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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dexinlingquan 发表日期: 2008-02-29 19:16 点击数: 166
我知道八石暗恋着我队的一个叫翻儿的女孩。
房东的长孙那时还是个大孩子,人人都叫他的小名。直到我离开杨郎时,他还没有结婚,人们还是叫他的小名。弄得我都忘了他的大名了,几十年后到杨郎,我还用小名称呼他,惹得别人都笑我。
从读音上听,我一直以为他叫“八旦”,或者是“八蛋”。心里很纳闷,心想,幸亏他姓张,要是姓王的话可就坏了。等知道了他得名之由来,我才明白,他的小名其实应该写成“八石”。这个“石”应该读成(dan),是个量词。
张叔叔的第一个妻子过门几年都没有生育。张叔叔用八石麦子买来了一个儿子,后来就稀里糊涂“八石、八石”地叫开了。八石也知道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而是用麦子是买来的。不过他的心态倒还正常,对生身父母和养父母都不埋怨。他念过三年小学,不知道是自己不愿意上学了,还是家里不让他上了,总之就回家挣工分了。他个子不高,但身材粗壮,似乎浑身是劲儿,眼睛倒也大大的,但那上眼皮似乎太下垂了,双眼皮间隔也似乎太宽了,总有一种睁不开眼但又在使劲睁的表情,这使他那油光黑亮的脸缺乏了点生动。
八石显然不如他弟弟骚娃漂亮,但比弟弟多了点阳刚之气,智商也比弟弟高。他俩都知道互相不是亲弟兄。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是性格不合,也许是年龄相差好几岁,总之,他弟兄俩除了干活一起搭档外,平时并不多在一起相处。
我住他家院子的那段时间,他弟兄俩对我都还不错。下大雪时,我怕路滑摔跤,不敢到街道那头的井口打水。便玩弄女孩所特有的狡猾,笑嘻嘻地求着八石与骚娃哥俩说:“哎:担水时给我捎上一桶水吧,学个雷锋吗!”
骚娃就拖长了声音说:“能行么——”而八石却不置可否,但过一会就有一桶水送过来了。有时听到我的请求,不见八石的回答,八石他父亲就对八石说:“去啥,担去啥,担来给朱珠倒上一桶。”
我觉得八石不是不愿帮忙,只是他觉得答应得太痛快了,好像就显得过于殷情了,那会使自己有点掉价。
农民家家都有水缸,往往是一次担好几担水,倒进缸里存着。而我只有一只铁桶,为了省时间,我打水时往往借八石家的扁担和一只水桶。担回来后,将借来的那只水桶里的水倒进我的盆里、锅里,甚至是碗里,腾空了水桶就赶快还给八石家。如果不下雪,我当然自己去打水,好在水井只在几百米之外。
八石这个十八岁的农村小伙子,很喜欢探知新鲜事物,也比较善于接受新事物。还喜欢听人讲历史知识。在农村,愈是不保守的人,愈是接受新事物快的人,愈容易被众人看成是不合时宜的人,八石就是这种人。
时间长了,我知道八石暗恋着我队的一个叫翻儿的女孩(她的父母想让她下面翻过来,不生女孩生男孩,故而给她起了这个名字)。但翻儿是传统的,不喜欢八石这样有点不合时宜的人。况且,八石除了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另类特征外,还有点暴躁和冒失。
翻儿终于出嫁到其他公社了,但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她丈夫小心翼翼逢迎着自己的媳妇,可是翻儿还是很冷落他,为了不耽误自己传宗接代,翻儿的丈夫的终于同意离婚。离婚后又回到娘家的翻儿,似乎让八石看到了一丝希望,八石蠢蠢欲动了一段日子,但始终未得到翻儿一家的回应,为此,八石一度很沉闷。平时,八石谈什么都有兴致,说话很随意,但提起翻儿他就哑然。
我一度很同情八石,曾产生过亲自去说服翻儿的想法,但终于没有实行。因为一个未婚女孩,去给他人说合婚事是非常不合时宜的,会招致很多非议。
那翻儿后来终于改嫁给一个丧偶的小学教师了,虽说进门就要当三个孩子的后妈,但丈夫毕竟是挣工资的公家人,与农民相比有着很大的优势,我想这也可能是她拒绝八石的原因之一吧。
农村人对两性的认识很直接,他们能理解由于经济地位造成的差异会影响婚姻,但不认为还有什么思想认识的差异会影响两性关系。我后来听说,队里有个别愚蠢而无聊的人曾对八石说:“冷怂(傻瓜),你晚上到朱珠房里睡去啥,她肯定愿意,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八石便骂道:“你谝的啥川(说得是什么话)!”
听到关系好的媳妇们七拐八弯给我转述了这些闲话,我怒不可遏,让我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像这种污七八糟的人也有资格教育我?
但当我把这些闲言碎语告诉刘锡林时,他不紧不慢地劝我:“个别人的无知,并不代表贫下中农的整体本质,你不必为几句背后的闲话而生气,也不必去回应这些闲话。虽说你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你在文化上比他们高,看问题就应该更宽宏一些,不必在乎他们的一些落后思想。”
好在八石心理并不龌龊,为人也并不猥琐,一直对我很尊重,在我面前表现得坦坦荡荡。自从我住进他家院子,他倒是经常上我屋里来,坐在我灶前的小凳上,问他想问的所有事。天暖后,他常常在吃饭时端一大海碗面条,蹲在我的门坎上,边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吸溜面条,边与我聊天。
有一次他边吃饭边问我道:“你说美国人民吃的是啥东西啥?他们怕是吃不上咱们这么白的面条吧?”
一提到美国,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一群穿着破衣烂衫的工人,背上扛着沉重的麻袋,在码头上艰难地挪着步子,背后还有一个手持皮鞭的工头在那里斥骂着,鞭打着。于是我便告诉他:“美国贫苦人民肯定吃不上咱们这样的细白面,他们生活在资本家和地主的残酷欺压和剥削中。”
他还问我:“美国人怕随便穿不上‘锦纶华达尼’吧?”说这话时,他脸上满是向往的表情。在当时的中国农村,“锦纶华达尼”是一种最高档的化纤衣料,就是在城市也属于上档次的衣料。它非常结实耐磨,湿水后硬邦邦的,晾干了却软软的。那时棉布比化纤布便宜得多,因此人们都认为,只要是化纤料都比棉布料档次高。
所以我回答他说:“美国工人阶级织出的锦纶华达尼和粘胶布等好料子,都被资本家剥削走了,工人自己只能穿一些棉布衣服。”
八石又说:“那个‘锦纶华达尼’咋那么结实啥?我姐姐穿了一条锦纶华达尼裤子,几年了,还一点都没有破。”
他说的这位姐姐那段时间正好到他家来过一次,还带来一个五岁的外甥女儿,非常可爱,每天吃饭时都稚声嫩气地提醒大人们向毛主席请示。可我不记得那是他的堂姐呢,还是他的亲姐?
后来,八石沉思了,我也沉思了。我沉思是想着我何时能穿上一条这样的裤子,因为干农活太费裤子了。八石大概是想着,要是能给他自己,或者给是他将来的媳妇准备这样一条裤料就好了。
一年后我回了趟老家,我洛阳的姨妈给了我一条旧的咖啡色锦纶华达尼裤子,我一直穿着它走进固原师范。说来可笑,几年后,当我有能力买得起这样的布料时,我一下子买了好几块,分别是蓝色的、黑色的、咖啡色的等。无论冬夏都穿着这样的裤子,直穿到孩子都上小学了,还没有穿完,只好给了婆家的亲戚了。
八石有时还说:“美国咧,英国咧,那些帝国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咋那么囊啥(软弱)?咋不起来反抗,夺取政权啥?”说完不等我回答,又自我解答说:“他们国家没有出现毛主席这么个领袖么,没有领导的人么。”
而我也振振有词地说:“像毛主席这样的伟大领袖一百年只能出一个,我相信毛主席会让世界人民都翻身得解放的。”
八石好像沉浸在了遐想中,他说:“要是美国也变成社会主义国家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到美国浪一转子呢(玩一趟子)。苏联不要修正多好呢,还能搭着(帮着)咱们解放世界上的贫苦人民呢。”
我说:“革命不是一帆风顺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还“修正”了。看咱们中国多好!毛主席高瞻远瞩,早早培养了革命接班人,林副主席是中国不变修的保证。如果不打倒睡在毛主席身边的赫鲁晓夫——刘少奇,中国会像苏联一样,有“修正”的危险。”
聊着,聊着,我俩都感到幸运。八石可能庆幸自己生在社会主义中国,我除了与他有同样的庆幸外,还骄傲我懂的革命道理比他多。
三十九年后我重回杨郎,八石问我:“当年你为啥要急着从我家院子里搬走?”
我说:“怕你娶媳妇时催我腾房子啊。”
八石说:“你是怕我把你拴住做我的媳妇吧?说真的,那时你一个人住在我家后院里,有没有防范我的想法?”
我有点茫然,就回答他说:“没有啊,我知道你这人没有坏心眼。”
他说:“谁说我没有坏心眼?只不过那时候我的胆子太小,要是搁到现在,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一惊,但仍然强装平静地说:“你敢!如果你胡作非为,会被当作破坏知青上山下乡的坏人逮捕判刑……”
今天听他说着这些,我突然感到一阵后怕……这后怕使我脑海中的某些美好记忆轰然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