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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衣裳》 - 第九章 林诗玫之死

作者: 叽哩咕噜one   发表日期: 2008-03-03 15:29  点击数: 187


破衣裳全集 - 第九章 林诗玫之死
  小时候,一次去木兰山游玩。妈妈好玩的拉着我们在一个山路拐角的算命摊子前算命。那个一头纯白色头发,留着长长的胡子,看起来非常仙风道骨的老人捋了捋胡须,在黄底黑文太级八卦图上捏着我的右手仔细观察。然后突然咳嗽一声,打断我对时代的挤眉弄眼。清清嗓子说了一大堆地方语言,还没说完,妈妈就开始破口大骂,差点没把他的摊子给掀了。爸爸赶紧丢下钱拉着她和我们离开了。没走几步,妈妈便甩开爸爸的手一下子蹲下来紧紧抱着我,声音里含着哭腔一字一句的重复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抬头看着爸爸在旁边叹息,时代也好奇地歪着脑袋看我。
  许多年后的一天,爸爸禁不住我的哀求告诉我。那个算命先生当时说,我前世积怨太深,虽然一碗孟婆汤断送了我所有的记忆,但那股子怨气在投胎的时候依然带了过来,所以今世要来发泄,一旦发泄完结就是性命终了时。一个大的劫难在十五六岁那年,过了,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如果没过,便活不过二十岁。我哈哈一笑,把这个没有科学根据的断言当做无稽之谈,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埋没在历史里。相信妈妈也应该是跟我一样的。是呵!无稽之谈而已……

  很幸运地,因为警车鸣笛从旁经过,那个叫刘国的人迅速跑得无影无踪,剩下的两个人也就跟着跑得无影无踪。雷鸿拍拍手,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捡起书包蹲下。我趴了上去。心里有些兴奋,也有些愧疚。终于出了口气。但是,这口气是不是真的该出呢?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说那句威胁的话?

  “雷鸿。”我小声叫他。他不做声。看到他持续阴沉的表情,我乖乖地呆在他的背上没再说话。妈妈不在家,我用钥匙打开门。雷鸿把我放在沙发上转身就走。我叫住他。

  “雷鸿。你不坐坐?”

  他斜着眼睛看我。“我还要回家写作业。”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到门边打开,像是发泄一样,使劲关上。诺大的客厅里回响着那个关门声,我一个人泪丧地坐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发呆。

  也许……我是真的不应该说那句话。可是我已经说出口了,那该怎么办?

  正在烦恼的时候,门锁扭动,妈妈也阴沉着脸走了进来。她看到我开口问。

  “刚才从楼下走出去的男的是不是那个贱逼的伢?”

  “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林阿姨是林阿姨,你怎么又把雷鸿扯进去。”我烦死了,她还来这一句。

  “么样?我说错了,她就是贱逼……你的腿么样了?”她终于看到我腿上的石膏,放下菜篮走过来。

  “被你打的。”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就昨天晚上那一下?”

  “对。”我回答得理直气壮。

  妈妈愧疚地抬起我的腿放在膝盖上。“我怎么知道那一下打得那么狠?痛不痛?谁陪你去医院上的石膏?那个雷什么鸿,贱逼的伢?”

  “妈,我都说了。你不要这样说人家,他是他,他妈妈是他妈妈。就算他妈妈再怎么有错你也不能怪到他的身上。再说林阿姨又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我告诉你。我看到她那个样就知道是个骚货。以为自己蛮美,对着病房里其他的人抛眉眼,放电。一看就是在外面卖的。年纪一大把了也不晓得羞耻两个字么样写……”

  “什么叫你看到她那个样?你见过林阿姨了?”我惊问着。

  “你还说,我没找你算帐是好的。晓得她就在楼上么样不早跟我说。跟你爸爸一个样,吃里爬外……”

  “你见到人家……你跟她说什么了?”我下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服。

  “我说,我能说什么。她抢了别人的丈夫,还好意思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急得在沙发上直弹直弹地,吵醒了花花和月月,它们蜷缩在厕所门口没敢过来。“我跟爸爸都跟你说了,人家林阿姨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坏,如果她真的想破坏我们的家庭为什么不直接要爸爸跟你离婚?为什么要跟爸爸在网络上举行法律根本就不承认的婚姻?为什么不来到家里跟你示威?她是个癌症末期的病患,本来剩下的时间不多。因为跟爸爸在网上结识尽而相爱,不想破坏我们的家庭,希望爸爸能在最后的这段时期里多陪陪她,又因为知道爸爸不可能背叛我们,所以才出此下策。爸爸也是出于同情才答应了她的要求。你怎么就不理解呢?为什么一定要闹到人家的病房里去。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妈妈呆了。撇撇嘴。“她是个癌症病人啊……”

  “她本身的生活就够不幸了。是个孤儿,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嫁的丈夫不是好丈夫,什么工作不做,在外面沾花惹草,还大把大把花着她辛苦赚来的钱。又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强暴了她唯一的妹妹,她妹妹不敢告诉她,就偷偷把孩子生下来丢了。跟他离婚,他还要找她要赡养费……我告诉你妈妈。如果林阿姨要是有什么事情,我绝对不原谅你。”我面红耳赤,身体直发抖,整个人陷入了疯狂状态。真狠不得长个翅膀会飞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到医院里去看看,林阿姨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是我的腿……我有些激动地敲着膝盖。

  “你干什么?”妈妈拉住我的手。

  “去。快点到医院去看看林阿姨怎么样了?快点去啊。”我推她。她点点头换了鞋就开门出去了。我在家里祈祷,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真诚的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情?耶稣基督,观世音菩萨,释加牟尼,我以后天天拜你们,绝对信守诺言,求你们这次显显灵。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拜托拜托……

  焦急地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妈妈往返回来一脸愧疚。我抓着她的手问。“怎么样?”她磨磨蹭蹭地。“怎么样你快说啊。”我把她的手使劲摇着。

  “……她不在医院……”

  “她去哪了?”

  “不知道。医生正准备通知她的家人……”

  家人?对了。她是不是回家了。可是雷鸿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哇!妃子……妃子她一定知道。我连忙抓起放在沙发另一头的电话拨打再也熟悉不过的号码。“喂!啊——伯母好,请问妃子在吗?能不能让她接个电话……对。我找她有事情。妃子。快点。你知不知道雷鸿家里的电话号码……你为什么不知道?你跟他不是表兄妹吗?那你赶紧到雷鸿家里去一趟,看林阿姨是不是在家里。我腿上打了石膏不大方便。谢谢你!”猛地挂上电话,我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叹气。

  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的紧张传达给了妈妈,她也坐在我旁边守着电话一动不动。轻轻开口。“我不知道她是个癌症病人……要是知道也不会那样了。我还以为她得了什么要不得的病……”

  “你不是点出了我跟爸爸的聊天记录吗?上面说得清清楚楚。你怎么就不看个明白呢?长这么大个眼睛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慌不择言。愤怒下说出了这么大不敬的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就是不见了个人吗?去找啊。那么大个人会凭空消失不成。”

  “那你为什么还呆在家里?罪魁祸首也有资格说这种话。我告诉你,林阿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爸爸绝对会真跟你离婚。那个时候你别哭天喊地就是的。”

  “离呀离呀!我怕他不成。他童辉做得到的我一样做得到。不就是个癌症病人吗?不就是从医院里不见了吗?还能把人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小心点。”

  她像以前骂我一样用手指戳着我的脑门几下,然后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

  我知道她也在害怕。如果不是害怕,凭我那几句大不敬的话,她早就一巴掌下来了。哪还容得了我继续叫嚣。为人长者,尤其像她这种刚硬脾气的人,是绝对不能容许下辈在这么犯上的。

  我也知道她摔门并不是去医院看时代,她是去找林阿姨了。有一种罪恶感,在我说明情况后慢慢在她心里滋生,逐渐覆盖全身感觉神经。她不得不出去找。因为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可是她根本不认识人家,又能去哪里找呢?

  快晚上了……我把头埋进双手。向下的脸看到大着胆子来到我脚底下的花花正伸着舌头努力瞧我。我勉强朝它笑了笑,伸出手在它脖子下面轻轻咯吱几下。然后找到沙发上的球向前丢出去,看着它跟月月欢快地追逐着。

  多么单纯的生命,多么复杂的人类。

  但愿一切都美好……

  时钟滴答滴答走过,半个小时后铃声震天响起。我吓了一跳,赶紧抓起听筒。“喂!妃子吧?

  什么?没人在家?不会啊,雷鸿送我回来后他就回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他怎么会不在家呢?你到中午我们去的那个小诊所里看看好了。看他在不在……林阿姨不见了。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如果可能你帮我四处找找。好……好……好……哎呀!原因下次见面我跟你说。就这样了。“

  挂上听筒我在沙发上发呆。雷鸿不在家里。是医院通知了他,所以他才不在家吗?他肯定很焦急地四处在寻找林诗玫。没有爸爸,他可只有这一个母亲。

  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我继续把头埋进双手里。恐惧,如同知道时代出事在医院里的那会儿一样。无边无际的由脑神经和心,渐渐传达到四肢百骸。我忍不住颤抖着,不是很冷,但那股子颤抖却像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时间,慢慢在身体里运转。由上而下,由左而右,由前到后。

  林阿姨。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你的失踪引起了多少人的恐慌吗?林阿姨……

  早在几天前,爸爸就因为我的腿伤而请了假。现在如果又因为腿伤而请假的话,学校那边肯定说不过去。所以我自己找几天前才还了轮椅的那个残疾家庭又借了一把拐杖。拄着上下楼,拄着去学校。这一路上确实不怎么好走,胳膊窝里酸痛得很。可是我仍然来到学校。只是迟到而已。孙老师看着我这付狼狈的模样没多说什么,依然习惯性冷着脸,但偶尔会投来关切的目光。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后,拿着笔在纸上写字,挪给旁边的妃子看。

  你昨天怎么没有打电话了?

  已经很晚了,妈妈找到我要我回去。

  那找到林阿姨了吗?

  没有。

  雷鸿呢?

  也没有。

  那个小诊所里没看到人?

  没有。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叹口气,继续在纸上写着。你知道我们家里最近闹的事情吗?我爸爸在网络上跟人结婚,而结婚的对象就是林阿姨。妈妈不依,一个偶然知道了她的病房去大闹……

  “童学生。你在干什么?”孙老师在讲台上叫我。我一惊。放下笔。她走下讲台。拿起我手下压着的纸。看了看,皱紧眉头。“专心上课。少弄这些玩意。”她把纸塞进自己的荷包重回讲台。我无奈地朝她的背影翻白眼。

  拄着拐杖上下楼真的很麻烦,又要走那么远的一段路往返。所以,下了课我终于忍不住跑到那个新任班主任的办公室里说明情况,再度请假。反正他是新来的,应该不知道我上次也因为腿而请过一个星期假的事情。果然如预料中的,我的请假再度获得批准。想嘛!一个伤得如此惨烈的病患,打着石膏,拄着拐杖。这么严正的事实摆在眼前他想不答应也不行啊。其实,我也是真的不大想上课,心里一直都着找林诗玫的的事情。如果自己实在不行,那就动员一些我所熟悉的人去找。我就不相信这么大个人真的会凭空消失不成。

  自林阿姨失踪那天开始已经过了两天了。仍然毫无消息,雷鸿也不见身影。而我们才刚认识林阿姨不久,根本就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不得已我报了警。妈妈自那以后就变得很沉默。沉默坐在旁边听我报警,沉默着做家务,沉默着帮我熬药,沉默着一直在医院和家里往返,匆忙的身影显得疲惫而憔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就那样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做饭,洗碗忙进忙出。没有扎牢的发丝从旁垂下,一次又一次顺到耳后。难得放晴的天气使太阳终于舍得露个脸,从窗子外面照射进来,照过妈妈忙碌的身影投影在地上,与格格条条框框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不断缠绕着。

  我也很焦急,但光焦急是没用的。如果像她那样,只怕人还没找到她就会先垮了。欠雷鸿是一定的,到现在我仍十分后悔那天因为急噪而威胁他的话。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妈……”我放下用来堵住妈妈叨念的教科书。“你歇一会儿吧!都忙了这么长的时间了。”

  “没事。你学你的。”我再度拿起书神游太虚。过了会儿,又听到她开口。“……你说这人怎么就这么难找呢?难道真凭空消失了不成?”妈妈站直身体,双手交叠着放在拖把柄上看着窗外直叹气。

  “怎么会呢?林阿姨吉人自有天向,不会有事的。”

  “林阿姨……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拿起拖把到厕所里洗去了。听着厕所里哗哗的流水声我也不由得叹口气。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耿耿于怀。现在都已经跨入二十一世纪,她的思想怎么还那么守旧?说她不是普通的迂腐,还真不是说错了。

  林阿姨到底去了哪里呢?我要妃子帮我注意着他们家里的动静,从中知道雷鸿一直没回家,或者雷鸿回去过一会儿她只是不知道而已。铃声震天叫响,我反应迅速地立刻提起听筒,妈妈也从厕所里跑出来。“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警察局打来的?”我摇头。

  “是妃子。”她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坐在沙发上。

  “……真的吗?雷鸿回家了。你看着,千万别再让他走了,我马上就来。”妃子好像还要说什么,我打断了她立刻挂上电话,拿起沙发上被睡着的花花扑在身下的拐杖站起身往门外走。

  “你要到他们家去?”妈妈问。

  “是啊。”

  她走过来扶着我小心下楼梯到大门口,从外面的街上拦了一辆的士进来,扶我小心坐在后座塞给我一些钱。“早点回来……”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是——告诉我到底怎么样了?没说出来。

  我在心里忍不住摇头叹气。这个倔脾气呀,我还真跟她像了个十全十。跟司机说了地点,马达发动。都开到很远了,我还仍然能从后窗看到她站着的身影。

  我跟雷鸿的家只隔了两条街,并不远。但那两条街相连的是小路,车子开不进去,所以绕了个大圈子从另一条大道上走。一路上没遇到红灯,没一会儿车子就开到了他家门口。我给了钱。

  便拄着拐杖小心地一点一点上了楼梯。敲门。

  “雷鸿。雷鸿。你在家吧!我是童学生。开门。”

  “滚——”从门里传出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我浑身一颤。怎么了?

  “怎么了?雷鸿,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嘶?开个门好吗?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滚——你给我滚。滚——”

  “什么意思?为什么叫我滚?你总得说个理由吧!雷鸿你听见没有。开门。”无端被骂真的是很恼火,就算是因为找不到林阿姨而烦恼也不应该把火气往别人身上发啊。

  “你滚。你们童家没一个好东西……都给我滚——滚哪!”很压抑地哭声和嘶喊即使隔着一个门板也仍然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怔住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姑娘。”对门出来一个婆婆。“他妈刚死。你就别打扰他了。要有什么事情过一阵子再来。”

  “你说什么?林阿姨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在我耳边炸开了。婆婆苍老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好遥远……

  “学生……”妃子在快到这一层的楼梯上直喘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妃子……这个婆婆说林阿姨死了!”我仍处在真空状态。头无意识地在婆婆和妃子之间转动。妃子几下深呼吸,一步一步踏上来。向婆婆道声谢后,扶着我下楼。

  “是啊。大姨死了。还是我发现的。”

  “什么叫是你发现的?”

  “报纸上昨天登出了个认尸报告,看那个图片,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大姨。”

  “这……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在去机场的那条路上司机越过黄线跟对面的卡车相撞。车毁人亡……因为身上没带证件,所以无法得知身份,就登了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林阿姨没带证件……去机场。”我喃喃着。

  “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机场?”妃子也说得很感伤。“我在电话里本来要跟你说的,但还没说清楚就就急忙把电话给挂了。没办法,我只有跑过来看看情况……谁知道怎么事情突然会变成这样……”

  林阿姨去机场……她一定是要去见爸爸,想解释清楚。可是却……“我不是故意的……”眼睛忍不住发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早知道妈妈会玩QQ我就不会用时代的电脑上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妃子。你去敲门。我要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有真的要把林阿姨的事情告诉妈妈。我没有……”我慌乱地说着,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放手。

  “你别这样……学生……”妃子拉开我的手。“他连学也没去上了,是不会见人的……我先带你回去好不好?”

  我的心里不住翻腾。恍惚着,例行公事般跟在妃子的带动下一点一点往楼下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林阿姨她会因为我们家的缘故而死亡。虽然她是一个离死亡不久的癌症病人,但她还可以继续活下去。不管生命终止在哪一刻,至少她还有生存的时间……

  “学生……别哭了。我们带你回去好吗?”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那你要去哪里?”

  哪里?还有哪里可以去的……“时代……我要去时代那里。妃子,我们去时代那里。”我用力抓着她的手臂,感觉那条细长的臂膀在手掌中挣扎着,有点像搁在蒸板上的鱼,有点像我胸腔里的心脏,鼓捣着,使力跳动。撞到上面,撞到下面,撞到左边,撞到右边。疼痛难忍。

  “学生。你别抓我了。好痛……”我松开手。她一下子走出几步去拦车,像是在躲避我似的站得老远。

  “学生啊。时间不早了。下午还要上课,我必须得现在回去。那我就不陪你了。”她扶我上了车,在车窗外跟我说着。对司机讲了地址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人总会有犯错误的时候,不管错误是不是由于自己的原因造成,既然结果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去多想。学生,好好跟你妹妹谈谈。别这样了啊……”

  “为什么你好象并不伤心?”我睁着空洞的大眼睛问她。

  “我不知道。虽然我们的血缘很近,但我跟她还不是很熟悉……”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很伤心?”

  “别说瞎话。”她瞪我。“我跟你认识三年了,跟她才认识了才一个多月,又不是天天在一起……她跟你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车子开了,我呆坐在里面,抬头时,看到反光镜里年轻的司机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微微扯动嘴角象征性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他摇头。又小心地从反光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车窗外快速向后移动成一条线的建筑物,呆呆愣愣地喃喃着。“我知道你很想明白刚才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我也知道,你明明想问,却又怕触伤了我什么对吧?”

  反光镜里的年轻司机摸摸鼻子憨憨地笑了笑。我拉动不断抽蓄的心脏也跟着笑了笑。“我告诉你吧!免得害你得心脏病。如果又闹出一条人命就不好了……知道吗?我害死了一个人,那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也不小,三十来岁,很有气质,很明白事理的女人。不是我亲手杀的,却等于是我亲手杀的。其实,这也没什么差别……”

  “姐。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时代已经能够动了,她正躺在床上复习。看到我来放下书冲我微笑。然后皱眉。因为她看到了我腿上的石膏。

  “被妈妈打的。”

  “妈妈打你会打成这样?”她很吃惊。“你以前十岁时,妈妈打你把长扫把打成了三截都没事,怎么现在会这样?”

  我机械式地微笑着呆呆地看着她。

  “姐。怎么了?”

  “我挨打的时候你有感觉吗?”

  “有。”她非常肯定地说。“粗略的计算了,应该有二十多下……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濡湿的眼眶里盛满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如果,那天我没有打那个人一巴掌该多好……那你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可是你会不舒服呀!哪有人受了气还憋得住的。”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受了他的气?”

  “我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去打人。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她依旧冲我笑,甜甜地笑。

  我吸吸鼻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很好吗?我还以为我总是害你挨妈妈的骂,让你讨厌了呢!”

  “妈妈……”

  “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妈妈会打你打得这么狠。她不是已经不再打你了吗?”

  “那天,我用你的电脑上网玩QQ跟爸爸和雷鸿聊天……她发现了,赶我起来也给爸爸发了几个信息过去……”我哽咽着长长呼了口气。这个当口,时代插上话。

  “呵呵!妈妈终于会敲键盘了啊。”

  “终于?”我又吸了吸鼻子。

  “是啊。以前我玩QQ的时候妈妈不让,说是坏了学习。我就跟她说QQ的好处啊,可以跟同学切磋学习,可以跟老师讨教学习。她也来兴趣了,要玩,我就教她喽!可是她不熟悉键盘。怎么样?现在应该玩得很利索了吧!”

  “是你教她玩的QQ?”我猛地大叫出来像刚才抓着妃子一样死死抓着她的手臂。

  她吓了一跳。“对啊。怎么了?”

  “是你教她玩的QQ……”

  我伏下身,把脸搁在另一只放在床沿的手上,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怨恨和哀伤。怎么会这样呢?居然是时代教妈妈玩的QQ.居然是时代教她的……我的手臂在痛,不是因为我抓得很用力的原因。而是时代在痛,她传达给我的感觉。可是她没说,一点埋怨都没有。

  “姐。怎么了?我不应该教妈妈玩QQ的吗?还是因为妈妈玩QQ玩出什么事情了?姐,你说话呀……姐……”

  没有雨,难得在连续下了几个星期的雨以后老天终于放了晴。阳光很刺眼,照得马路上亮堂堂。很热,我穿了两件毛衣的缘故。武汉的天气就是这样,才刚刚春天而已,就已经感觉到了夏天的气息。

  乘了两次的士,身上的已经没有钱。我只有选择乘公车回家。可是,连续等了三辆公车,三辆都在我还没有走上去的时候关门开走了。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身为残疾人所受到的歧视。

  为什么呢?是嫌我走得慢?是嫌我麻烦?还是其它?没有别的办法,我再拦了一辆的士往回家的路上驶。只有到了家以后让妈妈下来付钱。

  车子开到楼下,我好说歹说,司机终于相信我不是骗他的,让我上去拿钱。才刚打开门,就看到妈妈站在客厅中央阴沉着脸瞪我。我没理她,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你的新班主任打电话来了。说在要你养病的这个期间好好反省反省,以后别再闹罢课,这样做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学生,是吃亏的一方。这次学校要追究责任。要你在家里写检讨,病假期过后拿到学校……”她耐着性子说完。终于在最后一句的时候火山爆发。“你又跟我闹事。这回还记过。啊?都毕业了还闹这种事情,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跟着档案走的,是要跟着你一生一世的。一个坐了牢出来的人,不管他表现再好别人都会对他另眼相看。你呢?你是不是要跟坐牢的人一样。是不是以为记个过就像拿着勋章一样光荣哇!啊?为了证明你的伟大,非要弄个记号让别人认识是不是?你不好好学习也就算了。我也不在你身上指望什么。我只求神拜祖,希望你别跟我再惹事情就行了。前些时候自己还在我面前保证过,怎么?都忘了。你忘了我还记着呢……”

  我没理她,继续拄着拐杖往自己房里走。她也跟了过来。

  “你怎么不死啊你。晓得今天你是这样的,我就应该在你小时候就把你掐死,免得你现在让我伤神。同样是从我肚子里蹦出来的。你们两个怎么就差那么多?你可是姐姐啊。姐姐没有姐姐的样子,一天到晚在外面跟我惹是生非。你怎么不学学时代。她从来不在外面跟我惹事,从来不让我伤神,每回学习都在班里前三名。这回要不是你害得她住院,她的成绩绝对不可能垮下来。我告诉你。要是她没考上一个好的重点高中,你别想跟我进这个屋。”她戳我的脑门,使劲往下戳。一点一点,一下一下……

  “别个养伢怎么就那么轻松,从来不担心什么。我呢?我一天到晚还要跟着在你后面擦屁股。

  碰到街坊邻居我都不好意思啊。你知不知道。她们每回问起你的事情我都不好意思啊。没有脸讲你晓不晓得……“她拿着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脸上刮着,言传身教。”打得来呀!你又容易出事。在外面跟别个打架很好,在家里被我就那样轻轻打了一下就骨折。你怎么这么脆弱哇!这个石膏是不是套上去好玩骗人的还不晓得……“没等她有所行动,我快速走到床边坐下,打开旁边书桌的抽屉,拿起里面的剪刀,用力剪下去。剪不动的,就拿刀子割。刀和剪子并用,双管其下。没几下子,硬硬地,厚厚地石膏就那样成了碎片,按照我的意志,全部躺在了地上。

  我把刀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搬过椅子,抬高受伤的腿放在上面。转头努力瞪她。想用我脸上的情绪来传达我的愤怒。

  “瞪我。你瞪我。好哇!你瞪。你只管瞪。跟你老子一个样。前世欠了你们的,现在来讨债。

  一个啊在外面养小老婆,成天找出差的借口不回家;一个啊成天在外面打架闹事,一天到晚惹是生非。你还记不记得啊,你小时候把别个的头打破了,别个成天在外面指着脊梁骨骂娘呀!

  你还记不记得。你不记得我还记得。害得我们一家子在那里抬不起头,每天进出都要低着走。

  还要看看左右有没有人在说坏话。菜场买菜都是快买快走。生怕碰到熟人。你晓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你为什么还不吸取教训到现在了还跟那次一样。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多年安稳日子过够了,非要闹个事才罢休是不是?你怎么不死啊。早晓得你现在是这个样子,当初我就应该一下子把你给掐死,就留个时代。一个伢还要养些。时代又听话,又懂事。见到别个别个都会夸她。你呢?有没有人夸你?从我们搬过来开始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夸过你一回。有没有?童学生啊。我的儿啊。我硬是要被你绝死了。你怎么不死啊。你死了……“

  “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精神恍惚地看着她。

  “你死了我们一家子都好。”她非常快速地接口。

  “是啊。时代好。时代什么都好。哪怕是在电脑上玩游戏你都会以为她是在学习吧!你的姑娘向来都只有时代一个。时代嘛!她又乖,又听话,又懂事。从来不让你伤神。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多余的半个受精卵。我死了你们大家都好过……”我蹭一下子站起来,不顾腿上的伤,哭着跑出了家门。后面妈妈回过神来大叫着。

  “学生——学生——回来——”

  回去?回去干吗?回去又听她要我死的话吗?不是她说的吗?我死了大家都好。大概雷鸿也这么想过吧!也许早在我威胁他的时候就已经萌生这样的想法了。时代多好。她的好是全部的,完美的,没有缺陷的。所以她干什么事情都是好的。就算是玩也是为了学习而玩。我呢?我算什么?我又是什么?只是一件破了无法补的衣裳。破了就破了。诺大一个洞,像戴着吓人的张牙舞爪的面具。

  跑。我在快速的跑。努力的跑。腿很痛。可是这比得过精神上的痛吗?妈妈要我去死呵……

  没得到钱的司机看到我这么“完好无损”的下楼。还跑得这么快。似乎已经感觉自己又上当了。所以他马上从车子里面下来。但我已经跑远了。他拦住了跟下楼来的妈妈。

  跑。快速的跑,努力的跑。跑到大道,跑到太阳下,跑到可以让我安心呼吸的地方。我要开心的呼吸,用力的呼吸,没有人打扰,没有人阻碍。自由自在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

  哪里是我可以安心呼吸的地方呢?爸爸走了,还没有回来。雷鸿恨死我了。他一定不会跟以前一样像哥哥似地照顾我了。不会想法逗我笑,不会跟我说时间不早了,快点睡觉。不睡觉我打你……

  什么在流?什么在痛?我不能呼吸了。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观世音?释加牟尼?耶稣?如果有,如果他愿意显灵来拯救我,那么我愿意立刻入教,天天跟着那些吟唱圣经的人祷告,穿着大大的袍服,跪在十字架前诚心的祷告;如果有,如果他愿意显灵来救我,我愿意立刻遁入空门,吃斋念佛,剔光了头当尼姑。但是有吗?真的有吗?没有吧!那我就不呼吸了。沉睡,找个安稳的地方沉睡。可是哪里能安稳呢?

  好痛。骨髓里的东西在挣扎了。它在呐喊?它呐喊些什么呢?你不要呐喊了吧。快,跟着我一起奔跑。把肺胀得鼓鼓地,把脑袋胀得满满地,不再思考,不再呼吸。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里很漂亮,有花,有草,有成堆成堆的我最喜欢的漫画和小说,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是花园,是天堂。让人目眩神迷的地方,让人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有好多好多人陪着,不会担心一个人在黑暗中。一点烦恼都不会有的……

  受伤的腿不知道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使得本来已经麻木的感觉神经突然一阵痉摩。我失去平衡跌了下来。恍惚着抬头。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一辆漂亮的轿车打斜快速奔驰而来。然后……然后怎么了……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好轻呀!我可以飘起来了。很轻很轻地飘着。为什么我在飘?为什么那个混身染满了血的我倒在地上?还睁着眼睛。好可怕……怎么这么多人围观?去去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死了个人吗?这个可是按照她母亲意愿去死的人哩!她的母亲叫她去死呵。你们听见了吗?

  她的母亲叫她去死的。所以不要看了。去。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哎!妈妈来了。她怎么才看一下就晕倒了?你怕血吗?为什么不早说。早点说的话……早点说的话会怎么样呢?

  呵呵!我在飘哦!越来越高了,高过了七层楼的建筑物,看到了远处多层楼里面的人正在敲击电脑,严肃的脸盯着荧屏,一会儿沉思,一会儿皱眉。你们为什么这么多烦恼?瞧我多好。我可以不用去想了。我在飞哦!像小飞侠一样的。恩……这么好的事情一定要去告诉时代。对。

  去找时代。

  “护士姐姐。我求你,我求你。你让我走。我姐姐出事了。她真的出事了。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她出事了。她一定出事了。我求你。护士姐姐,你让我出去找她。我答应你,等我找到她,确定她没事以后我一定会回来打针。真的。我一定会回来……我求你,我求你……”

  时代。你在干什么?千万不要动。你可是伤在骨头的。一动的话骨头就接不回去了。干吗哭呢?叫什么啊?我出事了?我怎么会出事呢?我不是好好的吗?你瞧。我会飞哦。好轻哦。这回想到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我可是专程来告诉你这件事情的。你为什么看不到我呢?我就在这里呀!时代。

  嘘!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见到林阿姨了。她根本没事,她就站在那里跟我笑呢。她还要我过去。所以妃子和雷鸿都在骗我。大骗子。以后再也不理他们了。

  时代,我要走了,到林阿姨那里去。你要乖乖的哦。乖乖的才好。这样病才会好,妈妈才会喜欢,爸爸才会喜欢,大家都会喜欢,都会夸你。不像我……不像我什么呢?好奇怪。不像我什么呢?

  咦!那不是雷鸿吗?他终于出来了啊。背着书包应该是去上学吧!他袖子上戴着黑布干吗?管他的。雷鸿,我跟你说。我要走了,到你妈妈那里去。那在我走之前跟你谈一个事情好不好?

  我帮你照顾你妈妈,你要帮我好好保护时代,千万别让她再被人欺负了。知道吗?她很爱哭的。瞧!刚才就哭得淅沥哗啦的好难看。

  来。我们来打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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