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北（小小说）

    
    很多人都说我们苦难，我不知道什么是苦难，可能是因为爸爸死了，妈妈瘫痪了，爷爷也死了，奶奶本来可以帮着我们洗衣服做上饭，上个月的时候，奶奶却疯了。我9岁，弟弟4岁，我不读书了在家里带弟弟做饭然后帮着看管奶奶，主要是怕她疯了到处跑后跌进溏里也死了，每天我还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帮妈妈翻身洗下面，那些拉在床上的屎尿实在太臭了，妈妈说因为没有吃油，所以特别臭。
    这可能就是大家说的苦难吧。
   
    村长是尕叔，他说北边的镇上有个姓龙的男人，他什么病都能治好，但是要钱，我们家最管钱的就是弟弟。
    “到县里石家做儿子，人家给你2000块呢！”尕叔说，尕叔一家都是这么给我说的，他们什么话都跟我说，跟妈妈说不着的，妈妈就知道叹气和喘气了。
    我站在门槛，左脚踩着右脚，因为没鞋穿，我怕把脚踩脏。这都要入冬了，我的脚上长满了冻疮，红得真好看。县里也在北面，我没有去过，就知道爸爸打工去的是那个方向，我们以前过年前就喜欢望着北边等爸爸。
    尕叔说话的嗓门本来很大的，但是对我说的时候就很低：“我介绍你们的，把你二娃抱过去他们感谢我500块，我们把这500块都给你们！”他说着看着我的脚，然后红着眼睛蹲下来用堆在院坝边上的干谷草把我的两只脚都裹起来。
    弟弟啃着生红薯跑了过来，他流着鼻涕的脸黑得就看到眼珠转，弟弟饿了就去掏人家地里的红薯吃，肚子里长了很多虫，前天拉的时候还拉了好几根虫，拉出来还在地上扭着，怕死个人了，尕叔说就是生红薯吃多了。
    “二娃，你放下，我给你煮熟了吃！”我喝了弟弟一声，弟弟嘻嘻一笑跑开了。
    奶奶就坐在门里面，一面咳嗽着对尕叔说：“我老头上山了没有？”
    尕叔连声的应她：“上了上了！”
    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上山，后来爸爸爷爷就上山了，原来人死了抬出去埋就是上山。奶奶一直怕爷爷死了上不了山，没有儿子的家庭，老了死了就怕抬不出屋。
    尕叔又问我：“想好了给叔回个话，你要不愿意叔不勉强你！”
    我问：“那家人恶不？”
    “不恶，都是文化人，懂道理，就是没有娃娃！想要得很！”
    “他家吃得饱饭不？”
    “都拿工资的，天天吃肉呢！”
    我的脚在干谷草上确实要暖和一点了，我靠在门口的泥巴墙上，后背上全是被墙壁蹭的泥。
    “他们给二娃饭吃，不打他我就干！要不我就不干！”我说。
    “好！好！”尕婶松了口气来，尕叔把头抬起来，看了看我们低矮的泥墙房子，一半的瓦掉了，爷爷在的时候就掉了，他就爬上去搭谷草，要不是上房子搭谷草，爷爷不会死，吹了一天的冷风晚上水都没有喝一口就死了，我记得第二天一早去喊爷爷起来吃饭的时候，一推他，他全身都是硬的了。
    “就这样定了！”
    尕叔和婶子要走了，我想送他们下田坎，弟弟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捡起一块泥巴朝叔掷去，哭着说：“我不卖！我不卖！”
    奶奶的声音更是大，特别的大，大得把我吓了一跳，她站起来对尕叔说：“我老头上山没有哟？”
    尕婶一下捂住了嘴，慌忙的流着眼泪跑了。尕叔拍了一下被弟弟掷在身上的泥巴，看着我，然后低下头走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看着他有些驼的后背，还好，叔没有发火，我还真怕他追上来打弟弟。
   
    中午喝的米汤，里面煮了饭的，干的都给奶奶和妈妈还有弟弟，腌的萝卜干切成碎米一样小，弟弟最爱吃这个。煮熟的红薯有4个，我把最大的给了奶奶。
    妈妈说不饿，然后把头歪在一边不看我们，奶奶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喝着，石墩上还放着一个先前爷爷编的草垫子。
    弟弟啃了几嘴红薯，仇人一样的瞪着我：“你卖我，我长大要杀你！”
    我不说话，把碗端到妈妈床前站着：“妈妈，你吃点嘛！”
    妈妈的肩膀使劲动起来，她吸着鼻子摇了摇头：“不饿，你们吃！”然后回过头来伸手去去拉站在她跟前的弟弟，弟弟靠进了妈妈怀里。
    “妈妈抱一下，妈妈今天不臭！”她对弟弟说，然后亲了亲弟弟的脸。弟弟眨着眼睛，几颗泪水滚了下来，他去给妈妈抹着眼泪：“我没有说妈妈臭！”
    “你先到那家人那里，妈妈和姐姐喂不大你的，你大了要记得养妈妈，这个事情不怪姐姐的，是我儿的命苦啊，你你……投错了胎！呜……”
    妈妈一哭，弟弟更是哭，红薯滚在了地上，一直滚到了门口，被奶奶看到了，她欢喜的捡起来吃着。
    “我不要后妈！我怕得很……”弟弟哭的时候鼻涕糊了他的嘴，妈妈用衣袖给弟弟擦着脸：“莫哭，以后姐姐大了我们把你接回来嘛！”
    我端着碗，然后看到我的眼泪掉进了有饭粒的米汤里。
   
    村里向镇上要了救济，但就是老批不下来，那个听说要很多很多当官的签字盖红章才行。我们的口粮暂时和五保户一样，这是村里干部们一致同意的，尕叔说等救济下来了我们的日子就好过点了。
    接弟弟的那一家人是上午来的，我一直拉着弟弟的手，那家人确实有钱，是开的车来的，这个道车不容易进来，就去年支书家琴琴姐姐结婚我们才看到有小车进来，大家都说弟弟找到好人家了，弟弟拉着我的手，死也不上车，狠狠的哭，声音都哭沙了，那家的爸爸很温和，几次来抱弟弟，想抱他上车，弟弟就是不干，死都不松我的手。
    早上听说那家人要来，尕婶子一早来帮弟弟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说要弟弟体面的出山里去做城里的人。
    “我不，我不……”弟弟啊啊的叫了起来，看着我：“姐姐，不卖我，我以后不吃生红薯了，我改了，我不说妈妈臭了，我再不说妈妈臭了……”，他坐在了地上，死死的看着我的眼睛，求我的样子我是第一回看到：“我以后不吃饭了我就喝米汤嘛，我不去……我不……”
    他那一身干净的衣服立刻被裹上了泥。
    尕叔看我不松手，走过来用力一把将我们的手分开了，从地上抱起弟弟就往车上塞，弟弟的声音刺破了周围的雾，本是来看热闹的人们都不说笑了，默默的看着弟弟被塞进车里，车迅速关上门开走了，我看到弟弟在车窗上一直拍打着，望着我哭，几回伸手要我救他。
    等所有的人都走散了，尕叔把存折递给我的时候，我哇的哭了，给他跪下了：“叔叔，那一家人一定给二娃吃饱饭不打他哟……”
    这个时候，我听到妈妈在屋里尖声的叫了起来，一直叫喊着弟弟的名字，然后看到奶奶跑过来，急忙的抓着尕叔的手，紧张的：“我老头上山没有？”
   
    妈妈被村里人抬走了，去镇上看病，镇子在北边。我把存折给了尕婶子，说要花钱就去取，我不能去的，我要照顾奶奶。
    走的那天，妈妈拉我的手，她把嘴放在我的耳边说：“妈就一句话，以后大了要把弟弟接回来哟！”
    我不知道妈妈怎么说这个话，但是只有点头。
    妈妈被他们抬走了，我一直送妈妈到了村口，看到妈妈被抬上幺叔公家的拖拉机然后就离开了村里，妈妈远远的还支起上身看我，给我摆手。
    我心里倒是高兴的，那个姓龙的医生什么病都治得好，真好，妈妈好了我们家不就好了嘛！
    我还盘算家里喂兔子，我在隔壁院子去赊两只母兔子来喂，生了小兔子再喂大，兔子是好东西，肉和皮都值钱，我等尕叔忙完了活就找他去，他出面说话就可以赊到的。
    “奶奶，以后我们把兔子喂好了，给你吃肉哟！”
    我对奶奶说，奶奶在草垫上坐着，搓着谷草，她还记得怎么做草鞋的，看她很细心的做着草鞋，我有点想笑，过两天我就能穿上了，要过年了，山里的泥巴都是冰冷的。
    忽然奶奶抬头看着我，然后在屋里左右扫了几眼，大声的：“老头呢？上山没有？”
    我说：“上了！”
   
    妈妈再也不回来了，尕叔说本来要住院的，结果晚上妈妈就不见了，不晓得她爬到哪里去了，第三天在医院的后楼找到了妈妈的尸体，身上有她的信，她说不关医生的事情，是她自己跳的，在家里闺女看得紧，死的机会都没得了。
    妈妈被尕叔他们捧回来，是一个盒子装的，谁把妈妈烧的？我不同意谁烧的？我抱着盒子问大家，大家说是政府烧的，我妈妈最轻也有几十斤嘛，怎么回来就是一个盒子了？
    “我要妈妈！”我对尕叔说，尕叔想抱我，我推开他，婶子说医院没有花钱，看到我们可怜反而给了我们600块，我看到她把钱和存折都递给我，我不接，急忙的后退：“我要妈妈！”
    “你乖，妈妈死了怎么办嘛？”
    “我要妈妈！”
    “下星期救济政策就来了，以后你家就好过了！”有人说，说的时候还在哭，一个老人过来给我捆白布，我知道这是带孝，我不，我又是后退，差点咬了他们的手：“我要妈妈！”
    “我的女儿呀！以后我就是你妈妈！”婶子痛声的说，我听不进任何的话，就朝着所有站在我们家院子的人喊：我要妈妈！我要我妈妈…….
    那一整天山里都是我的声音，特别的响：我要我妈妈！
   
    要过年了，我们家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都在北边的，我等着他们，奶奶已经做好七双草鞋了，没有一双我穿得下，都很大，我穿着婶子给我的鞋子总要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我们的家人真的一个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