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珉想房子想疯了。想房子超过了想情人,白天想,黑夜想,吃饭想,睡觉想。情人的电话他可以不接,只要听说哪里有楼盘开盘,他就屁颠屁颠马不停蹄跑去凑热闹。在单位办公室,女人谈儿子,男人摆妻子,谈兴正酣时,他却盯着一张报纸大叫:“哈哈,房子!蚂蝗梁又有新楼开盘了,快来看房子!”气得大家直冲着他叫——疯子!——疯子!
真不该怪周珉神经质,想想看,一家三代人住在不足三十平米的房子里,会出什么状况?
早晨,摧枯拉朽迎接新的一天时,却遇着洗手间下水不畅。周珉的房子先前是没有洗手间的。这是一栋修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房子,红砖的,五层楼。是他父亲在钢铁厂当劳模时分得的。以前的拉撒成了全家仅次于粮票油票的问题。也有配套的公厕,几百家人拥有一个,却在500米以外。早晚风里来雨里去地“出恭”也没啥,习惯了,毕竟是经过“灾荒年”考验的人。就怕半夜遇不测,比如拉稀,比如没按既定时间排便,如果又加上老天吹风泼雨,去“方便”,那就惨啰!周珉儿时受到的启蒙教育,就是爷爷晚饭后唱自编的儿歌:吃完饭,拉便便……。
周珉结婚生子后,发誓要解决家里的老大难问题。就和老父一道浇水泥板子,买落水管子,将厨房搬到过道上,就地改造成了一个洗手间。大功告成时,父子俩都喝醉了,老子拉着老妈子直唱川戏,儿子抱着媳妇直跳“蹦嚓嚓”。但这毕竟解决不了根本。
因此,尿急尿频的周珉早晨还得跑公厕。这就有了连锁反映,跑步入厕,跑步回家洗漱,跑步挤公交车,跑步拿着包子往嘴里塞,到单位时,他已经累得人仰马翻了。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早晨呀,他容易吗?
晚上,周珉来了性趣,让孩子去爷爷奶奶床上睡,孩子却缠着非要挨着妈妈睡觉觉。好不容易等到孩子睡熟,交给父母亲。周珉就猴急地抱住老婆行事,老婆就使劲掐他的大腿,意思是怕隔着一块布帘的公公婆婆听出了动静。周珉只得慢进慢出,慎之轻之。在大气都不敢出的情况下,周珉草草收兵,蒙头就睡。老婆意犹未尽,只在心中哀叹。日子一长,老婆说什么也不愿配合了,成了性冷淡。这还不说,两口子从来不敢说悄悄话,更别说打情骂俏之类的调情话、私房话了,就因为布墙有耳。遇上老婆与公公婆婆有了什么矛盾时,周珉只得带着老婆去茶楼“消费”解决。他们成了茶楼里常吵架的常客。
一到夏天,那日子才叫难熬!小小的一间屋子被太阳一烤,跟火炉一样。床上发烫,地上发烫,墙壁发烫,热得周珉一家人无处躲藏。无奈,周珉父母只得一大早就带着干粮,去商场或防空洞歇凉。虽然后来安了空调,但周珉父亲死活不让白天开,晚上也只能开到人睡着为止,就是为了省电费。一到傍晚,周父就拿着水龙头上房冲瓦片,周珉就端着自来水拿起抺帕抺屋,说是“退烧”。“夏天无君子”,周父常这样说。于是周家的男人们整个夏天都赤裸着身子,只穿条裤叉进进出出,周珉的儿子也非常优秀地继承了这一光荣传统。
整个夏天,就是在小屋子里熬日子的天!一年一个夏天,十年十个夏天,每个夏天至少有六七十个日子,“度日如年”,十年,有多少个难熬的日子难熬的年?
就这样日日月月,月月又年年,从幼年熬到青年,从青年熬到了中年。眼看老之将至,煎熬不停,周珉能不想房子吗?做梦都想!
所以周珉想房子想疯了。
房价天天看涨,翻着跟斗上蹿,上了直升机又坐火箭。有钱人买了一房取(娶)二房,周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急也没用,周珉工薪族一个,又出生寒门。他和家人只得勒紧裤带攒房钱,眼看就要攒够首付,看上一套新房,等来年下叉时,房价又涨了。周珉辛辛苦苦攒下的房钱,在火箭般上蹿的房价前,年年贬值。年年贬值年年积攒,房价刺激着周珉最敏感的神经。
他能不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