熬得这么好，哈哈，我先偏了！”
“别没样，挺大的闺女，走走尥尥吃饭，要吃饭就给我上桌子！”马大婶笑着申斥。吐彩霞做个鬼脸缩回屋。
马大婶盘腿坐炕头叼长杆烟袋抽烟，催促俩闺女先吃。百里玉妆在炕沿上坐着，把打石膏的左腿耷拉在地下。吐彩霞刚坐定，突然想起了什么，说：“百里，香油碗腾出来了吗？撒没撒？没撒，好！”说着蹦下炕，从堂屋取过大碗，“这里边还有香油底儿呢，”把咸菜倒进大碗，“香油拌咸菜，香了嘴，净了碗，回头得还人家碗呢，哈哈！”
百里玉妆从锅里铲出张粥嘎嘎递给吐彩霞，吐彩霞嘎嘣嘎嘣嚼起来。
马大婶看着两朵眼花，不住夸奖百里玉妆粥熬得好，咸菜切得细，夸吐彩霞能干，办事利落。
吐彩霞饭吃得差不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我汇报一下今天都买了什么……春节加供的有，每人大米二斤，五人共十斤……妈家三人加上我们俩，五人……有的要票，有的要户口本、粮本，我们俩是集体户口，要证明信，幸亏证明信早开了。马开达还算有人心，提另给的米面、猪肉、花生油不在其内。记住了，这是春节加供的，刚买的有……大米每人二斤，共十斤；白面五斤，共二十五斤；花生油半斤，共二斤五两；香油二两，共一斤；猪肉二斤，共十斤；白糖半斤，共二斤五两；红糖四两，共二斤；水果糖二两，共一斤；花生四两，共二斤；葵花籽半斤，共二斤五两；冻豆腐一斤，共五斤；粉条半斤，共二斤五两；带鱼半斤，共二斤五两；碱面二两，共一斤；冻鸡一只，调料一包，点心一盒……反正纸上打叉的都买了。共花去人民币……”
百里玉妆取过纸单看了看，笑道：“我看没有不打叉的！”
“这你就不明白了，告诉你，还有不要票的！还得抢！下午卖刮皮油，是皮革厂熟皮子从猪皮上刮下来的油炼的，色黄点，一样吃。沙子和土沉底，撇上层的卖。平时买要走后门，这回不知是哪位当官的大发慈悲，决定卖一部分，我估计还得抢掉帽子。消息传开了，全城都知道。反正是抢到的走运，抢不到的倒霉。”
马大婶笑着说：“看我们马洁，街面上这点事瞒不了她！”
吐彩霞说：“这叫卖什么吆喝什么……卖东西的也看人下菜碟，把我气坏了。就说那个卖肉的！有个老太太，使大劲买四斤肉，卖肉的一刀下去拉了一半囊囊膪抛给老太太，老太太不要，哀求给块好肉。”
百里玉妆问：“什么叫囊囊膪呀？”
“猪肚囊！肚子部位又松又软的肉。我当场向卖肉的说：‘同志，一年一节地，老太太成年见不到肉星儿，就给点好的吧，兴许指望这点肉招待新姑爷呢，若招待不好新姑爷，她闺女该受气了，岂不变成了囊囊膪！再不，把囊囊膪给我。’说得一群人全笑了，卖肉的抬头一看是我，立刻给老太太拉了一疙瘩硬肋，一疙瘩瘦肉，一疙瘩板油，搭配得挺好。老太太向我千恩万谢。我说别谢我，谢就谢卖肉的师傅。等轮到我了，你说给拉了什么肉？囊囊膪？不是！从猪腿上挖了块瘦肉，足有七八斤，连骨头都剔出去了，另外又给了条外脊，搭了块板油。是给了点囊囊膪，假装秤了秤，其实是白搭的。”
“你怎么知道？”
“在家卖鱼常耍秤杆子，这点勾当还看不出来？不信你把一块肉放那，只要我用眼一扫，就知道是多少，八九不离十。”
百里玉妆笑道：“卖肉的可能看我们马洁同志是个当官的。”
“别逗了，当官的排队买肉？”
“那就是看你长得俊，大眼珠。”
“完全不是。过去在畜牧系统跑前跑后，他可能认识我。这叫阴魂不散！只是没有煽阴风点鬼火！”
马大婶说：“我说呢，还以为人家相上我们马洁了呢！”
说着笑着吃完饭，吐彩霞和马大婶忙着归弄东西，准备再上街侦察一番。

　　　　　　　　　　　3　
这时鹅忽然惊叫，马那个来回来了！马那个来满脸冰霜，耷拉到脸颊的长眉全白了。
马洁跑上前接自行车，问：“大叔，天多冷呀，冻着了吧？”
“啊……放……假了！”马那个来吃力地说。
“别叫了，才几天不见就认生了！”马大婶轰鹅，看着马那个来的长眉，笑着说，“往家跑什么呀！成了白毛大仙了！”
百里玉妆边给马那个来用手焐眉毛、胡子边向屋里拉，说：“怎么不等晌午暖和了回来？”
“说……放假，大家……折腾了……一宿。天不那个亮，就……跑光了。打开……笼，笼子……那个鸟！”
刚进屋，马那个来被吐彩霞推上炕。马那个来的长眉这才由白变黑。
马大婶取剪子说：“留那么长的眉毛有什么用？快剪了去！”
马那个来急着说：“留……着……长寿。”
“马大叔，干校都放假了？”
“放……了。留……看家的。正月十……那个五……报到。牛……那个神的班也也……放了。”
马那个来说着取出个纸条，递给吐彩霞，吐彩霞接过念：“最高指示：移风易俗……通知：为过个革命化的春节，经县革委会批准，决定干校全体同志放假二十天，自农历腊月二十六至正月十五。兹对有关事宜作如下规定……”
“规定了什么呀？”
“都是扯淡的，不过这条倒有用，规定家住北京以远的学员如需续假，可以事先向校部申明理由，由校部决定归期，逾期不归者予以严肃处理。哎呀，解放了！要回家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吐彩霞抱百里玉妆跳了起来。
“解放了！”
“要回家了！”
“妈妈妈妈——”
“妈妈万岁——”
两个闺女哭着，笑着,蹦跳着，呼喊着。
马大婶抻衣襟抹泪。
马那个来不住叹息，端起窗台上的二锅头一扬脖灌进半瓶，接着一拍大腿，突然“啊”地嚎起来！连说：“我活活……着，有有……什么用！”
马大婶上前劝说：“这个老没出息的，孩子回家高兴，你嚎的哪桩！”
马那个来吃力地说：“苦，苦命……孩子！”
马大婶伏在马那个来的肩上，老两口不由得想起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年饿死的女儿！
这时，屋外鹅姐鹅妹们如此地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