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第一章 第六节
作者: 冷筝 发表日期: 2006-06-15 17:36 点击数: 1004
六、军营
萧寒玉沉声唤道：“沈兄！”
他认为现在是混入眼前这支军队里去的最好时机，他们不应该再坐等了。
沈浣目光回望过来，便知萧寒玉之意，他略一颔首。
他们蓄力于臂、足，瞬间身形弹起、掠出。
这一下的动作，实在快过鬼魅。
有几个士兵感觉眼前一花，身边似有一阵风掠过，再仔细看时，却什么也没见到，也不见有风起。
但是他们并未在意，他们正沉浸在激昂亢奋的情绪之中。
萧寒玉身形落驻时，在一个士兵背后碰撞了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到他，着实吓了一跳。的确，那浑身浴血的造型，实在也夸张了些。
那人赶忙伸过手来搀扶他，一边颇为关心地问道：
“你怎么样，没事吧？”
旁边的几个人蓦然见到这个仿佛是突然出现的血人，也不由吃了一惊，纷纷侧目以表示关心。
萧寒玉顺势倒向那个人的臂弯里去，再坚决地瘫软到地上。
他瘫坐在地，一边咳嗽，一边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来摇了摇以示无碍，很是虚弱地道：“……没……没事……，……兄弟……我没关系……”
大家现在明白了，这个同袍只是失血多了点，现在有点虚弱而已，让他在地上休息一会儿，自然就好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能够捡得一条命在，已经算是上辈子吃斋念佛放生无数才修来的了。
于是，很快就再没有人关注他了。
萧寒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到不远处身处在挤晃人群中的沈浣，正向他望过来，并且，那张血迹淋漓的脸上正冲他绽放着一个惬意之极的笑容。
这令得沈浣因这个笑容而露出来的那排坚固而洁白的牙齿，在夕照下发出森冷的光芒。
* * *
狂欢时刻总是易过，之后一样必须回到现实之中来。战场上死伤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无须动弹，活着的人尽管已是疲惫之极，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夕阳敛尽最后余辉，沉落西山。平原上的这支部队开始像一片暗潮激荡的海面般涌动起来，兵士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有序而忙碌的清扫战场的工作。
银白色月光下，他们整编队伍，救护伤者，收拾还有利用价值的兵刃、武器，运送粮草辎重，将战场上的尸体堆砌到一起。
尸体堆砌起来后，就像是平原上突兀地多出了几个小山丘。
这些小山丘被一堆一堆地点燃，部队从这些山丘旁边，退开二十里外扎营驻下。
大平原上，只剩下一个个熊熊燃烧的尸体堆，列焰冲天，足足燃烧了一夜，照耀得四下如同白昼。
现在，这些尸体已经不必再分敌我。他们本来自不同的地方，离开自己的家乡和亲人，经过远程跋涉，不辞辛劳，一路日晒雨淋、风尘困顿地来到这里，只为一个命令，便不再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他们必须与之前从未见过、今后也永不可能再见到的人无情地厮杀，绝无退路，终于失去生命。
最后，一把火再把他们完全地融到一起。
* * *
部队开始埋锅造饭的时候，已近子夜时分。
萧寒玉坐在地上，倚靠着一辆粮车的车轮，看着身边来回奔忙的人影在月色下、篝火光影中，和一个个帐篷之间闪动、穿插。
突然之间，他生出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心中念道：“萧寒玉，你可当真是萧寒玉么？……那你又怎生会身处此处？”
他再又念及每夜必至梦中那婴儿的可怖景象，一时间浑身上下不由地便已在轻微颤栗。
沈浣坐在他对面，正自盯着远处那燃烧尸体的冲天火光，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竟似已看得痴痴出神了。
明月当空，凉风习习掠过。
部队所选驻营处，是一个上风位置，是以那焚烧尸体的焦臭气味，并没有飘散过来。
倒是有米饭在锅里熟透了的诱人香气，和马肉在火上烤炙的焦香气息，阵阵传来送入鼻端。
萧寒玉听到自己和沈浣的肚子同时发出了“叽叽咕咕”的声音。
他们都已经饿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油脂滴落在碳火上面发出的“吱吱”的声音，仿佛也已经看到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白生生的米饭，和烤炙得恰到好处、散发出浓郁作料辛香的金黄色肉块。
但是他现在只能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沈浣那张苦笑的脸。
沈浣苦笑着道：“韩兄，我们该吃饭啦！”
但这句话里透出的味道却明显不是即将有饭可吃的欣喜，而是一种无可奈何。
萧寒玉看着沈浣，深以为然地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们身着士兵装束，身处部队当中。现在是这个部队就餐的时间，大家都在大快朵颐，他们两人也已经饿得要命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醒他们应该吃饭了，更没有人来邀请他们加入用餐的行列。
方才，各队伍在点卯的时候，他们东躲西藏，并且很庆幸避过了盘查也没有招致更多的注意。所以他们也没有接受到任务，得以悠闲自得地在一旁休息、闲逛，观望大家忙碌地做事。
现在，一样地没有人关注他们，他们反而不舒服了。
萧寒玉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沈浣也站起来。
饥饿的滋味实在很不好受，坐着等饭吃也绝对不会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主意。
既然没有人理睬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他们开始摇摇晃晃地在这营地里走着，全无顾忌。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走路，只是他们刚才有注意到，好些兵痞正是这样子走路的。而一个人在饿了的时候，所考虑到的事情是如何尽快把肚子填饱，其他的顾虑自然也就一下子少了很多。
士兵们一堆堆地围着篝火，享受着咀嚼食物所带来的快乐。
含混不清的吆喝、粗鄙不堪的话语，夹杂着不时爆发出的阵阵或粗犷或豪迈或猥亵之极的笑声，在这营地四下起伏回荡，欢乐的气息淋漓尽致，表露无遗。
这时候正是他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这时候他们可以暂时地忘记远方家乡的亲人和朋友，忘记自己和敌人的血，忘记明天将要奔赴的危险；这时候他们可以尽情地放肆、尽情狂欢，虽然，眼下这一切仅只能够是停留在嘴上而已。
* * *
萧寒玉和沈浣现在只能漫无目的地四下走着，所过之处，仍是无人理睬。
即使有人看到，也肯定认为他们两个人是刚刚吃饱，正在闲逛、散步，以帮助消化。
他们也试图挤凑进人圈里去，但是立即便会受到或者排斥或者疑问目光的提醒，省起来现在实在还不是应该惹上无谓麻烦的时候。相比刚才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才得以混这里进来，现下为了该死的五脏庙就全搞砸了，还是很不划算的。于是，他们马上就大方而识趣地又顾自行开。
就在这两个可怜的人，伴随着空荡荡的腹中响声的节奏，一下下发出叹息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同时一亮。
在一顶帐篷后面，一堆篝火燃烧正旺。
这堆篝火旁边只围坐了两个人，面前却摆满了食物。其中一个人正在慢悠悠地将手上的一根串了肉块的树枝，伸向火堆里翻转。
另外那个人，手中拿着一个皮囊，正在往口中倒酒。
这里居然有酒！
萧寒玉和沈浣只觉自己立时便要忍不住欢呼出声来了。
这堆篝火所处之处较为偏僻，想是这两个人的级别较之外面成群围坐的士兵要高些，是以就餐时亦不愿受到更多打扰。现在倒也恰如他们所愿，的确没有人注意这里。
这岂非也正是萧寒玉与沈浣此时的最大愿望？
他们都已经看到了对方瞳眸里映射出的那堆燃烧的篝火，分外的明亮！
沈浣道：“我准备先吃肉！”
萧寒玉道：“好！我喝酒！”
再无片刻犹豫，两人身形一展，同时暴射过去。
萧寒玉的掌刀随身形而至，切在喝酒那人后脖上。
那人陡然遭此打击，头猛然向后一仰再又疾地向前俯去，连哼也未哼一声立即软倒。
萧寒玉一手扶住他软下来的身体，另一只手接过酒囊，仰天便灌下两口。
酒甫入喉，凛冽醇香瞬即冲上鼻来，这酒居然是成色不错的好酒。
可惜，所剩无几。两口下去之后，萧寒玉便只能够摇晃着空空如也的皮囊，暗自咒骂那个已经软倒在地上的家伙。
沈浣也已顺利完成袭击，及时接替过那人手上的烤肉。
他现在正闭着双目，夸张地猛抽鼻子嗅吸烤肉的香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有时候，人在很满意时也是会发出叹息的。
他学着刚才那人的样子，慢悠悠地把那串烤肉，放在火焰上翻转。
萧寒玉起身四下看了一眼，撩起身边帐篷的遮幕，里面果然没有人。
他提起那两个人，拖入帐篷。
他们只不过是想吃一顿饱饭而已，并不想杀人。
那两个人受到突然袭击昏晕过去，却连对方的面也未见到。或许他们明天醒转过来，就算寻思半天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留下的食物很是丰盛，那两个人应该是刚刚准备用餐。
现在，换作萧寒玉和沈浣坐在了这里，准备享受这午夜的晚餐了。
萧寒玉已经端起一大碗白米饭，筷子挟起了盘中的一片肉脯。
沈浣也已准备把那块“滋滋”地冒着热气、烤得恰到好处的马肉，送入自己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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