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 瑟 (十四)
夭 夭 杨海潮
第十章
“许多的爱,许多曾经天真无邪的情感,纷纷以离别收场,那些爱,开场时如盛大的舞会一样华丽,所有人都盛装出席,被彼此迷惑,海誓山盟一番,到最后,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出虎头蛇尾的蹩脚戏,男女主角被时间折磨得疲惫不堪,连谢幕也来不及,便匆匆退场。”
——《锦瑟日记》
爱情就像那些叫做暗殇的花朵。它们总是在夜里盛开,然后数十里内都弥散着它迷醉的芳香。七天七夜,暗香缠绵,凋谢的时候不像其他的花那样枯萎,而是破裂开,一瓣一瓣地裂开,落地后变成紫色尘埃。
已经到了晚秋,天上的雨水一天接着一天,像锦瑟的眼泪。
他和她去看喜剧片《炮制女朋友》,在黑暗里,他一侧头,看见她的眼泪,却安慰不得。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感情到了这样的地步,连杨海潮自己都无奈了。
总会售完即止,总会清空,总会是这样,当一方还捂在心口,另一方已弃如敝履,即使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亦有输赢之别,鲜见皆大欢喜不偏不倚的和局。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背弃她,有朝一日,他们曾经的恩爱如书页翻过,成一桩悲伤往事。
泪水自锦瑟心底涌出。她绝望地看着杨海潮,一字一顿,我还爱着你,我还爱着你,我还爱着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越来越凄惶,到最后,仿佛有什么在牵扯中碎裂了,消失了。
她蹲下身去,掩住脸,哭了起来,杨海潮就站在她面前,这个场景一直在锦瑟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后来混淆演变成另一种格局。她觉得自己哭了又哭,求了又求,丢下所有的自尊,匍匐于他的膝前,那样可怜,那么卑微的,可他不为所动,听任她一点点萎缩下去。
感情的事情,如果不能同步,就会有伤害。开始如此,结束亦如此。
锦瑟不再到杨海潮家,晚上,杨海潮叫来了杨梅。他和杨梅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仍在惴惴不安。他有个隐约的预感,锦瑟不会善甘罢休。可她是个弱女子,她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又有了些许的宽心。
就在这天晚上,敲门声骤起。他知道,是锦瑟来了。
“怎么办?”他问杨梅。
“不理她。看你做的这事?”杨梅愤愤地答。
他没去开门,敲门声越来越大,后来变成脚踹门的声音。
“我出去看看,邻居要笑话了,你先睡吧。”杨海潮说着,开门走了出去。
一股冷气袭来,有夜风在脚下环舞。锦瑟站在门外黑影里,他看不见她的脸。他走过去说:“杨梅在里面,你回去吧?”
“我知道她在里面,你跟我走。”锦瑟抓住了杨海潮的衣襟。
“去哪儿?我不去。”他开始挣脱。
“嚓”地一声,杨海潮的衣襟被扯开了大口子。
“嚓”地又一声,衣襟的另一侧也被扯开了。扯开的衣襟翻了开来,向下耷拉着,杨海潮成了叫花子。
他知道,她是要叫他在她面前丧失男人所有的尊严。
隐约的路灯下,他看清了锦瑟暴怒的脸,弱女子变成了小狮子。
他只好跟她走,把杨梅孤零零留在了家里。
她拽着他,毫无目的地走,来到了叫做竹笆市的小街,最后停在了无人黑影处。
“你到底要怎样?”他问。
“我要你死。”锦瑟咬牙切齿。说着,她猛地一脚踹过来,踹向他的要命处。
杨海潮猝不及防,他浑身一颤,“哎哟”一声,疼得差点晕过去。
锦瑟又踹过来,他忍受不了剧痛,蹲了下来。他衣襟褴褛,像个看守所的囚犯。这时,他突然想到了程咬金。
当年程咬金别了把板斧扛了捆竹子装扮成竹篾匠人来到长安城刺探军情被城中卒娄抓获,就在这地方被一顿饱打。最后程咬金用板斧劈竹篾手艺精到,卒娄相信他是艺人放他出城。由此,这地方后来起名竹笆市。
杨海潮成了程咬金,锦瑟并不放过他。用脚向他浑身踹个不停。特别踢向他腿外侧时,那里皮薄肉少,每踢一下,他都一声惨叫。
这时的锦瑟如果有把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他没有反抗,他不能反抗,他欠她的太多了,他罪孽深重。他知道,一个弱女子从肉体上报复一个男人,大莫如此,他忍着刺痛,任她施虐。
最后,她打累了,她浑身没有了一点气力,她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囚犯站了起来,用身体抱住了她。
“我出来没多带钱,咱俩到通宵影院待到天亮吧?”他说。
影院在市中心,他买了票,进门的时候,收票员看了一眼他褴褛的衣襟。大厅里很冷,有穿堂风从走廊吹过来,有几对年轻人歪七岔八靠在肮脏的沙发上。他和她坐在了一处无人处,借着银幕的光亮,他再一次看见她美丽的眼,均匀的眉。
默默无语,事情透明得无奈,无法安抚心神。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向他,最后一次依偎在他怀里,她的嘴对着他的心,她喃喃地说:“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声音很小,像游丝,她没有了一点力气,叫花子般的他仍然听清了锦瑟的每一个字。他的眼泪落下来,落在了锦瑟的脸颊上,两个人的泪汇在了一起。
他知道,锦瑟永远永远不会宽恕他。他知道,天一亮,锦瑟就会和他分手,一次遥远的分手呀。
他用手指温柔摩挲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光洁柔顺。他用手轻抚她的乳房,他的乳房松软如棉。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爱抚她。锦瑟毫无反应,像一个海绵娃娃。
天亮了,他把她送到她单位门口。她头也不回,连一句分手的话都没有,默默地走了。
早晨天冷,她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红嘟嘟的唇和抹了胭脂般红扑扑的脸。
杨海潮衣服褴褛,双腿疼得刺骨,走路一瘸一拐,成了真正的叫花子。他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还在家里的杨梅会怎样对待自己。他急忙回到自己的住处。他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他一眼就看见了杨梅留在床上的纸条。
“我走了。祝你们幸福。”
他从平衡木上最后一跳,身体没有任何造型,头朝下,直直地栽下来。他没有落地,落向了那个不见底的深渊。
宙斯是诸神之王,他是创造力和灵活性的化身,他一生都在追求理想。然而,他又是个系列通奸者,宙斯的私生子多如天上的繁星。
赫拉是宙斯的姐姐,也是宙斯的妻子,她是嫉妒之妻的原型。她一生都在寻找宙斯不忠的证据,然后向情敌和宙斯的孩子下毒手。
永恒三角是爱的原型。人的最大痛苦莫过于背叛,我如是,君如是,诸神如是,宙斯如是。
上帝把我们赶出了伊甸园,从此我们就罪孽深重,必须忍受人类的巨大痛苦,这个痛苦就是情感的背叛。
三角形是几何形状中最稳固的图案,那么,三角形的延长线呢?如果延长到了看不见的尽头呢?
年轻的时候,他去过天津,去了水上公园,那是个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他踏上去,脚下坚如磐石,他走向湖心,眼看着岸越来越远。忽然,脚下“噌”的一声,像大自然的琴弦,悠长的琴音由脚下延长开来,传到了看不见的尽头。他知道,那是冰层裂缝的声音。他给他的第一个爱人写了封信,说自己未来的爱情必定如履薄冰。许是先知先觉,本是戏谑的语言,却验证了自己的后来。
很长一段时期,他对自己的品行产生着疑虑,这是那个意气风发、胸怀大志的杨海潮吗?他不敢正视自己。
一个声音高叫着:“杨海潮,你有何德何能?叫两个好女子如此倾倒?”
在锦瑟和杨梅面前,他用谎言装潢着自己:“我如果真爱她,能和你有这种关系吗?”锦瑟和杨梅都相信了,他继续和两个女人分别相爱。现在,谎言的外壳没有了,真实的他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爱杨梅吗?他爱锦瑟吗?论说文转变为间接论证:如果他真的爱杨梅,他怎么还会爱锦瑟?如果他真的爱锦瑟,他又怎么会爱杨梅?于是,论说文的结论就出来了:他其实谁都不爱,他是在逢场作戏,他是个爱情骗子,是色狼。
由此推理开来,他和锦瑟、和杨梅的情热是什么行为?那只能是动物行为了。
杨海潮能接受这样的结论吗?不,他绝不接受,他又无法辩解,他被三角形的延长线捆绑在死结中。
这就是他担当的脚色吗?这就是他最终的位置和结局吗?
情感的事情是复杂的,绝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就像婚姻不是一对一那么简单一样。就是那冰层不规矩的延长线,也总会有松结的时候,他需要时间来喘息。
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雪花飘下来,落在敏感的鼻尖和面颊,他嗅到了雪花冰冷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一个人向他走过来,影影绰绰的,渐渐地,他看清了,是个女子,那女子奇丽无比。
“你是谁?”他欣喜地问。
“情爱的开端和结局在此相遇。”女子回答。
“你是哲学家么?”他问。
女子并不回答,她莞而一笑,慢慢隐去了。
惊诧间,他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待续)
祝你情人节快乐!
紫色问候!
又来胡言乱语一通,呵呵,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