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里那张光盘看。它蓝地印白,印着满天飞落的雪花,雪花里两个接吻的小人儿,造型老土,像是在街边卖三五块钱一个的那种瓷玩偶。
左边印着两个名字——”杨建南”,”林澜”。
右边印着一行行书手写体——”我们结婚了”。
大猪在旁边抽烟,我们一起坐在锦沧文华外的台阶上,屋檐外还是飘着微微的小雨。
大猪瞥了我一眼:“别一付死了全家的样子,只是个样品……样品而已。今儿上海大炮指挥部的一个兄弟拿着到处问哪里刻盘比较便宜,印刷的地方已经找好了,一印2000张,估计是准备作为礼物的。给我看见,一把抢过来了。不过样品出来了,这是筹备着呢……快了。”
我不说话,食指套在光盘孔里,看着它发呆。
“不想回去看看里面的内容?”
“什么内容?”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变形得厉害,像是风里的烛火一抖。
“像是DV拼起来的,很多人都说同一句话,猜他们说的是什么?”大猪踩灭了烟头,并不等我回答,”他们说:‘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的手一抖。光盘掉了下去,远远地滚开了,停在下水道口,被汇流的污水冲刷着。
“不看拉倒。”大猪说。
静了一会儿,这个多嘴的家伙弹了弹烟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有的是军官,有的是战士,也有估计是路边找来的行人,张口就是那句,特逗。都是拼起来的,有些镜头春光明媚,有些阴雨绵绵,有在办公室里拍的,也有在路边,还有拍一个刚从飞机上下来的家伙,是老路,一口倍儿糙的苞谷茬子味儿,笑两声,说,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阴雨绵绵……我真讨厌阴雨绵绵……这雨为什么总是下个不停……总是下个不停……
“真赞。你不看不知道那个感觉,三江四海五湖的兄弟好像都给凑一起了,操江西话的说完操福建话的说,操安徽话的说完操广东话的说,还有一个小孩,逗死了,拿着张纸条朗诵,宁南,请里下给杨先蓝吧……亏得杨建南都能搜集到。有好些镜头还是战争开始前的样子,准备了好久吧?”大猪沉默了一阵子,拍了拍大腿,”真牛!我是女人我也嫁给他了。这一招你能想到么?”
“想不到。”我说。
“就是啊。”大猪摊摊手。
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喂,没抽完呢。再坐会儿。”大猪拉我。
“别拉我!我想点事情!”我心里很烦,现在只想一张床在我面前,我可以平拍着躺下去。
“还能想什么?”大猪硬拉着我重新坐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老大,别想了,这个……真是难搞。”大猪抓了抓脑袋,”说真的,林澜和杨建南就是比较配。”
“我去你妈的,什么叫比较配?”
“不说别的,杨建南比林澜大六岁,你呢,还比林澜小一岁。”
“说得跟姐弟恋似的,你以为新浪娱乐新闻啊?”
“没的事,没恋,你还没搭上人那条船呢。可是就是姐弟配啊!你以为呢,你比林澜小,你还想改档案啊?而且你想一想也知道没可能啊,你说林澜甩了杨建南投了你?别人还不以为林澜疯了啊?你一个中尉,每月各种补助加起来680块,房子是肯定没有,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多一张嘴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我们不都是吃食堂么?”
“我靠,你强!让林澜跟你一起吃食堂!”
“现在怎么办?”
“我靠,我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鼓励你勇敢上前再拼一把,我是说,大猪悠悠地说,”算了……”
“算了……”我也说,低下头去。
大猪默默地抽烟,一直抽到烟蒂,才恋恋不舍地扔在雨地。
“可是……”我忽然抬起头来。
大猪没有听我说下去,站了起来以他固有的潇洒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我抱着膝盖坐在那级台阶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南京西路,唯一一辆出租车亮着”强生”的牌子经过,车后卷起淡淡的雨雾。
是啊是啊,杨建南什么都是很好的,他真的很配林澜,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协调,好像伏羲女娲,好像太阳月亮。我也相信他很喜欢林澜,我看见他和林澜并肩坐在中信泰富的员工食堂里吃饭,他掏出口袋里的餐巾纸为林澜把餐具——擦拭干净。林澜就拿着他擦干净了的勺子低头喝汤。他并不吃东西,只是侧头看着她,我都不敢想这个森冷得像是一块铁板的男人眼里能有那么多温情流露,足以滴滴答答地打落到台面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林澜真的跟我在一起,我想那个铁板一样的男人也会很难过吧?他那么的喜欢林澜。
可是……
大猪都不听我说……
可是……我只是想说……我也很喜欢林澜啊……
笔记本的光驱在咔啦咔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自己散架似的。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剃着板寸的兄弟站在南京西路和西康路的交接口,拿着一摞机票打折卡说,满脸春光灿烂。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大妈斩钉截铁地说,重重地把大扫帚往身边一搁。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说,舔了一口手里的麦芽糖。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忽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他妈的每个人都这么说?要是有一把快刀在我手边我肯定一把把它拔出来,首先把面前这张桌子劈成柴火,连带着光盘笔记本一起。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说是孙权听了周瑜的说辞,站起来一把拔了佩剑当众斩下一个桌角,说再别劝我投降了,再劝的就跟这桌子一个下场!
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现在我忽然知道了。
就是这种了!那种强烈的东西涌动起来,你一剑斩下一分两半一决雌雄!还说什么?他妈的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要再说下去了!
孙权说:“老子要抗曹!”
我说:“老子去找林澜!”
“喂,看见林澜了么?”我瞪着眼睛问张皓,张皓正捧着一叠文件从30楼的大办公室往外面走,惊惶得把文件紧紧抱在胸口。
“别挡了!我又不是要非礼你!”我把她手里的文件抢下来,”我帮你送,你告诉我林澜在哪里。”
张皓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你自己送。”我又把文件仍还给她。
“林澜在这儿么?”我一头冲进五楼的SPRCOFFE。
一大帮子泡防御指挥部的技术员在里面围成圈儿喝咖啡,一个人正手忙脚乱的收拾扑克牌。
“我靠,不是查你们打牌的——有人看见林澜么?”
一群人一起摇头,只有一个女孩说:“刚才在员工食堂看见她了。”
我大步流星闪进员工食堂,抓住我看见的第一个人问:“喂,看见林澜了么?”
对方面带诧异,正提着一大桶几十斤泔水,不知道是厨房打杂的还是大师傅。
“林澜?”那胖子擦了擦头上的油汗。
“你认识我吧?”我指着自己的脸,”那个个子挺高,以前跟我们一起下来吃饭的女孩,开始头发大卷的,以后烫成拉直的那个!”
“你搞糊涂啦?”对方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都快两点了,午饭时间过了,哪还有人在这里啊?”
我往他背后看去,空荡荡的员工食堂。
我跑出食堂的时候看见苏婉正一溜小跑从便利店里出来,拿着一块巧克力在我面前闪过。
“喂!看见……”我说。
“林澜是吧?”苏婉一边小跑一边扭头,”我没看见,我急着赶电梯,喂喂,帮我挡一下门!”
我愣在那里,呆呆地,然后看见刚才打牌的一大帮子正从便利店里闪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中信泰富广场真是大啊,这边的长青藤书店,那边的SPR COFFEE、一楼的KENZO、五楼的POSH LIFE、九楼的战备资料室、十一楼的总联络部、二十三楼的后勤总指挥部、三十楼的泡防御第一总控制室……我有点气喘吁吁了,可是哪里都没有林澜。
最后我只好靠在电梯上喘息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愣了一下。这里是31楼,又不小心按错了,来到了原来的第一总控制室。而我把手伸出去格住了将要关闭的电梯门,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哼着歌。
我走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子,悄无声息的站在林澜背后。她双手抱在怀里,哼着又一首我不知道的歌,面对着没有玻璃的巨大落地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哼着歌,鞋跟偶尔轻轻地敲打地面。这里真是阴沉,只有大片的光从窗口涌了进来,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身形吞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澜回头:“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说:“我……”
真是见鬼,我心里嘀咕。遇上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劫数,我记得我大学时候可以为饭里的沙子跟食堂大师傅从门里揪打到门外,也算一个很直接的人。可是我每次遇见林澜,都是一个心情,无声无息的,很安静。我承认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的存在困扰我很厉害,可惜每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短信听见她走路时候低低地哼着歌,我的一切的躁动不安也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样都好吧,只要这个女人还在我的生活里……
“你今天不值班吧?”
“不。”我摇头。
“你不值班还不在宿舍里睡个懒觉?”她掉头向我走来,”我可累了大半天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也许是握得太用力了,她”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瞪着握。
“你要结婚了?”
林澜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出东西来,无论是阴谋暴露的不安还是凄凄惨惨的离别,无论是得意洋洋的炫耀还是走上不归路的遗憾。
可是林澜都没有。她的瞳子很深却并不明亮,像是又一层雾把一切都盖住了。她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消息传得那么快,你都知道了?”
“连说都不说?”
“定得也很急呗,建南他老爹说他已经升到上校了,也31了,该结婚了。建南就带着戒指来问我可以不可以。”林澜说,”你别握着我,你手又硬又冷。”
我不说话,也不松手。
林澜皱了皱眉毛,用另一只手上来想把我的手掰开。我把她另外一只手也抓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林澜挣扎了一下,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作了,瞪着眼睛对我大喊:“我今年夏天就要结婚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我没有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问问,”我深深吸了口气,”真的非要结婚么?”
这句话要是听在别人耳朵里一定以为我是疯了,不过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一切。
“你发神经。”林澜说。
“我只是想问问!”
“你要问什么?”林澜冷笑,”你不是在乎我是不是结婚,只是在乎我跟谁结婚而已!”
她这么说的时候真的是愤怒了,眼睛瞪得那么圆,像是一头发怒的母豹子。
“你说得对!”
我已经不能示弱了,我那局骰子已经揭开了盖子,不能再摇下去,现在剩下的只是横下心看着结果。
“你要我怎么办?我是女人!女人啊!你们男人找很多女朋友是风流倜傥,我们女人找很多男人就是淫贱下流了!我有个男朋友他很好,喜欢我要娶我,我也想嫁给他,你要我怎么办?”
“很好?什么叫很好?因为他是石家庄陆军学院毕业的?因为他是战斗英雄?他还是中校?哦,不是,已经是上校了!”
林澜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哆嗦着,最后她猛地挣脱了我的双手推在我胸口上:“你去死吧!”
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眼前忽然发花,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又犯了。
“压DV还是我教你的……”我喃喃地说,感觉像是胸口里所有的热量被一下子抽走了,空旷冰凉。
视野里是杂乱无章的几何线条,青紫色的一片。我听见那些遥远而又接近的声音: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我看了那个DV,我知道是林澜压制的,是杨建南拍的,林澜把它压制成了婚礼的纪念品。
她真是笨,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参数和流程,我只好一次一次地重复,怎么切时间……调整参数……怎么合并音轨……最后我说这样吧,我告诉你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你无须知道每个参数是为什么这样调,你只需要一二三四五地做,于是林澜学会了。
我想她趴在她的工作台上低声念叨着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一段一段地切出那些DV的高潮段落,拼接起来,像是天南地北千千万万的人同声说: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忽然想起陈凯歌的《致命诱惑》,那是他去好莱坞导演的一部并没什么名气的小片,我在周三的半价档坐在电影院里看的。女主角爱上了英俊勇敢的登山运动员要离开她的同居男友,她回到租住的房子,男友——我记得是个庸碌的胖子——正翘着双腿看球赛。女人下了决心说我要离开你,男人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一付不敢相信的样子。
当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咆哮着发作了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这个婊子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欺骗了我,而所有的话在女人面前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最后他喃喃的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I bought you the subway ticket every weekend……
I bought you the subway ticket every weekend,我帮你买了每周的地铁票。
是不是太小气了一些?The subway ticket , just the one-dollar subway ticket……
大猪在他的Blog里说,我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是《搏击俱乐部》,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愤怒;是《激情岁月》,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飘离:是《离开拉斯维加斯》,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无可奈何。
我本事没有那么大,没有杨建南那么威风,没有他那么细心,没有他那么聪明能想到那么好的办法去求婚怎么办呢?可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啊。
真委屈,像是一个小孩。
她使劲瞪着我,唇线扯得紧紧的,像是受了责骂的小女孩,又像是愤怒了。我不知道她是要破口大骂还是要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忽然放大了声音:“对不起!”
“早点说明白就好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掉头走了,跑到电梯那边使劲拍了下行的键。
我背后传来脚步声,一扭头,看见林澜跟着过来,扶着门框站在十米外。
“那我现在对你说,不要再来找我了。”她说得很轻,但是很坚决,我听不出她话里的语气。
轻轻的一句话,像是一粒沙子,落地的声音,却像是打雷。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种像是从每个血细胞里伸出来的疲惫正在沿着我的血管流淌,我想坐下去好好休息一下。落幕了,终于落幕了。
我站在那里,和她对视,电梯来了,”叮”的一声,我转过身走了进去。她并没有跟进来。
我趴在冰冷的橱窗玻璃了,看那双带一点白色绒毛边的靴子。女店员从东侧开始慢慢的关闭整个商场的灯光,阴影慢慢地向着我逼近,她最后来到我的身边,用飞扬的眼角看着这个酒气醺醺的人,”喂,别看了,关门了!”
“等会儿……等我……等我站起来。”
她不由分说地把橱窗的灯光也关了:“快点!看你也是部队的,小心通知你们领导!”
“部队的也是人啊,买东西不行啊?”我觉得脑袋真重,快要把脖子压断了。
“你买什么?靴子?5700,就这一双了,还打八折,你买,你每月多少钱啊?”女店员从鼻孔里狠狠地喷出气来。
“帮我包起来。”我把一张卡扔出去,”36的对吧?上次也是你跟我说的吧?”
“信用卡啊?信用卡不给用的了。”女店员捏着卡狐疑。
“不是,储蓄卡,我存的钱。”我的声音低落下去,”不过现在想不存了……”
一会儿她提着纸袋出去,塞在我手里,把卡还给我,让我在一张小纸上签字。
“送给女朋友啊?是要结婚么?”看着我离去,女店员在背后说。
我像是被电了一下,回头恶狠狠地看她,目光凶险得可以杀死一头恐龙。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锦沧文华酒店11楼自己的房间。听见我的动静,首先闪现的是大猪的脸,而后是二猪的。
大猪兴奋:“好歹算是醒了,否则你就是指挥部第一个醉死的人了。”
二猪把一份东西塞到我手里:“来,看看!”
我硬撑着瞪大眼睛,读着手里的那张纸。
“尊敬的指挥部各位首长:
“本人江洋,对于日前在指挥部办公地发生的酒后闹事行为经过深刻反省,做出如下检讨。
“作为一名服务于国家,服务于人民的解放军预备役部队军官,我没有深刻理解自己的神圣职责,把个人的情绪凌驾于集体利益和国家安危之上,置组织纪律于不顾,无视领导和同事的信任,闯入泡防御指挥部大办公室,高声喧哗,借酒滋事,毁坏公物,侵害同事……
“在此,我表示深切的检讨和最真挚的歉意,即使用忏悔二字,也无法形容此刻我内心的难过……”
我按住胸口,喉咙里”呕”的一声。
“不至于真那么大反应吧?”二猪拍着我的背。
“胃里的东西没吐干净……不是你写的这个东西……”我干呕了几下,最终没吐出来。
这是二猪写东西的结构章法,大猪是读书多而不能写,二猪是一贯情真意切字字刻苦,每次看他的检讨我都觉得这个人从灵魂上厌弃自己,期待一种阳光般的新生,不过下次他该犯错误的时候还是照犯不误。
“我闯入指挥部大办公室了?”
“没说的,你一脚踢开大门,一声大喝——鲁智深醉打山门也就跟你堪堪相媲美!”大猪很赞叹的样子。
“毁坏公物?”
“这个倒是小事,你拿了张皓的茶杯,以为是酒杯,狂灌了一口,像是碎杯为号刀斧手齐出的架势,一把把人杯子给砸了。”二猪说。
“侵害同事?有么?我侵害谁了。”
“就差写性骚扰了。你先跟苏婉热烈拥抱,然后按着人家的双肩非要人家坐下来听你说一句话,最后我们大家期待了你半天,你没有说出来就咣地倒下去了。”
“苏婉……”我头大起来,要是欺负了张皓还好说,苏婉那个能唠叨……
“高声喧哗这个也算一条啊?”我说。
“问题是你喊的什么。”大猪悠悠地说。
“我喊的什么?”
“你说,”二猪低着头跟背课文似的,”让林澜去死吧……”
我呆呆地坐着。
“来,签个字!”二猪把笔塞到我手里。
我晕晕乎乎地在检查上面签了我的名字,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
“嗨,你听说没有?第一指挥部和第二指挥部就要搬到地下了,所以把我们放在这边,那边正在打包设备。是不是怕地面指挥部顶不住啊?”
“头儿的事情,我们少管。再喝一杯。”大猪挥舞着咖啡壶。
“饶了我们吧,真的不敢打盹了!”二猪苦着脸使劲摆手。
“那再休息十分钟回去,无论如何撑过今夜!”
大猪刚才泡了一壶苦得让人想吐的咖啡,逼着我和二猪一人灌了一杯,否则我们两个已经趴在工作台上睡死了。这是我们连续值班的第36个小时,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这里是设在金茂大厦第三指挥部,77楼,我们脚下是一度繁华锦绣的陆家嘴。我们三个打开了一扇玻璃吹着夜风,在封闭的屋子里坐久了,夜风中带着一股槐花般的清香。这种静馨反而让人更想睡去,偏偏身体里那股浓咖啡的咖啡因作怪,让脑神经似乎还有一根是绷紧的。
上海泡防御指挥部有三个分部,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挥部,恒隆广场的第二指挥部,还有陆家嘴金茂大厦的第三指挥部。事实上这三个指挥部的职能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三个拷贝,一个出了问题,另外一个立刻可以补上。
“出了问题”,是指”被摧毁”。
如果像二猪说的,指挥部决定迁入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地下工事,那么看来指挥部高层对于泡防御的态度里,担忧已经占了上风。不过大猪是对的,我们这些算泡泡的,管不得那么多的事情。
远处隐隐约约的星辰闪耀,在我眼睛里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我响亮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真是管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就让人清醒了一些。我把已经凉了的最后一口咖啡灌了下去:“走!回去!”
“你没事儿吧?”大猪跟着站了起来。
“没事,这几天挺好的不是?”
我真是觉得这些天过得还不错。
其实也就是这样吧?这个世界上,无所谓谁不能没了谁。我开始觉得第三指挥部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看不见,于是也想不起……虽然我曾经一度觉得站起来就可以看见林澜坐在二十米外桌边的身影是那么重要……
就让日子这么过下去吧,尽管有些不同了。很多年以后林澜也会变得眼皮下垂花甲黄昏,我和她对面走过,各自拎着一只菜篮在市场里买菜。到时候再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们发神经一样的决裂,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你别硬撑。”大猪拉了我一把。
“真的没事。”我想甩开他。
二猪也站了起来,发了几秒钟的呆,忽地也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也发神经?”大猪惊诧莫名地看着他。
“我也发困而已……”二猪耷拉着脑袋。
“这么点儿出息!”大猪作势要去拍他的脑袋。
凄厉的警报声像是快刀一样切破了死沉沉的气氛,回旋的红光让人一瞬间把困倦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到爪哇去了。
大猪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们三个愣了一瞬,然后像是三只抢食的野狗那样扑到各自的控制台边,刚刚扣上耳机,就听到耳机里面苏婉的声音:“各部门预备,各部门预备,175。45度,45千米,大量目标出现并急速逼近!”
她现在坐在整个77层最核心的中央控制台前,被无数的服务器和电缆包围,我只能从那些铁格子的缝隙中看见她的手迅速在键盘上跳跃。她现在是协调员了,负责分配任务给不同的操作员。以前负责这项工作的是林澜。现在林澜留在了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挥部,有人说她很快就会调走,因为她就要结婚了……
我高声骂了一句说:“他妈的,去死!”
必须把那个在窗上写画的女人的影子赶出我的脑海,现在不是想到她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的声音,不过没有人管我,就在我骂那一嗓子的时候,第一道光流已经轰击在泡防御圈上了。
“1号缺损,缺损度48%,危险级别B+,13号、15号操作员执行修复。”
“明白。”我和大猪的声音同时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我是15号,大猪是13号。
“2号缺损,缺损度36%,危险级别C,7号、9号执行修复。”
“3号缺损,缺损度72%,危险级别A,4号、17号、23号、24号执行修复。”
……
我看着屏幕一角我的心跳频率在急速地升高,心电图和脑电图的波纹剧烈地震荡,肾上腺素的水平已经飘红。我的全身肌肉像是无数扯紧的弓弦,每按动一个按键是一次发射,随后立即再次扯紧。其他的人也都一样。如果这间屋子里有人现在没戴着耳机,会听见无数敲击键盘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千万只蚂蚁搬家的声音被无数倍放大后的效果。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进攻,雷达上显示至少有30艘以上的次级母舰集中在175度角的方位,但实际数目应该远不止这些,有一些次级母舰具备和月球轨道上那东西一样的全隐身效果,例如上次那艘巨无霸,直到它发射,我们才知道它在那里。
好在不同于上次在南浦大桥边,第一指挥部的精英技术员目前都在这里,大猪二猪和我都对技术很自负,整个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流还算稳定,技术员们均匀地抽提了其他区块的能量,像是一群拆东墙补西墙的高手。
我偷空向窗外看了一眼,紫色的光流溃散之后向着四周飞速流溢,最后溅落在泡防御圈外面的土地上,爆发出沉雷一样的轰鸣。
“准备迎接高强度冲击,倒计时10秒!”苏婉的声音在耳机里冷硬得像个男人,没法想象她在电话里大喊说江洋江洋快点出兵来帮我时的语气。
我的思维被扯了回来,雷达上还是在175度的方位,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能量高点开始闪烁。
“见鬼!”我说。
“又来了!不要在公共频道里骂街!”大猪说。
真给我猜中了,那群次级母舰中藏着一个大家伙,它一直在等待时机。
“9!8!7!”苏婉不管我们。
“局部能量反应开始升高!”
“函数流系统正常!”
“6!5!4!”
“弹性防御开启!”
“后备能源储备完毕!”
“3!2!1!”
我迅速调出那张马鞍形状的泡防御界面能量图,就像第一次那样,一个尖刺形的突起迅速出现,而不同的是,迅速有其他区块的能量流过来补充,整个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流动图上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断地吸纳着周围的海水。
“蓝海战术”!奏效了!
这是新的战术,把拆东墙补西墙的技术发挥到了极致,但是也是极危险的战术。当我们抽提其他区块能量去对抗光流的时候,天知道多少个空洞同时出现在天空里,原本铜墙铁壁一样的泡防御界面像是一张筛子。
“危险解除!”苏婉说。
马鞍上的尖刺迅速下降,能量开始回流到其他区块去。根据上次的经验,距离那个巨无霸下次开火还有至少一分钟。好歹可以喘口气了。
我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我的心跳频率还是居高不下,胸膛里像是在打鼓。
“江洋你的身体状态报出危险了,休息一下。”苏婉说。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掐断了我工作台上的电源,我被强制进入休息。我站起来,觉得有点头晕,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想出去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
我愣了一下,一滴水滴在我面前的地上,化纤的地毯上冒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我往后退了几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让我忽然间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我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湿迹,不过是指甲盖那么大,一滴水挂在上面,淡淡的有点黄绿色。它再次滴落,滴在刚才的位置,那里已经黑了,泛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道。
湿迹扩大起来,越来越快,很快它变得有拳头那么大了,然后像是花盆大小,然后像是水缸,然后……头顶传来似乎很远又似乎近在眼前的”空空”声。我在喉咙里低低地吼了一声,我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发出那样野兽般的恐惧的低吼。
“闪开!”我对着周围咆哮。
可是没有人看我,这帮疯子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们的耳机也足以隔绝一切声音,这见鬼的新型耳机!只有中控台的苏婉看见了我的异状,我拼命地对她挥手,她急忙去摘耳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扑出去把身边的大猪抓起来。他受惊了,推着我的胸口想要抗拒。我二话不说一个嘴巴抽在他脸上,把他的耳机扯掉,用尽全力把他推到了一边去。
大猪是我唯一来得及救的人,那块湿迹开始塌陷了。我紧跟着猛扑出去,带着大片的灰尘,天花板崩溃,一个像是巨型蟑螂有着花岗岩皮肤的玩意儿落在地板上,挥舞的触手瞬间套住了周围工作台上的几个操作员。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触手抽紧,男人的胸膛塌陷下去,甚至来不及哼一声。
捕食者!
刚才的蓝海战术中出现了孔洞,这东西穿过孔洞,降落地点是金茂大厦的上方。它在短短的几十秒内凿通了几十层楼板,直接侵入了泡防御指挥部的控制中心。
这只捕食者出奇的小,形状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大章鱼,根本像是为这次突袭度身定做的。它头部硕大的眼睛开合了一次,确认了周围的环境,闪电般地蠕动着前进。确实是蠕动着前进的,可是快得像是眼镜蛇的进攻,一个操作员想要闪开,可是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断成了两截!
我看着那一地的鲜血,想到了那东西的”脚趾甲”。
它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尖叫着逃离,它几乎没有遭遇任何阻碍,直扑中央控制台的苏婉。有个操作员想要阻拦它,手里没有东西,只好举起显示器砸了出去。可是这东西就像是武林高手接飞镖一样,一根触手扬起,轻松地卷住了显示器,显示器便像块豆腐那样分崩离析。苏婉的脸上惨无人色,她也想要逃走。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被围在几排服务器中间,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而那个出口前已经有一条触手横在那里了。触手搭着左右的铁支架,只是稍微抽紧,就把铁架拉弯了。如今这些支撑服务器的架子像是一个牢笼彻底困住了苏婉。
被推倒的工作台边闪着耀眼的电火花,捕食者经过的地面上洇着大片的血迹。它把触手全部投了出去,搭在了那组服务器铁架上。苏婉死死地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对她缓缓睁开的绿色眼睛。我爬起来抄起一张椅子想冲上去。
“别傻了!你救不了她的!”大猪一把扯住我。
忽然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了。
捕食者忽然停下,保持着挥舞触手进攻的姿态,却并未继续推进,像是一部电影放映中被卡死了。办公室里回荡着大家惊惶的喘息声,还有嗡嗡的风扇声……风扇声?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风扇声?我觉得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大着胆子站起来,看见所有服务器的绿灯都快速地闪动起来,它们的风扇全部开动,像是满负荷运算的样子。
“我操他妈的!这个东西在读硬盘!”大猪忽然吼了一嗓子。
我哆嗦了一下,心里透亮。这东西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来,它是为了泡防御发生器,它要阿尔法文明留下的某些东西!
二猪飞起一脚踢碎了消防窗口的玻璃,抄出两柄消防斧一柄扔给我,举起一柄豁尽全力砍向一根触手。消防斧,我们要是去好莱坞,定能胜任电锯狂魔这类角色。不过已经没有时间顾形象了,我掂了掂斧头,扑上去全力砍在另外一根触手上,它丑陋粗糙的尖端刚刚搭上一台服务器,立刻粘上了,迅速生出新的粉红色的肉质触手,像是婴儿的手指,又像是海葵。而这些看似幼嫩的触手释放出了无数细丝,细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那些细丝仿佛蛛丝一样迅速地包裹了服务器,从电子元件和通风口的缝隙钻了进去。
像是砍中了橡皮,消防斧被弹开,触手上留下了二十厘米长的缺口,浓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黄绿色的液体飞溅。我跳起来闪过,那些液体落地冒着白烟,带着”滋滋”的声音腐蚀着化纤地毯。我再看消防斧,已经没有刃口了!
又是一个变种的捕食者,和我们上次遭遇的那只不同,它的整个肢体里面估计都是这种可怖的酸液,用来保护它自己免受伤害。
惨叫声从我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操作员抱着头在那里转圈,把消防斧扔下。他满脸都是黄绿色的黏液,身边有一根被斩断的小触手,正扭动着喷洒酸液。那个兄弟转了两圈趴在墙壁上,再也不动了,很快,他的脖子一弯,头掉落下来,滚动着露出了白骨。
这样强的酸液……绝不是上次那个东西可比的。
“别愣着!”大猪大吼,”不能砍它,就砍服务器!”
我们忽然清醒过来。我和二猪一起扑向了周围。首先敲碎了工作台旁的机箱。这些计算机里面同样存储了海量的泡防御圈资料,我一斧头劈开机箱,跟上一斧头把硬盘砍成两半。二猪的操作跟我也差不多,周围的人也纷纷踢翻自己周围的计算机,举起椅子往机箱上砸。
一斧子劈开机箱,一斧子敲掉硬盘;再一斧子劈开机箱,再一斧子敲掉硬盘;我机械地操作着,像是一个忘我的樵夫。我们在跟那个捕食者抢时间,多一秒钟就能抢回很多资料,最电子化的资料要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来抢夺,科学技术还真是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犯混啊你们!”大猪推了我一把,”用得着那么费劲么?砍掉电源就可以,那玩意儿还自带电源不成?”
“废话!它当然自带电源!你自己看看那边的服务器!”我指着中央控制台。苏婉站在最核心的区域,手里拿着拔下的主电源插头。而所有的服务器硬盘的绿灯还在发疯一样狂闪。
“见鬼,还是个电鳗!”
“庆幸吧,多亏不是巨型计算机,读盘速度有限!”我砍开了下一张硬盘。
金茂大厦这边因为军用设备来不及到位,操作中心是基于UNIX系统和民用服务器的,硬盘读取速度只有7200转每秒,否则这个东西抽提信息的速度会增加到十倍以上。不过即便这样,我们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而砍完了这些工作台上的硬盘,服务器上的硬盘又怎么办?
我拍了拍脑袋,抽出手机来:“蒋黎!77楼呼叫支援!它们在攻击服务器!远程武器!我们需要远程武器!”
“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有什么东西控制了电梯!等我们把门弄开!”蒋黎的声音显得气喘吁吁的。
“砸开撬开炸开!得快!中央控制台快要保不住了!”
“苏婉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现在还没事!”
蒋黎挂断了电话。 一阵密集的枪声,无数弹孔出现在办公室的门上,有人一脚踢开了大门,冲进来的都是黑色军服的特别宪兵,蒋黎冲在最前面。
“怎么那么慢?”我跳了起来。
“还有一只堵在电梯门口,我们出不来。”
“还有一只?搞定了?”
“一个兄弟把微型汽油弹塞进它嘴里了。”蒋黎的脸色铁青。
“毁掉全部的服务器,”大猪站了起来,”它在读取硬盘数据。”
苏婉看见了宪兵们,动了一下,似乎想从触手和铁架组成的牢笼里面冲出来。蒋黎抬眼,和她对了一下眼神。蒋黎挥挥手,苏婉后退贴在一边的墙壁上。蒋黎和他的手下同时举起微冲,对着满满几十架子的服务器扫射。子弹掀开了外面的铁皮,洞穿了CPU和硬盘,电线暴露出来,火化四溅,硬盘灯一一熄灭。
那个东西察觉了。它硕大的身体忽然贴了上去,把最后的一部分服务器挡在了背后,子弹跟着倾泻在它的身上,可是它根本无所谓。枪声停息,硝烟弥漫,空气中依旧充斥着风扇的嗡嗡声。
“怎么办?”大猪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没有重武器。”
蒋黎不说话。他突然抄起了我手上的消防斧,矮身冲了出去,冲向中央控制台。
“不要!”我和苏婉同时喊了出来。
捕食者对于移动目标的敏感度远远超过了静止目标,蒋黎的速度惊人,捕食者的反应也惊人。鞭子一样的触须抽打过来,连续几次贴着他身边擦过。蒋黎是海军特种兵出身,快得像是一头豹子,连续地闪过。警报声凄厉地响了起来,红光卷过整个大办公室。
“轰炸倒计时……”二猪喃喃地说。
我和大猪都呆在那里了。我们这帮人忙着拯救那些数据,完全忘记了最可怕的事情——在我们和这个捕食者奋战的同时,天空上高悬的那些次级母舰并未离去。它们的主炮依旧在积蓄能量,预备下一轮光流轰炸。
“怎么办?”二猪问我和大猪。
我们两个摊了摊手,现在我们连工作台都没有了,一切工作都无从做起。指望第一指挥部和第二指挥部的支援么?可是仍旧留在那边的技术员少而又少,精英的技术员们如今有一半缩在这个办公室的墙角里瑟瑟发抖,还有一半被酸液、触须和”趾甲”永远地解决掉了。
“它开始脱落了!”大猪指着捕食者。
我们看过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缠在一部分服务器上的触手开始脱落。先是那些丝状物断开,然后粉红色的新生触手极快地萎缩,最后整个触手脱离。那些硬盘的绿灯也同时熄灭。
“它快要读完了。”大猪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着身后的人们大喊:“撤离!全体撤离!”
他不是指挥员,可是现在所有人听了他的话都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涌向了紧急通道。可是大猪自己站在那里没动,我和二猪愣了一下,也就跟着他站在那里。整个大办公室瞬间空了,捕食者的触须还在不断地脱离,每一次脱离都意味着时间的减少。
我不能肯定,但我相信这玩意儿有飞行能力,它和高悬在天空中的次级母舰也一定有通讯联系。它要带着信息离开,而后光流会以高得可怕的光压和那种神秘的、灰化一切物质的能力把我们彻底抹掉。打劫了庄子以后纵一把火,这些外星东西的逻辑和古代的强盗也没什么区别。
“我们也走么?”二猪说。
“没用的。”大猪不看他,盯着正在角落里躲避触须的蒋黎,”77楼,电梯被破坏了,从紧急通道撤离无论如何来不及。”
“那你……”我惊得心头猛跳一下,扭头看着大猪线条生硬的侧脸,他的眼睛深陷在利如刀锋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却感觉到一种沁到骨头里的凉气。
是的,逃也没用,77楼往下,爬楼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警报声越来越凄厉,我们也许只剩下几分钟时间。而大猪所谓的”全体撤离”,只是把那些人送上了一条看似有希望的死路。
“我是突发状态的全权队长!”大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别让太多人干扰我们,把笔记本都拿出来!”
我和二猪各自愣了一下,然后一齐冲到储物柜边,取出了移动工作站。这是一台笔记本一样的黑色匣子,钛金属的表面,外壳抗酸,全防震结构,足以在零下40度的低温中工作,我没有在那么糟糕的环境下使用过它,不过冬天打开它的自加热系统,确实像一个温暖的手炉。
我们三个手脚麻利地拔下工作台边的网络连接线接入移动工作站,这东西的一大好处在于使用了一个既非Windows也非Linux更不是Unix的系统,启动起来像是闪电横过那么快,只可惜不能用它装帝国时代。我打开了蓝海战术的能量流监视页面,二猪则直接进入修复程序,监视数据从我这里不断流过,随着修复进程,泡防御界面上的高危红色区块开始逐渐收缩。
“只要顶住这一波冲击,他们就有机会逃到楼下去!”大猪却没有操作,只是死死盯着他的屏幕,”他们是死是活,看我们够不够快。”
“嗯!”我们两个同声回答。
快速的键盘声充斥了整个办公室,屏幕上蓝莹莹的光照着我们的脸,我们在拼抢每一秒……也许精确到毫秒。额头刚才好像擦伤了,血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用袖子抹去了,火辣辣的疼痛。
“是说我们要死了么?”二猪操作着键盘并不抬头。
我没有回答,他应该是在问大猪。大猪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理解了这个战术,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平衡一次,挡住一次光流轰炸。但是没有第二个机会——我们争取来的几分钟足够那些战友跑到楼下,但那时我们再想从77楼往下跑,这里已经没有人为我们顶住了。
“没那么容易死!”大猪紧紧抿着嘴唇。
他忽地站了起来,回身去一个倒塌的储物柜里摸索。一会儿,他提回了三具机械,像是带着钢丝滚轴的滑轮组。他一声不吭地跑到我背后蹲下,掀开我的上衣,扯我的皮带。
“生死关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回头,我没时间回头。
我听见咔哒一声响,一个冰冷的玩意儿扣在我的皮带上了。
“速降索具,扣在皮带上,另一端扣在比较可靠的固定物上面,打碎玻璃跳出去,这东西在高速的时候会自动抽紧,降低下降的速度。”大猪说。
“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特殊的安全配置,”大猪转过去在在(貌似是江大多了一个”在”)二猪腰带上扣着索具,”专门用于高层建筑快速撤离,77楼下去大概只要40秒钟。学过跳伞吧?记着落地怎么放你们的腿,否则你的大腿骨会断掉。”
他扭头寻找比较可靠的固定物去了,蓝海战术的软件进度条已经到头了,系统开始自动抽取不同区块的能源汇流过来。而高空中那个极度危险的能量高点在监视屏上红得令人畏惧,带着血红色的光晕,像是衰微的星系中一颗即将坍缩成黑洞的晚年恒星。
“30秒倒计时。”有人在我们背后清晰地说。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回头。隔着密密匝匝的金属框架,透过无数服务器的空隙,我看见了苏婉苍白的脸。她看了我们一眼,又看着中央控制台的屏幕,她没有解除中控台的电流供应,因为那是直线连接到对空雷达网的。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精确定位能量高点,确认每一次光流轰炸的时间点。
“29。”她说。
蒋黎被捕食者挥舞的触手逼在铁架后的一个角落里,他双眼透着血红,和苏婉之间被横着的十几道触手阻拦了。他徒劳地举着那柄消防斧去拨开逼近的触手,军装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黄绿色液体,丝丝缕缕冒着白烟,而他脚边就有一条被斩断的触手。这家伙不愧是特种兵出身,要按评书说,端的一把好膂力,靠着那柄已经没有刃口的消防斧也能切下一根触手。可那也是徒劳的,在这个东西面前,我们真的太虚弱。
“能够顶住么?”我说。
二猪摇了摇头。
“28。”苏婉说。
“撤离!”大猪忽然站了起来,指着我和二猪,”你们撤离!”
可他自己却左右扫了一眼,冲到一旁的工作台边抄起一根脱落的角铁,掂了掂,猛地冲向了中央控制台的方向。几乎就在同时蒋黎也动了起来,他把消防斧投掷出去,砸在捕食者的触须上,掏出了手枪对着它漫无目的地射击。
大猪的角铁立刻就被触须缠住了,他不是蒋黎那种特种兵出身,身体瘦弱得和一条腊肉差不多,这个结果根本不必想。
捕食者似乎也清楚这两个对头之间的差异,只是轻轻地把大猪抛了出去,硕大的身体忽然向着蒋黎弹动。蒋黎刚刚扑上去拾起消防斧砍那些阻挡了苏婉的触手时,他的一条腿整个落了下来,鲜血暴溅中,他摔倒在地。大猪像是一条恶狗那样扑出去,用尽全力把蒋黎拉了回来抛给我。
我冲上去接住蒋黎,大猪说:“带他走!”
可是怎么带他走?一套索具不可能承受两个人的体重,我们只有三套索具,大猪二猪和我各一套。
我抱着蒋黎,狠狠掐他的大腿想要帮他止血。
“是要帮她搞机票?”我说。
“还能帮谁搞?”蒋黎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和脸色一样惨白。
“20秒。”苏婉说。
大猪开始解他自己腰间的索具了,他隔着那些触手看着苏婉,苏婉对他摇了摇头。
我愣了一下,蒋黎那双钢铁一样的手忽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他单腿站了起来!他一手掷出一只椅子砸碎了玻璃,同时用力把我推了出去。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摔了出去,二猪已经站在窗边,咬牙和我一起跃出。
我滞留在空中的瞬间,苏婉扑出去捡起蒋黎丢在地下的手枪。
“15秒。”她似乎是这么说的。
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看见苏婉,那一刻她左手握着蒋黎的手枪指向面前硕大的眼睛,扣动了扳机,同时她的右手举起铁锤击碎了防护玻璃,拉下了”D”操作杆。她的神色镇静,真是漂亮。
D,Damage,Destruction,毁灭。
我在空中急速地下坠,看见第三个人被抛了出来,那是大猪瘦瘦的身影。
77楼爆炸的火光飞涌出去,像是这栋大厦在半腰围着一条火红的带子。那个东西终究没能带着那些资料逃脱,不知道我们曾经用成捆的手榴弹炸过坦克么?一群不长脑子的外星驴!
我们落在地面上,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光流轰击在金茂大厦的楼顶,像是功夫高手的全身骨骼暴响那样,金茂大厦楼体上下噼啪一阵低鸣。
一又四分之一秒后,这座金属结构的大厦化成了细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它消失了,一点点细微的灰尘飘落,甚至没有一颗掉下来的螺丝钉砸在我们头顶。它毁灭了,如一朵花的盛开。
太阳升起来了。
我们就在距离那个废墟不到200米的医护棚外,二猪和我并排坐着。
“你在想什么?”二猪说。
“你知道那天我想对苏婉说什么么?”我扭头看他,”我想说我爱你。”
“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出啊。”二猪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声说。
回到那个喝醉酒的夜里……
“苏婉我……”
我其实记得那一幕,我按着她的肩膀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是真的,我是想说”我爱你”的,我想这话其实多么的廉价啊。林澜你真的需要那么廉价的一句话么?那么OK,随便找个人就能说。但是那一瞬间像是脑子里过了电一样,那句话还是不能出口。然后疲惫眩晕和温暖一起直冲上顶门,我失去了意识。
苏婉事后没有跟我抱怨这件事,我们还一起打了帝国。
现在结束了,不必再玩帝国了,这下子再也平衡不了了。大猪和二猪加起来比我强,他们中任何一个又打不过我。
“江洋你要撑住啊,等我出了麻木卢克,就去踩大猪。”我又听见了这个声音。
真笨!麻木卢克是黄金兵,死费钱的!等你出了一队麻木卢克,人家的长弓手都满两队了……
一个你觉得已经很习惯出现在某个地方的人,你从不太在意她,你可以拿她当练习说爱的靶子,你可以带着骑兵欺负她家的基地,你可以大声嘲笑她笨蛋。OK,现在她没有了,你爽了吧?
我们沉默了很久,二猪忽然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我回头看着远处,大猪静静地站在废墟前,他在那里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