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渡,古称“五津口”,大渡河由崇山峻岭中流经此处,地势突然开阔,江水迂回形成一洼平静的河叉。芦沟河由东汇入,两江合流,水雾迷朦,波光潋滟,别具秀色。周围多山,险峻幽深,林茂草密,旧时素有悍匪出没。
“马二爷”当年在此威震一方。
——我祖父生六个儿子。爷辈中故事颇多,惟有二老爷的经历极富传奇色彩。二老爷排行老二,幼时上过几年私塾,识得些许汉字。为人又耿直仗义,在地方上一呼百应,颇有威望,乡邻皆称“马二爷”。二爷是个血性汉子,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乱世里独自离家闯荡。
那一年,二爷到了成都,正好蒋介石进川“剿共”,在成都大办讲习班,培训“反共精英”。二爷有天吃醉了酒,摸到一处墙根撒尿,却不知这就是讲习所的大门,叫一个背枪的中央军照屁股上就是一脚,二爷急了,从地上拣了个石头扔过去,正中人家的面门,疼得他龇牙咧嘴(彝人投石击物乃是一绝,凉山的彝人放羊要控制羊群,只需在远处扔石头击中头羊,那畜生负痛,不敢再往前走,只好转向而行,头羊一动,羊群皆跟随而行。)那时旁边过来几个兵,推推搡搡把二爷带进了讲习所。不知为何?也许象二爷这样彝人在成都不多见,还是因为蒋介石为了“剿共”大业“广招人才”,反正二爷不但没有挨揍,还阴差阳错的成为了讲习班的一员。
二爷先前不知道世上有共产党,有红军,更不知道“朱毛”是何物?只是在讲习班里整天听红军的种种“劣性”,知道红军来到四川了,便深深以为红军是“洪水猛兽”般可怕了。讲习班就要结束的上午,一个很气派的大礼堂里,坐在人群中的二爷看到一大官正于台上讲得八大金刚。二爷听不懂官话,自然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受了委任状,就要回乡“严防共匪”、保境安民,履行“保安司令”的职责了。
二爷当年“荣归”的盛景,在老人们的记忆中依然清晰。
那一天阳光和煦,柔和的风穿行于河谷中,撩拨着庸懒的索玛微微摇曳。河坝上几排土墙瓦板房和碉楼参差地散落着。黄土墙下,留着“天菩萨”披着“查尔瓦”的彝民,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席地而坐,吃酒谈天、斗嘴耍疯,也有的靠着墙根晒太阳,直晒得虱蚤涌动,便开始一阵翻挠滚抓。其间偶尔走来些马帮贩夫,也许是路上走得饥渴,一来就直扑檐下的汲槽汲竿,于是人急马慌、争瓢夺碗,一时不得消停。等到各个心满意足的装一肚水后,便钻到树下、墙角里,光着膀子躲阴凉,挥舞着衣衫不停地扇,扇出一股股汗臭酸味,不时还扯着粗嗓门说些污言秽语。彝胞们有的也围到挑子前,挑拣些砣砣盐巴看看成色、掂掂斤两;拿些羊皮子、猴骨头换几斤烧酒。这个僻静的河谷坝子也显得热闹纷繁。
突然几个彝兵背着枪,拿手里的矛杆子驱赶着人群,把躺在地上捉虱子的人一个个揪起来,喊道:“让到两边去!今天要来一个大官儿,把路让开,站好!”那些贩夫走卒心里害怕,也顾不上整理行李挑子,纷纷作鸟兽散。瞧这阵仗,人们诚惶诚恐,站到两边,忐忑地伸颈缩项,要看一看是个什么样的官儿。人群中晃晃悠悠来了一乘滑竿,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吭——兹——吭——兹”的抬着,左右跟着几个拿枪的兵丁,缓缓而行,渐渐近了——大家瞪大眼睛——滑竿上走下一个军官,身材壮实,气度不凡,身上的军装从来没见过。等再近些,彝胞们看仔细了,几个胆大些的壮着胆子上前端详,不由一片哗然——“妈×的,吓死人了,还以为是哪个,整得周吴郑王的,原来是马二爷哟!”
从此以后,二爷在这里当了将近20年的“保安司令”。五渡细石坝,这个蒋委员长也管不到的偏僻彝寨,成了二爷的“司令部”。当新官上任的自得意满逐渐消退,那套省城带回的黄呢军服也渐渐破旧,二爷也淡忘了自己剿共的“神圣职责”,专心地做着他作为寨主、头人应该做的事。和所有凉山地区的彝族头人一样,主持卜卦祭祀、处理家族械斗、调解民事纠纷,垦荒狩猎、种植鸦片,到汉区换来银子、枪支、弹药、盐巴。闲暇时操练彝兵乡勇,惩治恶霸悍匪,以求山寨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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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