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怀念不如相见
作者: Athena\'singing 发表日期: 2008-03-07 20:47 点击数: 143
文/周宁人
暑假有一次江都之行，其中一个重点就是考察那里的民风民俗，探求其对当地人生活和经济发展的影响。后面的探求题目委实太大了点，短短的几天，就要把问题上升到经济发展的高度或是洞察人的实质精神状态，不太可能。
但是有一些东西却引起了我的兴趣和疑问。
江都乡下的门文化是很有特点的。在我们住的波斯村和旁边的大桥镇上，居民的门总是几大件齐全的：对联（横批）——有时候对联还不止两条，而是四条；形形色色的门笺（他们叫做花边）——不仅大门上有，内墙甚至灶台上也有；“福”字，财神，二具其一，或二者兼具；少数的老房子还有门当户对。这在江苏农村的地方其他不多见。
但是，在一些装潢较新的人家里，这些玩意儿就很少见了。我们看见比较多的情况是：门楣是瓷砖或马赛克制成，门两边烧制富丽堂皇的对联，对联下是浮雕的彩绘狮子或麒麟。在中间的大铁门上倒贴一个福字——但如果福字上面有财神图案的就正贴。
一位老太太看见我们非常激动，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同我们攀谈起来。当时她正坐在门口的水泥空地上拣菜。她家是典型的老房子，以上的那些东西保留得比较齐全。在我们所接触的当地居民当中，这位老太太可以算是非常健谈的一位——同时也极富有表现欲，因为后来我看到有几个队员去采访她老人家，她正襟危坐，神情颇为严肃，滔滔不绝地对着录音笔发表高论。
这时她正向我们介绍村上面居民门文化的概况。看见我们渴求茫然的眼神，老太太恨不得把所有的话并在一起一气儿说完。她告诉我们，房子是什么时候的，一般人家的房子是什么时候的，对联贴的有两条有四条的，贴四条的人家比较讲究，花边是春节时候贴的。等等。
这些说明性的话当然向我们灌输了大量的知识，但是偶尔有人问起“大妈，为什么要贴门笺呢”“怎么看见有的屋里写着‘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呢？”每每逢着为什么，怎么的问题，他们就习惯性地说——一直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从来都是这样的。
套一句新新人类物语——原来是酱（这样）子的啊。
在昌松中学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问起这有什么特色的地儿值得一去啊。波斯亭啊波斯亭啊，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一个孩子说，波斯村嘛，当然要去波斯亭看看。至于问到为什么这地方叫波斯村？为什么设波斯亭？问孩子，他们不说话了。问起街上的一些人们——有的人甚至连波斯都不知道是什么，最清晰的回答就是“波斯人来过的吧”。后来还是我们自己，在残破的波斯亭里的碑文上找到了答案:
“波斯村原名榉阁村。唐朝波斯商人在此设肆经商，朝廷腐朽，雨涝为患，盗匪猖獗。于是乡民拥波斯商人为长，与来犯之敌殊死搏斗。波斯人拒敌与村外，波斯人不幸为敌所戮，抛尸河中。乡民打捞忠骸，裹以素锦，遵其俗尚，祭以大礼。葬于村旁，念其保乡保民之恩，易名为波斯庄。”
明明就在自己身边的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仅仅知道名分，仅仅知道它的存在。至于存在的理由，以后的走向，全然不知。
老太太在向我们介绍那些门文化的时候说，谁家砌个新房，或因为结婚什么的搬进了新房，门上的对联，门笺，姜太公那张条子，更不用说门当户对，都不再存在。贴福字就算是很难得的啦。那样太麻烦了，她如是说。
后来采访的一些人家说，近期这里颇有搬迁之意。说起来，喜上眉梢。我们感到忧虑的是：那些原汁原味的东西，那些富有乡土气息的东西即将消失。这些我们所能看得见的民俗民风，其实是一种民间的艺术。上一辈人抛弃遗忘的东西，下辈人再拾起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
而当我们在波斯亭的时候，同样感觉到一种伤感。想象中可以代表一村文化的波斯亭，坐落在一个小小的院井中，杂草丛生，高的有一人多高。亭以及亭周围的碑文上，到处被喷漆喷满了办证之类的广告。白墙变成了花墙，整个亭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亭子上面的波斯人的画像都已经剥落，辨不清面目。从后面墙上的碑文看出是十年前修的亭子。十年之后就是如此，难怪同行的人说再过十年它会消失掉呢。
一种文化不能在人们心里面安扎沉淀下来，它的生存就出现了危机。这种文化并不具有现实满足意义，即不会给当地居民带来切实可见的好处。因此，它现在的存在就只是停留在名分与概念当中。
这种要“切实好处”的想法无可非议。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脱离经济基础而活在上层建筑里。但是，现在的状况是村民完全有能力在两者并不矛盾冲突的情况下保留上层建筑，保留属于他们自己的本土文化。关键的关键，是充分认识这种文化的美，喜爱这种文化并发扬它，传承它。
突然想到那英的《相见不如怀念》，但那些美丽的民俗文化，明明可以“相见”，为何要去“怀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