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烟云》故事(连载):
第八十回 两派一起到灌县 斗私批修三个月
小时候,我常听有些人在吵架时耍横地说:“整烂就整烂,整烂到灌县。”我不知道,在这句话的背后有什么历史故事。但很有可能是历史的巧合。这句离奇的民间谚语,却完全应在了四川所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结局上。
在那“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可能连它的发动和领导者毛泽东,自已事先也没有想到,运动的势态会发展到连他自已也无法控制的混乱状态。在全国的很多省市,特别是在四川的两大派群众组织之间,不断发生的一次又一次规模大小不同的武斗,简直就是一场又一场规模大小不同的“战争”。
它完全像毛泽东主席自已说的那样:“是一次全面内战”。它不但是一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发生在党内两个不同派别,而且还把全国的几亿普通老百姓,包括工农兵学商一齐卷了进来,发展成为犬牙交错的“民间大规模武装冲突”,或者是真枪实弹的大规模内战。因为可以说是绝大部分的共产党员,都参加或不同程度地卷入了社会上两派群众组织之间的“派性斗争”。
就是这场特殊的“内战”,不仅把倡导者所要求的所谓“封、资、修”彻底打了个浠粑烂,而且还把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除了军队以外的国家机器,砸了个浠粑烂。其实,军队本身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和伤害。最终是把整个国民经济打了个浠粑烂。
在四川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天府之国”,“文化大革命”的内战之火,由于有了刘结挺、张西挺这两个所谓“好干部”,在四川“新生红色政权”省革筹和省革委,内外兴风作浪,内战更是打得全国出名。正如毛泽东和周恩来都曾引用古人的话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好像他们对四川摆下的烂摆子,都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一般。
但我不知道,是那位“仙人”在幕后指点,还是历史的规律再现,为了彻底解决四川两派,特别是南充两大派,在实现了“大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两派群众组织的代表都被“结合”进入了新生的红色政权――地、县革命委员会之后,仍然严重存在的对立情绪和过去结下的“派恨、派仇”,省革委竟然把分期分批集中四川各地、市、州、县,进入了革委会的两派群众组织代表,组织学习和进行整顿的地点,定在了灌县的林业学校。
1969年的10月,在各县、市军代表的带领下,南部县进入县革委的群众组织代表,一起去南充地区集中后,早上六点统一乘货车出发,经遂宁、成都等地,到下午天快黑时,才拉到了距成都百余里的灌县林校省革委办的学习班。
我们在整个学习期间,主要是通过学习中央和省有关文件之后,按照毛主席:“各自多作自我批评” 的指示,开展“斗私批修”。学习班有一条纪律严格规定,双方都不准指责对方。学习期中,每逢星期天照常休息,也可外出。但是在同一派别的群众组织之间不准相互串联。其实,我们当时也认为没有串联的必要。所以,我们便相约把星期天用来游附近的著名的风景区都江堰、二王庙和青城山,第一次享受了最惬意的假日生活。
一个星期天,我同大家一起爬上了灌县林校背后那座山的最高峰。站在高耸入云的山顶上回头观看成都平原,有点好像坐飞机从天上看地面的感觉。再看那高山的西北边,则是万丈悬崖陡坡,使人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不敢多看。
人们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我过去对这句话只有字面上的理解。自从这次爬过这座高峭入云的陡山之后,才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自开始从山脚到山腰时,那山路到也还算平坦。但再往上爬时,坡势却越来越陡。到最后一段,真的是要猫着身子,把手放在地上过爬,才能上得去山顶。其实这才晓得真还不能随便说什么:“上山容易”了。因为你平时爬的那个山,可能是太一般了。所以感到爬起来比较容易些。比如,你要是去爬喜马拉雅山,并且要登上顶峰,当然就会感到不是那么的容易,而且是很难的了。
既然是“上山容易”变成了“上山难”,那下山还有什么更难的呢? 这也是我在这次下山时,才尝到了那种滋味的。由于那山坡十分陡峭,坡度约有六十度左右,真是“爬”着上去的,所以根本无法像平时那样走下来。只能是照样爬着,小心易易地,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面退着下来。如果稍不留意,就很有可能从山顶滚下几十米的山腰里。你能说这下山不难吗!但是,还有比这更难下的“山”。那就是派性的“山头”。那可真是一旦上了“山”,十年难下山。
为了帮助我们这些,在此十年之后被人称之为所谓:“帮派头头”的人,走下“派性的山头”,省革委学习班还专门安排我们搞了一次“忆苦思甜”活动。当然,它不是像以前那样吃什么“忆苦饭”,而是组织来到学习班的南充地区和各县进入了地、县革委会的大小派头头们,下煤井去体验煤矿工人的艰苦生活。
那是去离灌县城不很远的彭县的一个国营煤矿。虽然是在冬天,但在下井前要求必须全部脱去身上穿的棉衣和棉裤,只穿一身贴身的单衣服。为了体验解放前的矿工生产状况,特意安排我们从过去的老坑道,现在的风洞口,迎着嚯嚯作响有些阴森可怕的风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进采煤的工作面。由于已经是经过开采了几十年的老矿井,当时的工作面已经深入地下有好几十米了。
在打满着枕木支撑的矿井巷道里,我们每人领取了一顶矿灯安全帽和一个照明用的电瓶,并把它紧紧地拴挂在腰间的皮带上。我戴上安全帽刚向前走了约二十来步,前额就突然被头顶上的横木撞了个正着,直撞的感到头脑发昏。幸好我的头上有用藤条编制的安全帽护着,否则将会被那粗大的枕木碰得头破血流。据矿井带队的工人介绍,当时煤井已经开采到第四层,煤层的厚度只有一米多,而且是个钭面。我们只有在那既高温干燥,又狭小的伸不起腰的煤层里面困难地爬行。当时真有点好像到了人间地狱一般的感觉。
我们在井下巷道,前后经过四个多小时的爬行奔走来到井上后,看到煤矿工人们一个个立即脱光了身子跳下热水池洗澡。开始,我们还有点害羞。当看到自己除了口里的牙齿还是白色外,浑身上下全是漆黑的煤灰。只有横下一条心,像童年时跟小伙伴们在乡下小河沟里洗澡游泳那样,脱光了全身衣服,光着身子跳进一个很大的热水池中,跟煤矿工人们一起洗浴,然后再穿上棉衣裤,乘车返回驻地。
这次下煤井之后,全身的骨头和肌肉又酸又痛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可是它留给我的印象却是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