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
作者: fanfu123 发表日期: 2008-02-14 15:15 点击数: 395
中 奖
国门一开启，洋风吹了进来，刘莲才发现自己以前太幼稚了。挨边不惑，徐娘半老，虽有些风韵，却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风光了，每每长吁短叹。
刘莲的丈夫付志，在政府机关供职，虽有些才气，尚能偶露峥嵘，但却无大的建树，区区小秀才而已。
“喂，我说你们这些坐机关的，整日忙得尿憋裤子都来不及撒，一个月才领这几个子儿？”刘莲数数手中的800多元，往茶几上一扔，轻鄙地问。
“又来了！”付志像被蝎子精叮了一口，痛在皮肉，恶在内心。这十多年来，他被诸如此类的话题搅翻了脑海，差点被逼得从楼上跳下去，若不是儿子跃跃，他会这样做的。自从那次吃安眠药洗了肠胃，出尽了洋相，付志对了结此生的方式的选择相当慎重。为了钱，离婚的游戏不知做了多少次，连邻居都感到恶心。或责怪刘莲不是人，或感叹付志挣钱少，或主张二人分道扬镳。
“钱、钱、钱，死了用钱贴满你的全身火化，创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你才会瞑目的。”
“那样好，那样好，真的！”刘莲眼睛鼓得好大，仿佛老葛朗台临终前伸手抓神甫的金十字架一般神态。她一本正经地反唇相讥，“到时你数得出那么多钱么？如果数得出来，我便死而无憾了。不过，我谅死你了，穷光蛋！”
儿子小跃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他极为不满地嚷道：“你们别吵了，烦死人！”刘莲意犹未尽，听到儿子嘟咙，只好暂时作罢。小跃生活在这种家庭里，脑瓜子再灵也无济于事，成绩已从最初的第二名下降到倒数第五名，付志为此伤透了脑筋。
吵了架，付志就别想上床，于是便伏案继续写他的《价值规律初探》。时值凌晨，他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发了后半夜。
付志没法得到刘莲的妻爱，主要是那点收入太微不足道了。他的笔杆子在机关里算是比较出色的，当他每次将论文的稿费塞在刘莲手中时，她总是以那句口头禅回报：“忙了十来天，还不够买一套裙呢！”不过，家里还是会休战几天的，有，总比没有好。
春节，市里发行“即开型”彩票，总值一千万元。穷惯了的人们垂涎欲滴，个人盘算，合家商量，几乎都为试试运气拟定了短期计划或可行性方案。
付志暗暗将私房钱拿出200元，准备瞒着妻子去试试身手。彩票两元一张，即抽即兑，只要中奖，兑现之快如立竿见影，因此很具诱惑力。付志私下盘算，一次只划算抽五张，否则会因抽红了眼而一无所获的。分二十次抽，只要出现一个有份量的二十分之一，那便善莫大焉。他心里这样盘算着，如此甚好，反正有二十次机会。撒网二十次，拿一条大鱼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他心里美滋滋的，点一根烟慢慢吸着，闭目养起神来。一时间，出现了一幕幕幻觉。比卖火柴的小女孩渴望油腻腻的烤鹅、温暖的火堆和慈祥的奶奶还要迫切，还要有滋味。这一刻，他沉浸在虚拟的幸福中。
市区北路口街面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嘈杂的喧嚣声不绝于耳。雾都沉浸在灰蒙蒙的水分子中，让人感到压抑。身着“皮尔卡丹”或“金利来”的大款们，肥肥的手臂被妙龄少女勾着、拉着或搀着，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居高临下地望着芸芸众生，仿佛叱咤风云的拿破仑，在凯旋门检阅三军将士一般惬意。
付志怀揣一丝希望，手里的钱捏出了些温度，他踱着碎步朝彩票发行点走去。
“先生，给点小面钱嘛，饿死我了，我给你下个跪都要得。”
“老板，看上去你就是个大好人，你要是怕我是骗钱的，不给就算了，买两个烧饼给我吃总可以噻。”
付志被两个乞丐缠得脱不了身，便掏了点角票塞在他们手里，然后快步前行，不时捏捏内衣包里的大团结。
他买了一张彩票，准备从五盒里各买出一张，而且，要间隔着买。按大多数人的心理，抽奖是为了发财，在抽奖的过程中，越不中就越想抽，越想抽恐怕越不能如愿，那样岂不白白浪费钱？他心里明白，这也是一种赌博，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并冠以“赞助”、“捐赠”等华丽词藻，反倒成了一种慈善行为。什么生意都可能赔本，唯独彩票这玩意是尽赚。
他沉稳地看着挂在棚柱上的奖品内容及中奖号码，大至轿车、摩托，小到一元多的旅行牙膏，但无奖号码毕竟占了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嗬，要中一个像样的奖，无疑是大海捞针。
抽，他开始行动了。
他伸手往小木匣中任意抽出一张，学着别人用指甲刮开遮盖的涂抹层：3－6－5－9－2；往上移，渐渐露出了太阳标记。
哇——有没有搞错？是不是看花了眼？直到旁边的人发出惊叫声，他才相信这是真的。他心里乐开了花，情不自禁地大吼起来：“中了！”如张翼德当年在长坂坡那一声巨吼，山呼海啸，地动山摇。
人们不约而同地围过来，议论纷纷：
“好手气，轿车！”
“这一抽，相当于他苦了十几年。”
“该放鞭炮了。”
……
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在地上打几个滚儿。发财的事实已明摆在眼前了，出点洋相也值。他不顾一切，象当年高呼万岁一般，振臂高呼：“中奖了——发财啦——”
学历、职称都有了，差的是钱。钱在如今已成为魔棒，连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也认为钱高于情。好多为人妻的，女贞奉献了，金钱却死死捏住，伦理道德、人品人格苍白得如同一张死人的脸，付志不愿再往下想。眼下，他在盘算领出轿车后该如何处理。
“身份证？”工作人员略带几分嫉妒地问。
“有，有！”付志声音有些颤抖，喜悦、紧张、急切、期待交织在一起，他怕有什么意外。民间不是流传什么什么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么？
工作人员仔细验明身份证，登记之后，递给付志有关证明。忙乎一阵后，让付志选车。
“这车卖不卖？”
“你出多少钱？”
“八万。”
“可这车十二万呀！”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二元钱换回一张车，赚肥了，你也该知足了是吧？知足常乐嘛！”说客递上一支过滤嘴，继续摇唇鼓舌，“十二不吉利，听上去就像‘死二’；而八呢，则意味着‘发’。这张车一出手，你再接着抽，保准发，怎么样？”
“那你就出十一万八吧，同样有个八字，发十几次呢！”付志口气也硬起来了，心想，这众目睽睽之下，我不卖给你，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这时，工作人员拎着十几串大鞭炮，叫付志在大铁桶里放，每串十元，得掏一百四五十元。工作人员说，这是喜庆，当然，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付志哭笑不得，说身上没剩钱了。售奖票的说，刚才你拿十元钱买了一张，把剩下的八元钱再买四张吧，付志只好照办，结果一无所获。
好事者迅速把付志中奖的事告之了付妻，付妻激动地振臂高呼“老付万岁！万岁！万万岁！”尔后便不顾一切地跑来，硬是掏钱把鞭炮买来放了，才换得工作人员的好脸嘴。
付妻打电话叫来她们单位的王师傅，把车暂时开到了单位上的停车场。
经过几天的讨价还价，本市林业局以十一万买下了这张车。现在，付志拥有的是一张新开户的、金额为十一万的定期存折。
中奖一事，对付志来说，无疑是一天赛过二十年。
刘莲呢，梦想变成了现实，意外地圆了发财梦。她突然变得年轻，命运之神抚平了她眼角的皱纹；她精神格外爽快，这是她婚后的第一次。
夫妻二人把存折小心翼翼塞进柜里，上边用衣服盖了好几层，然后各自用手摸了一次又一次，如同特工人员收藏绝密文件一般。二人都确信万无一失之后，方才锁上柜门。
刘莲哼着小曲，深情地望着付志，由衷地说：“阿志，你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付志惑然，结婚十几年，他从未听妻说过这样入耳的话。
“儿子，”刘莲从包里拿出二十元钱说，“给，放你半天假，上街买你爱吃的东西，还有你爱看的书。——哎，过马路当心汽车。”
儿子不解地说：“妈，你今天怎么这样好？”
“别问，去吧。”
“嗳！”儿子接过钱，一溜烟去了。
刘莲关上门，拉下窗帘，踮起脚尖，搂住付志的脖子默默地吻。她推付志去卫生间冲洗一阵，二人便上了床。
“你搂紧点，轻轻摸……”刘莲耐心地开导付志。
两人合二为一，如胶似漆，不多一会儿，刘莲如在云里雾里，感到一阵阵快感。
他们全然忘记了是白天做爱，也不顾及儿子是否会突然开门。
“阿志，你真好，大器晚成！今后，咱俩好好过，天天都这样。”
“太好了，今后咱别吵了，让邻居笑话，多难为情。”
“傻瓜，今后还吵得起来吗？”
“哦，我差点给忘了。”
……
儿子兴冲冲地回来，手里拿着几串冰糖葫芦，进门便往爹妈手里塞。
刘莲亲昵地叫道：“儿子，谁还吃这个？今晚咱一家人上馆子。”
“哇——是搓一顿呀！”儿子喜出望外，一下蹦起来。
酒菜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刘莲不断给丈夫和儿子搛菜，嘴角总是挂着微笑。这一家子亲亲热热，着实让周围的就餐者刮目相看。
“瞧这一家人，多融洽，简直就是天伦之乐。”
“是啊，这才叫贤妻良母。”
“谁娶这种媳妇谁享福。”
……
付志听得分明，心里不免有几分酸楚，他在设想如果不中奖的结局，竟把烟灰弹在了菜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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