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 灭
谁愿意大学毕业分到这样的地方,林业部门然后是下面的林场最后被分到这沙丘地带种树,我一个人住在木房子里,夏天我的兄弟是太阳,冬天我的哥们是大雪,就这么简单,我就是光着屁股在外面奔跑十里也没有人笑话,这里除了我谁还在喘气呢?
这就是我大学之后的事业吗?我时常发疯的抱着唯一的电话对着千里之外的妈妈喊道:再不调我走我就要死了!我死给你们看!
风沙的力量往往比我的力气大,我抱着树苗去地圃的时候,几乎是弯着腰,一步一步在沙里跋涉前行,沙会毫不客气的钻进我的脖子,尽管我已经把脖子扎得很严实了,沙总会贴着我的胸膛一次次的舔着我并不粗糙的皮肤!
周三周五老张来接我的班,这个大我10岁的林场合同工好象干惯了这个活,什么时候都乐呵呵的,每次来的时候总要从他那个苗族老婆那里带些酒和肉来,这样的食物他往往会给我留点,以至我一个人在这个聆听风追沙的日子里学会了喝烈酒,更学会了老张的那副样子,喝红了眼后指着周围还很嫩很幼小的松林说道:总有一天,你们要粗过老子去!或者在面对那些昨天才种好,今天就被风卷跑的空空的松苗地里,鬼一样的大骂:老子再种!再种!谁他妈的怕谁呀?
那次大雪满了沙丘地,我和往常一样提着桶去铲积雪回来,一来自己喝,二来可以蓄到木屋后面的蓄水坑里去,来年可以抵用浇灌。
就在我蹲在雪地里,蹲在有两岁的沙地松丛里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一对鸟!
它们是谁?居然把窝筑在了一棵比较粗大的松枝上,窝很结实,不知道它们在哪找到的那些杂草和树根,它们居然一起快速的飞跃在这片天空下!
我的嘴张大了,表情居然是痴傻,怎么会有这样一对生灵呢?我小心激动而紧张的慢慢挪了过去,尽可能的离它们近点,再近点,当我无法再前行的时候,我爬了下来,忘记了雪地里的刺骨,贪婪的凝望着它们。
嘘!
它们就站在同一根树枝上,一起眺望着远方!
它们的眼前必定是我们看不到的更加开阔的地方!
它们的灰色羽毛,张扬着并不美丽却卓然的味道!
它们在这个属于沙属于风属于荒凉的地方,居然——
居然
居然把窝筑下了!
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那么来年,这里必将有喧闹的繁华,
谁都会为窝里几枚白色的蛋而泪下!
它们,毫不吝啬的仰天欢唱!
它们——来了!
我笑了,就在我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老张正趴在我的身旁,也咧着嘴笑了。
从此,我喜欢去那片松林,因为可以随时看到这对恩爱的夫妻,我亲爱的朋友,看到它们的身影在林间穿越时,我的心温暖而振奋着,当大风沙袭来后,我都定要跑去看看它们的窝是否安好,老张时常笑我说:鸟比人更加懂生存,你呀,就放心吧!
老张还说:明年春天,会有新的鸟飞来,鸟来,这些树就真的活了,我们没有白活!
老张还说:等这里真的全是鸟了,我就退休,我们退休后社保要发给我工资的,我就和你嫂子回版纳!
老张还说:明年你也要走,这里将全部由我们合同工来守着了!
也许是两年来和睦的相处,也许是因为听他说树活了,那一夜,我和老张一起喝醉了,醉到深处的时候,我们居然同时听到了鸟叫。
老张的小儿子来了。这个才6岁的孩子来这里的时候不多,我一共也就见过他两回,那模样就和老张一样,特别是眼睛,贼亮。
孩子也许被这里的开阔整兴奋了,兔子一样满林里跑,老张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眯着眼睛望着儿子的身影笑。我在木屋里收拾着东西,一会就坐送老张来接班的单位的破车回场部了,明天副场长家属要给我介绍对象,听说女孩子是做老师的,教幼儿园,电话上介绍人把她夸得象朵花。
也许,她还真的是一朵花!我想。
忽然,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叫,那是绝对的惨叫,我急忙冲了出去,在门口的院坝中央,老张把儿子捆在一根木桩上,然后用皮带狠狠的抽着,孩子嫩嫩的胳膊上全是血印子,每一皮带抽下去,孩子的叫声就会震得房子颤抖。
"干什么?"我一把将老张推开,然后急忙护在孩子跟前。
"老子今天灭了他!你个狗娘养的!"老张发狠的冲上来,头一次发现这个温和的男人居然象头豹。
我坚决不准他再抽孩子,再次推开他:"你把孩子打坏了怎么给大嫂交代呀!"
"老子....老子今天不抽死他我就是他生的!"
老张还在挣扎,我的力气都被这个结实的男人折腾光了,耳边全是孩子的恐惧的哭声,我用尽力气大喊:"老张,你这是干嘛?"
老张一把推开我,然后走在孩子身后,他弯下腰拾起一样东西,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眼睛红着望着我,我看到了,是一只鸟,一只死鸟,院坝的一边,是一个被折断的弹弓。
我不说话了,只是将绑在木桩上的孩子抱得更紧。
我哭了。
鸟飞走了,只剩下了空空的巢,好几次我就期待这个空巢里会出现新的身影,我们耳边能够再次听到悦耳的鸣唱,但是好长的时间里,风和沙继续垄断了我的幻想!
巢在几个月后的一次沙暴里被吹得无影无踪了,老张和我就在这依然寂寥的岁月里毅然的变老。我们的树不断的再种也不断被风吹跑,不断的干枯而死亡,而我们依然继续种下去!
3年后,那是一个清晨,又是一个冬天的清晨,我接到调令的第3天,已经是我妻子的那个幼儿园老师大着肚子来这里帮我收拾东西,其实她就是想来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什么样的地方能把她心爱的丈夫变得那样苍老。
老张烧着开水,还给我们包括同行的司机泡了杯花茶,版纳的花茶是他最舍不得喝的东西,因为我要走了,所以他是格外大方。
妻帮我叠着衣服,那些棉被我们都不带走,全部留给老张。
忽然,我和老张闭上了本在说话的嘴,我们互相凝望。
"是什么声音?"妻回过了头问。
"好象是鸟叫!"司机喝着茶说。
我和老张疯一样的跑了出去........
鸟回来了!
嘘!
它们就站在同一根树枝上,一起眺望着远方!
它们的眼前必定是我们看不到的更加开阔的地方!
它们的灰色羽毛,张扬着并不美丽却卓然的味道!
它们在这个属于沙属于风属于荒凉的地方,居然——
居然
居然把窝筑下了!
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那么来年,这里必将有喧闹的繁华,
谁都会为窝里几枚白色的蛋而泪下!
它们,毫不吝啬的仰天欢唱!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