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行记》之何家岭
作者: 涧松之五柳先生 发表日期: 2008-03-07 16:36 点击数: 239
何家岭。仰视山巅，肃何芊芊。
何家，何家也？问及，方圆六里竟无人姓何，更无何家。这座荒岭，40年前成了赵家村的坟山。
今年1月13日，南方突遭冰雨和暴雪，位于江西省南昌市进贤县下埠乡花园大队的赵家村也被暴雪覆盖，不过两天何家岭已白雪皑皑。大雪压青松，青松也折腰。松枝上吊着婴儿手般大的冰凌，岌岌可危。赵家村后的通往何家岭的山路被积雪、超大号冰凌、折腰的青松挡住了。17天后，肆虐的冰雨和暴雪终于放慢了脚步。18天后，久违的太阳出来了。何家岭慢慢露出来了，开始有村民上山收拾自己倒毙的松枝了。
农历正月11上午九点，我、云龙公公和他的夫人三人从屋后的王家山出发，前往何家岭收拾一下折腰的青松。通往何家岭羊肠山路依旧被两边弯下的松枝遮住，我们只好钻了，约十分钟便到了何家岭。左上为坟茔，右上为松林，折腰的青松横七竖八，粗略统计有40余根，年逾古稀的云龙公公有些气喘，我想他要累一阵子。他笑着对我说，这是他十年前栽下的，随即忙活开了。云龙公公蹲在地上，飞快的拉动钢锯，赫哧几下，碗口粗折腰的青松被锯倒，再举起砍刀“劈叭”一阵，他脚下围满了松枝。我这位假书生遇到这位真农民只有佩服的份，我俯身捡捡松枝感受一下劳动带来的愉悦。趁休息间，我眺望坟茔，何家岭坟茔不多，大约十几座，长眠在此的全部是赵家村的先人。赵家村只有百年历史，是个只有20余户的小村，村中却有赵、黄两姓。50年前，村中只有云龙公公一家人，极为寂寥。她16岁的夫人，玩性未脱，时常跳回对面的娘家玩耍，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云龙公公和夫人各自在自己的父母家吃饭。后来云龙公公做错了一件小事，被暴躁的父亲赶出来自立门户，不久云龙公公两位堂叔也从下埠乡致岭村迁徙至赵家村，后来村里又来了一位姓黄的青年，就这样有了现在的赵家村。
云龙公公的老爸明山的坟坐在何家岭山的穴上。这位北宋秦王赵廷美的后人，生前口碑不太好，死后却极为热闹。无怪乎，一他高寿90岁，人们可以沾点寿气，二来小女婿是本县副县级官员，给点面子。儿女们请来哭婆代哭，哭婆很专业，带了音响，边唱边哭，白天还好，晚上哭得很凶，像在给明山老人壮胆，活人可受不了，大家一商量，哭到10点就停，这样热闹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九点，爆竹一响，明山老人开始上山喽，八仙起棺时，锁啦唱响的生命赞歌，三个女儿哭天抢地挽留老爸，表情自然的云龙公公怀抱灵牌走在队伍的前头，弟弟、3个妹妹紧随其后，后面七大姑八大姨，孙子、重孙……足足有百余人的送葬队伍。队伍行至山道，哭声渐小，快到何家岭时，只有“哔哔啪啪”的爆竹声，一到坟地，几十个花圈和上百根驱鬼棍排满了山颠。很快，何家岭只剩下八仙几个人，人们快步走在回家的山道上，有的讨论下午打铳的事，有打讨论明年到哪里打工，叽叽喳喳后，就各奔东西。
明山老人仙逝1年半，我的表姐夫做了他的邻居。表姐夫叫国希，国家的希望不如说家的希望，他精通泥瓦匠，会简单的民房设计，带着老婆在福建打工，一家四口日子还行。2006年初，他腰背有辐射般痛，B超一打，肝部有个鹌鹑蛋般大的瘤，诊断肝癌晚期，他们不得不提前回乡。到省城确诊，无药可救。春节期间，我在他家想为他拍照，他拒绝了，我劝他放开一点，相信自己的病一定能好，到童年走过的地方走一走，他沉默了。半年后，国希活活痛死，年仅38岁。云龙公公做了他的八仙，给他穿衣时，他两眼暴凸，骨瘦如柴，肝腹水的肚子爆裂，极为恐怖和呕心。第二年，国希16岁的儿子不得不出外打工 。去年，国希的母亲肝硬化腹水，吃了半年的中药菜保住了性命，花费了万余元。今年，国希刚满18岁的女儿利用在读职业学校实习的机会，也随她母亲到上海打工了。
每次回乡，我都会拜谒何家岭，当然不会独自前往，鬼魂的有无，一时是说不清楚的，万一密布的丛林闪现出魑魅，掠走我生的希望，岂不哀哉！跨过阴阳路，趟过齐膝的荒草，轻风掠过静穆的坟茔。在这里，富贵与功名，爱与恨，情与仇都化为一堆黄土，在这里，心灵可以获得相对的安静，生命与宿命的意义成了一个点，每个来这里安息的赵村人都将化作这个点，1个，2个，3个，4个……在两亩大的坟地里不规则地排列着，蔚然成一块静谧的天空。面对呆呆的蒿草，风化的碑文，使我生发感慨，岁月催人老啊！人怎样有意义地活着? 怎样学会宽容？就个体而言，相对时空，相对历史，相对13亿中国人，实在是太渺小了，就像一只搬家的蚂蚁倘若走失，那一定是悄无声息。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昏鸦催人人断肠，惟有山风最无情。
从何家岭归来，我感到，豁达像在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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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粒尘 发表于 2008-03-10 09:06
#1
- 写得好啊，感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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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8-03-11 12:45
#2
- 看你的文章是一种享受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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