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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没有蝴蝶

作者: qingchen320 发表日期: 2008-02-17 21:40 点击数: 714

天堂里没有蝴蝶

1

21岁那年我从师范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枫跟着我回去。
外婆到村子的小河边接我，由于误了上车的时间，所以推迟了两个小时。外婆一直拄着拐杖站在火辣的太阳下等我。
见到我时，外婆用满是皱纹的手捧着我的脸。外婆老了很多，眼睛不大看得见东西。
早晨，天没亮我就习惯起床去爬山。那座山在村子的背后。枫也跟着去。
爬到山顶，枫说：“我们回城去，在那里我们可以找一份好的工作。”
我说：“我不回去，这里是我的天堂。”
枫看看我不再说话。
傍晚，我带枫到峡谷上的吊脚桥看蝴蝶，六月的傍晚漫天都是蝴蝶，在我们头顶上旋飞。
枫不肯走到吊脚桥的中间，站在桥头望着我。
北方的夜晚来得比较早，太阳一下山，天就完全黑了。清幽的月亮从小河的源头升起来，山峪里静悄悄的，月光从明净的天空倾泄下来。
站在满月的光辉里，我对枫说：“你到桥的中间来，这里看到的月亮更大更亮。”
枫从桥的这端走到那端。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我始终看不到他的脸。
枫站在那一头问我：“这是你的天堂吗？”
我说：“这是通往天堂的歇脚站。”

2

外婆小院子的树长得很茂盛，墙脚的牵牛花爬满了小院子的篱笆墙，开着紫色的花。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告诉我，院子里的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牵牛花是我考上师范大学的时候种的。外婆说，牵牛花代表牵挂，也是外婆对我的思念。外婆每天都给牵牛花水，精心呵护，像爱护我一样。
枫没在乡下住过，他很不习惯，夜里常常睡不着。夜里那种在我看来是天籁之音的鸟语虫鸣在枫看来那是噪声，夜里吵得他无法入睡。
枫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到小院子看月光，夏天的月亮特别亮，天空也明净。墙脚的牵牛花静悄悄地开放，在月亮的光辉里显暗紫色。
枫望着牵牛花暗暗地叹息。
枫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山村这么依恋。天堂在哪里，其实哪里都是天堂。
每天枫都跟在我身后，有时他想说服我跟他回城里去。他有很好的家庭背景，父母在机关单位上班，他毕业后可以进入单位。
我说：“你回去吧，在城里你有大好的前途，这里不是你生活的地方。”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我们便沉默不语。

3

枫不喜欢到吊脚桥去，但为了陪我，他总是站在吊脚桥的一端，月亮照不到的黑暗处。
枫看着满天的蝴蝶问：“哪里来的这么多蝴蝶？”
我说：“不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有时一大群，有时一两只。”
夏日的傍晚常常下雨，雨后天放晴，阳光灿烂，空气清新，一切的树与草绿得发亮。
我和枫爬上山峪的吊脚桥，我望着山峪下面如一条白带的小河。成群的蝴蝶在山峪中萦绕。
枫问：“你的天堂在那里？”
“你想看吗？”
枫点点头。
我带枫走过吊脚桥，翻过山头，山下是一片绿色的平原。刚下过雨，草绿得可爱。
明净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的草地，粉红的如蝉衣般透明的蜻蜓在空中飞来飞去。一条小溪从平原中心小心地淌过，澄清得如一面镜子看不到水的流动。美丽的野天鹤和不知名的水鸟在小溪边悠闲地走着，一条彩虹插入西天的云宵。
“这是我的天堂。”我说：“夏日的傍晚我的天堂特别美。”
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梦幻般原始美丽不受污染的地方。
我们踩着软绵绵的小草沿着小溪向前走，草叶上的确良水珠润湿了我们的脚。

4

以后每当下雨后，我和枫都会到我的天堂去看美丽的彩虹。
枫看到一群群蜻蜓问：“你的天堂怎么没有蝴蝶？”
“天堂里没有蝴蝶。”
“好奇怪呵，平时那些蝴蝶飞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会飞到这时里来？”
我笑笑：“你还是回城里去吧，我不会跟你去的，你的天堂在城里。”
“你要在这里教书？”
“不知道，但我不会离开这里，离开我的外婆，离开我的天堂。”
彩虹退去后，我和枫没有回去，我们在平原里等夜的到来，等月亮的升起。和吊脚桥不同，这里看月亮视野更开阔，没有清幽，很和平的温馨，心也明净起来。月亮倾泄下的光也是柔和的。
枫的父母来信要枫回去上班。枫不得不回去了。
枫知道我不会跟他回城里，所以他没有再问我。
我送枫到车站搭车。枫上车前对我说：“如果你想通了要到城里工作就找我。”
我点点头。
枫又说：“我走了就没人陪你去吊脚桥看蝴蝶，到天堂去看雨后的彩虹了。”
我笑笑说：“没关系。”向他挥手告别。

5

枫走后，我一个人在傍晚到吊脚桥去看蝴蝶。一个人到天堂去散步，看小草、野花、小溪、偶尔雨后的彩虹。
一切都没有变，吊脚桥上空的蝴蝶还是那么精灵，蓝得那么可爱。站在吊脚桥中央，我的眼中只有美丽的蝴蝶，张着蓝色翅膀，在上空自由自在地飞翔。山峪下如一条带子似的小河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翻过山头，来到我到天堂。踩在软绵绵的带着雨水的小草上。小草丛中杂生着许多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蜻蜓在上空悠闲地飞来飞去。小溪平静地从平原中心小心地淌过，溪水清澈。一只只野天鹤散落在小溪边。彩虹从小溪的原头伸向明净的天空。我脱掉鞋子，伸开双手在草地上跑起来，白色的长裙和长长的黑发在晚风中飘呀飘……
天黑了，我回到吊脚桥，蝴蝶已经回家了。月亮爬上了树梢，月亮照不到的地方没有了枫，山峪里显得清幽恬静。
外婆拄着拐杖来找我，她的眼睛不好，站在山脚下唤我的乳名。
我从山上跑下来抱住外婆。
外婆说：“你从小就喜欢爬到山上去，在山上看见了什么？”
“看到了我的天堂。”然后我们笑着回去
枫走后不久我收到他的来信，信中没有叫我进城去，只问我在乡下过得好不好，天堂里是否还是一样的美。他有时会梦到我的天堂，天堂里飞着一群美丽的蝴蝶。

6

我没有给枫回信，因为我不知道写什么。
九月份，我在村子的小学当了名乡村教师。孩子们很可爱，如一群小天使。
午后，我常常带孩子们爬上山顶，走过吊脚桥，来到天堂里写生。孩子们在草地上嬉戏打闹，天堂里有了天使般的欢笑声。
孩子们很有画画的天份，也很有想象力，把天堂画得五彩缤纷。但那不是我心中的天堂，我的天堂用的是原始的色彩。
一个小女孩拿着画夹走过来问：“老师，我可不可以画上蝴蝶？”
我说：“这里是天堂，天堂里没有蝴蝶。”
她又问：“那我画上白衣天使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
一个小男孩发现我没有画画，问：“老师，天堂这么美，你为什么不画？”
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问：“对呀，老师为什么不画？”
我骗他们说：今天是你们画画，把你心中的天堂画下来送给老师，老师没有要参与。“
孩子们又认真地画了起来。
我的天堂是不能用画笔画下来的，因为上帝没有送给我原始的彩色。它只能画在我的心中。

7

枫的信一封接一封地寄来，我一封也没有回。
冬天很快到了，雪下得铺天盖地。村子一片白茫茫。
每天6点钟我就裹上两个外婆为我准备的热气腾腾的馒头，走过一片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的田野去学校上课。
吊脚桥上的蝴蝶在冬天还没来之前不知道飞到那里去了。傍晚的吊脚桥在寒冷刺骨的北风中显得特别冷清。
爬过白雪的山峰。我的天堂还是那么美，天堂里没有下雪，可能是地势的原固，这里温暖如春，天空还是那么蓝，草还是那么绿，水还是那么澄清，野花还是那么艳丽。各种水鸟都飞来这里过冬。我也还是喜欢赤着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只是天空少了彩虹，没有了夏天的感觉。
站在吊脚桥上看月亮冷得发抖。常常是外婆把我唤回家去。
外婆说：“天冷了，不要再到吊脚桥去了。”
“外婆你以后不要再出来找我了，我会回来的。”我说。
“我怕你迷了路找不着方向。”
我抱着外婆笑作一团。

8

枫写信问我，我的天堂是否下雪了，是否下雪的天堂别有一翻景象。
我没有告诉枫我的天堂还是一样的美。
冬天过后，春暖花开，冰雪融化，小河又开始流淌，雪白的世界换上了绿装。一年的作业又开始了。
吊脚桥上空的蝴蝶在小河的第一块冰融化成水的时候飞来了，是去年的那一群？还是蜕变的新的一群？去年的那群在寒冷的冬天飞到那里去了。
再次收到枫的来信时，他说到六月份他会请假到我的山村来，当作度假吧。
放暑假的第二天，枫来了，他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的天堂。”
傍晚，我和枫爬上山岭，吊脚桥上空萦绕着一群群蝴蝶。
枫说：“我捉一只放到天堂里，这样天堂里就有蝴蝶了。”
枫真的捉了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在他的手中拼命地挣扎，扑落许多白色的粉沫。
到天堂里，枫说：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冬天下雪了吗？“
我摇摇头。
枫说：“真奇怪。”他放了手中的蝴蝶。蝴蝶在空中飞了几圈就向山岭上飞去了。他说：“天堂这么美，蝴蝶为什么要飞走？”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天堂里没有蝴蝶，请别掂记我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