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和人的际遇非常相似。比如这个深秋就如跃进似的,先是阳光璀烂,一片如春的明媚,随后便阴沉了,乌云低垂,冥色四合,昼夜不停地下雨,下雨,连井壁都被下霉了,谁都以为生活完了,世界到了末日。哪知一夜风动,早晨起来一看,呀,万里碧天如洗,辉煌的太阳普照大地,满目露珠晶莹,装扮得四周水晶宫殿一般,好光景又来了!
跃进现在就像浑身各处都安了弹簧,一举一动皆灵巧利落。他将他的砖场打扫得清爽豁亮,连场边针样的小草也用手指一根根地捏了,拔得纤毫也无,然后将黄亮亮的细砂掺和了金灿灿的阳光,匀匀地播撒开去,哈哈,那场面就怎么瞧怎么像婚床,光脚片子踩上去更像婚床。
他镢铣铁棍轮番挥舞,不一会就和好了一堆柔绵的胚泥。他架起砖斗子,蹲下,双手如勺,刨下两团胚泥,然后分别可可地捧了,如抱婴儿,站起,摔在砖斗子里,顺手一抹,掌心已握有一团柔泥,手起泥落,再摔在砖斗子两头,又一捋,泥砖上现出五道滑润的指印,那就是他的签了名的手迹真品了。跃进端着它,走向砖场,重扣轻起,两页泥砖便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他的粗壮的脚丫子此刻像绣花针样,轻盈地来回奔走着,泥砖们便似初生的婴儿,一排排,一行行,听话地乖乖地躺在了砖场这铺平坦的热炕上。跃进擦了下头上细密的汗珠,泥完了,场满了,他却意犹未尽,背起双手儿,来回走动着,歪起头儿,这边瞅瞅,那边瞄瞄,总想锦上添花,把哪儿再修补修补。可惜……
跃进咂下嘴儿,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砖场上拽起,投向了四外。一阵吭吭的呼哧声便一下钻进了他的耳朵。那是看牢在倒砖。看牢的砖场在不远处。黑蚂蚱似的看牢现在成了黄蚂蚱。泥水泥点泥片子,像和他打架般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溅满了他的衣服,喷花了他的脸颊,糊严了他的头发脑袋瓜。这是身瘦力小豁出去的结果。跃进看看自己,全身上下轻轻爽爽,哪像个倒砖的人儿呀,倒像是公社的领导干部来视察。跃进用手指朝自己肩头一滴疑似泥水的污迹弹去,拍拍吹吹,忽然心中一动,笑眯眯地朝看牢走去。
歇一会会么。跃进朝看牢喊道。
看牢吭哧着,端着砖斗子咚咚地慌忙走着。歇啥哩?你都倒了一场了,我才倒了这么几块。看牢嘟囔道。
好熊啊,真格是大干哩。跃进背了双手站在看牢的场边,笑道,到底是快娶新媳妇的人了,干劲大得很么!
娶她娘个头!看牢噘着个嘴,将一块泥摔在了砖斗子里。冲出的泥点突然喷进了他的嘴巴。看牢呸呸地唾了几下。
啊!跃进装作大吃一惊,忙问,咋啦?
看牢铁青了脸,不再应声,只是吃力地挖泥扣泥。
跃进佯装了尴尬无趣,欲走还留,欲说还休,讪讪地道,你这熊,不说了算了。
他的心里,花儿怒放哩。哈哈,好个宁过,依计而行了啊。不说了算了?我偏要你再说,说得越多我越高兴。
跃进便朝几十步开外的看牢家走去了。
妈妈,晒太阳哩?跃进老远就朝坐在小板凳儿上,靠了大门框的看牢妈喊道。
脸如小锅铲的看牢妈一条腿长伸了,一条腿蜷缩了,正对着太阳,两只尖尖脚像粽子,在给太阳点顿号。啊,是跃进啊。我娃快来。老婆婆手搭凉棚,红眼掰掰地望了下跃进,凄凉地忙说。一年四季,很少有人愿意去到她的面前。因此,见了无论啥人,她都格外亲热。
喝一口水。跃进解释道。
老婆婆忙说,那你自己快进屋去倒。唉,妈妈这腿,坐下起不来,起去坐不下。
跃进进屋倒了一碗开水,站在看牢妈面前,一边吁吁地喝,一边皱眉望着她的腿。从小就有的一个谜团这时又升上了他的心头。我大伯当年怎么就没发现她是个瘸子?
跃进的父亲和看牢的父亲都是一个奶头吊大的。他们弟兄四个。老二老三早早就送了人。跃进的父亲是老小,看牢的父亲是老大。论个头模样,就数老大最标致了,心眼更是多得好像扫帚把朝心上扎了下。老大便十五六就整天挑一副货郎担,手里摇着个不朗鼓,上山下乡,游走四方了。卖洋红洋绿花丝线。梨膏糖换烂铜烂铁头发窝子。
这就有一天傍晚,走进四十里外的柴峪沟,王生财的家院了。是王生财派家里的长工把他从村道请去的。包了洋红和洋绿,又买了各样的花花丝线,再拾掇了一大堆的烂铜烂铁和头发窝子,王家的女人,老的少的,胖的瘦的,轮流和他打着交道,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看着看着天黑了。王生财端着水烟袋出来了。小伙子,晚上就住在我们家吧。我叫人把炕铺都给你收拾好了。小货郎慌忙感激不叠了。热菜热饭端进了中堂屋。王生财一边让座,一边打听小货郎的家底儿。家穷不要紧,只要人能干。王生财安慰着小货郎,问道,娶亲了没有?小货郎红了脸回答,谁能看上我吗?王生财微微笑了起来,拿起筷子点着菜说,快吃快吃,这是我女子的拿手菜,带把肘子,你尝尝,咋样?
跃进怎么也不相信,那带把肘子是啥玩意儿,能有多香多好吃?一顿带把肘子怎么就能让大伯神魂颠倒,眼花心迷,看不出大妈是个瘸子,把自己的终身便交给了她?
---------老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