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栋宿舍楼的左侧数过来是第六间,从那栋宿舍楼的右侧数过来是第五间。
在芜中操场边缘的一棵梧桐树下站定,我心想着,这回我应该数清楚了。
那扇门像是关着,或者只是虚掩着?
我回忆起,那还是在仲春的季节,乔宁常常搬了那把靠背椅,坐在宿舍楼的那扇门前,或者看着本书,或者弹着他的吉他,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操场上的学生嬉戏。
此刻芜中的操场是空荡荡的。只我一人,在这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站立,心下怯意着,犹豫着,是否该走向那栋楼?
我想起了那支歌,那支会教人心变得软软的歌。那个和风煦暖的假日的午后,在乔宁的宿舍里,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声情并茂地教我唱着: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尔会不经意地飘进我眼里,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
我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寻着第一次认识乔宁时的情景,可从来见他的那刻起直到走向距离那扇门不过几丈远的此刻,我的脑海里搜寻到的依旧只是一片模糊。
但我清晰地记得那一次数学课乔宁向我提问,也许是他第一次向我提问,当他对着花名册将我的名字错念成“向美鸿”时,我惊讶地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同学们哈哈大笑,他也跟着大家一起自嘲地笑,笑过后仍作出一脸的严肃状让我背诵头天学过的一条数学定律。我背不出来,结果他像惩罚其他同学一样,罚我原位站了整整一刻钟,直到换了三名同学终于把它结结巴巴背出来为止。
原本在我生命里,乔宁只是一名普普
在梧桐树下站立了良久,我给自己鼓起勇气,绕到那栋宿舍楼侧边的通往那扇门的楼梯口。楼梯很长很逼仄,以往每次走向它,心都仿佛在半空里悬着,直到走近那扇门,走进那扇门。
走向楼梯口的那刻,恍如许多回从前——暂时性地失忆一样——我又记不起那扇门,究竟是第六间,还是第五间?所幸的是,和以往每次一样,我终究没有走错,在惶惴着走到他宿舍门口时,我止步了。
门的确是虚掩的。——他在等我到来吗?我轻轻推门进去。他不在。屋内和从前一样几乎没有变化: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那把陈旧的交椅端正地摆在写字台前。写字台靠床的那角,堆放着一些想必这段时间他天天在阅览的书籍。另一角,则是早在仲春时节我就看见原封不动堆放在那的学生送给他的贺年片,大半年了未加整理,上面早蒙上了淡淡的灰尘。
写字台的中央,是一本翻开了的硬笔字帖。字帖中缝夹着一支没有盖上帽的钢笔。字帖的旁边放着一沓白纸,纸上有他临摹下来的字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我翻看那本字帖,找到徐志摩的那首《偶然》,然后用那支钢笔顺着他的字行抄写下: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写完后,我把钢笔就夹在《偶然》的那页,然后轻轻走出门。我走下那逼仄的楼梯,复走向刚才来时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
我早已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仲春像已过去了百年,却又宛若只是在昨天。我的未满的十七岁,该令我如何来思量它带给我的生命意义?只是,我明明白白意识到,我的初次拥抱,亲吻,在我的毫无设防里,教他拥有了。我思索过很多回,是否这就是我构想过无数回的原以为还很茫远的初恋。直到现在,我已进入高中,我还深陷在这样的思索中不可自拔。我感到更多的是忧惴,是不安,是连对新校园的向往都无法将它抵挡住的罪责与恐慌。我依违在这明显带着牵强的情感里,想超脱但终究不能。日复一日逼现在眼前的高中校园生活,让我愈益不敢也不愿承认那就是爱。
是的,我还太年轻,从来我就不曾把我的未来和乔宁构想在一起,和这个寂寞得让人窒息的穷僻山村中学锁定在一起。我只是在心里怜惜他——对,因为怜惜而迁就,因为迁就而接受了这份带着牵强的情感;这种怜惜同样针对自己,一个渐渐长大渐渐学会逃离家的护翼,尝试着叛逆和独立的十七岁的懵懂少女,因为怜惜自己,而在外面的世界为自己重新构筑起精神荫庇——于是,在偶然又必然中遇见了乔宁,于是生发了对他这样的一段并非爱的感情。——这份脆弱的感情不过是被栓上的一根救命稻草,随时随刻都可能断裂。
可我明白,乔宁是真心爱我的。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来喜欢一个学生,尽管他更知道,我就像在天空里的一片云,随时就会飘远得没有了踪影。
他说:你知道吗?你长得太美,有时我真希望你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孩。
我淡淡笑着,摇摇头。我清楚自己,太年轻才是我心不羁的缘由。
他说:如果你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我们结拜为兄妹好不好?
我微微笑着,点点头。我感觉到,乔宁若果真成为我的兄长,这样的角色或许于我们彼此的生命都更具意义。
我记得我还伸出了一个小指,像个还不足十七岁的更小的孩子,歪着头对乔宁说:拉勾!不许说谎!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轻地伸出他的手来,——但没有与我拉勾,却将我的手攥在了他的掌心里。
接着,他淡淡的语气,说他能预感到他和我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他目光之中的一丝凄楚。
——站在芜中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我冥想着与乔宁的点点滴滴,正欲转身离去时,耳畔忽然飘来一支歌!那声音调得很大,仿佛要让附近所有的人都听得到它。是的,依旧是那支歌,乔宁教过我的那支歌——
“风吹来的沙,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想你;风吹来的沙,冥冥在哭泣,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我醒悟过来,一定是乔宁发现我已来过,便用这歌声把我留住。我转过头,蓦然瞥见乔宁就站在那扇门前。
我望着他下了楼梯,轻轻向我走过来,在距离有好几米开外的位置,站住了。仲春已过了,夏天也过了,他依旧只是那个清瘦的白面书生。
他说:哦,你来过了?
我淡淡地点点头。
他说:学校放假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顺便路过,来看看你。
我很明白,从此后,我所做的,是将一步一步淡出他的生活,我一步一步制造出别离的氛围,为着减少对他的伤害,也为着给我与他的短促的故事一个稍稍圆满些的结局,更为着减轻自己对这份时时受着压抑情感的承重。
又一个春雨霏霏的季节来临,我终于能将情绪淡漠下来,给乔宁写下最后的诀别信了。我自知在乔宁心里已成为一个捕捉不到的影,这最后的信笺却同样充满软弱的缠绵。我是用我先天的软弱屈服于这份非爱的情感的,仍只有借助先天的软弱再逃离出来。
信写好了,我无从去想象乔宁收到这最后信笺的情形——是痛苦,是忧伤,是震惊,是怒愤。我无从想象也无暇去想象,当给乔宁的信丢进邮筒的那刹那起,我就认定自己斩断了与他的所有干系。从此以后,他的世界是闪电,是雷鸣,一切都与我无干了;从此以后,我的世界是狂风,是骤雨,一切都无需他再挂记了。
我的的确确把乔宁给忘了,彻彻底底忘了。直到大半年过后,那天,在赶往学校的市内某个车站,我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一直就注意着我,在我忽然觉到他的面孔有点熟悉时,他对着我微笑起来。我才陡然反应过来他是芜中的
他是我与乔宁那段感情的见证人。记得中考前夕,因为心上压力过重,有一天晚自习时我去找了乔宁,结果不出半个小时就听见操场上传出班主任找我的声音。我躲在乔宁屋里大气不敢出,听着班主任兴师动众叫上好几位老师和同学一直找到校外去了。是这位
“怎么,不认识我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仿佛被人揭开了一道伤疤。
“你知道你给乔宁写了分手信之后,他怎样了吗?”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会说。他的声音有些绵软软的,仿佛天大的事情经他说出来都显得无足轻重。
我惊讶地望着他,半天说出一句:“他怎么了?”
“他离校出走了。”依旧是绵软软的声音说,“你的信曾让他失魂落魄,痛苦不堪。后来他实在无法再进行教学,就让我代他上课,然后他离校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这一离去就是一个学期。”
“现在呢?现在有他的消息吗?”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已经回来了!你记得你给他写信的时间吗?那还是在上半年!下半年一开学他就回来了,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我们谁都不敢去问他那段时间在哪又怎样过来的。”
呆了半晌,我作出一个决定,“有空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我要去看看他。”
我如约去见乔宁。
我不再数那扇门,究竟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我大大方方地走进那扇门。屋内的一切依旧。依旧那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依旧那把陈旧的交椅,那张写字台,在写字台的一角依旧堆放着布了尘灰的稿纸。
我想起我给他写过的信,是否仍在这屋内藏着;或者早已化成灰烬了?
乔宁进屋来了,依旧是那个清瘦的文弱书生,只是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颓唐。
我与他相视微微一笑。他接着说:“你放假了?”
“噢,是的。”我说,我瞟一眼他。
我并没有在他的神情里再寻出对于我的某种希望。他的不再希望,大概是在经历了大是大非之后的大彻大悟——我的心是不会在此停留的。
可是,我又隐隐感觉,他仍在希望,他在渺茫地希望,那种希望尽管没有写在脸上,我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那种希望深藏在他心底,若非我回应给他,他是决然不会再让那希望翻涌出来的。
可我明白我意早决。这一刻,我想我与乔宁的故事该彻彻底底结束了——是的,本来就早已结束了的。我找不到要说的话,我才知道沉积在心底的所有想要告慰的话语若说出来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是荒诞可笑的;我才知道我的到来原本就毫无必要——他的伤口或许早复原了,他的心灵或许已趋平静了,这样的相见不过是为我与他的并不完美的故事又缀了个多余的尾巴。
从此我便不再见乔宁。许多年后,我听到了他的消息,他考研成功了,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僻静的山村中学。
我长久沉甸的心终于松懈了下来。尽管,在此之前与之后的日子,我依旧如天空里的一片云,四处飘游着,为着爱的“偶然”,不肯稍事停息。
陌生人你要幸福哦!
我深深感动了。
祝好!!
——静
無雪問好!
“为着爱的“偶然”,不肯稍事停息。”似乎博主还是很珍惜这份青春懵懂的情感的......。
问候老朋友!
又将这误解深入迟迟不能决断。
那个转瞬间消失了踪影的偶然,
它也是生命中一段不解的情缘。 ^_^
玫瑰
美丽对于女人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有时真的很难说清楚。
——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