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火烧寒玉庄
江南正值梅雨时节,绵绵细雨缠着十天半月都不得放晴。入夜了,夜色湿黑黑的,闪电不断撕裂沉沉的天宇,沉闷的雷鸣翻腾不息。“寒玉庄”紧闭的大门在电光闪耀中,颇显冷峻肃穆。昏暗的灯笼上,“南宫”的字样依稀可见,在呼啸的山风里飘摇不止。
高墙内,纱窗昏灯摇曳,院中花影稀疏,树影绰绰,几个人影来回挪移,戒备严谨。东面侧房的书屋里,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端坐的灯下。但见他发髻高绾,眉清目秀,一双乌溜滴圆的眼睛,透出无尽的灵慧之气。他手执小毫,在宣纸上一丝不苟地写着,却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虽然笔法略显稚嫩,却也清秀挺拔。写至“空悲切”的“切”字时,手腕一颤,笔画抖折了,很是难看。旁边坐着的妇人却斥责道:“凌儿,做事怎的还这么不用心?”那妇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如云的发丝已微染秋霜,柳眉修长,双目清幽,依然显得丰姿绰约,气度不凡。
“母亲,”那男孩吞吞吐吐道,“孩儿……孩儿要如厕……”
妇人愣了一下,嗔道:“怎的不早说?勿名!勿名!”她转头朝门外呼唤。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闪进来,垂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快带凌儿如厕去吧。”妇人道。
“是,夫人!”勿名恭恭敬敬地应着,一面弯下腰去,向男孩伸出手臂,面露慈爱之色,“少爷,来吧。”他六十开外,青脸独眼,面容奇丑。那男孩却似乎对他十分亲近,温顺地让他环腰抱起,向门外走去。
勿名一手持灯笼,一手抱着男孩,沿东墙下的石径行至后院,跨过角门,穿过后花园曲折的卵石路,再出一小门,便是茅厕了。他放下男孩,引他入内,插好灯笼后,出到外面垂手静候。此时山风大作,在刺目的闪电和震耳的雷鸣里,哗啦啦又下起雨来。一会儿,男孩探出头呼了一声,他便进去取了灯笼,依旧抱了男孩出来。“少爷,抱紧了。”言罢,双足一蹬,身形如箭一般射了出去,昏暗的灯笼在黑暗里划过长长的影痕。他忽然顿住了身形,轻轻地落在石径上。男孩以为到门口了,刚要探出头来,却听勿名低声道:“少爷别出声。”说完便呼地吹灭了灯笼,悄无声息地窜到院墙边的花丛里。男孩感觉枝叶抖落的水珠滴进颈项里,凉丝丝的。
这时,“嗖嗖”几声,从高墙外扑进七条黑影来,勿名不禁心头一凛。原来这勿名是使暗器的行家,这方圆一里内的任何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方才听得动静,人却已在数丈之内,分明是卓越的轻身功夫,又从七人身法来看,竟是罕见的武林高手,加之深夜窜入“寒玉庄”,绝非友善之辈,因而心中不免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来者何人?”忽听一声厉喝,三个人影从花影树丛里掠出,正是院内担负警戒任务的三名仆人。勿名一听,便知发话的正是“寒玉庄七忠仆”中的老大佚妄。一个裂天霹雳,电光照得院内如同白昼。只见那七人黑衣蒙面,手持兵刃,杀气腾腾地立于院中;石阶上,佚妄、曲邪、单回三仆一字排开,怒目而视;弃厄、凡普、幸毋三仆手持灯笼,把守住堂门。
堂门里人影忽闪,众仆人忙躬身道:“夫人!”但见那妇人自门内缓步行出来,寒目凝威,冷冷扫过七人:“诸位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
那七人将手中兵刃一抡,一阵铿锵之声后,齐声喝道:“七星闪耀,日月无光!”音色尖、沙、粗、细,各个不一,合在一起犹如叫丧。
“腥七煞!”勿名心中一震。这“腥七煞”崛起于五年前,武功高强,手段狠毒,专找侠义门派挑战。五年来,包括青城派掌门宁萧竹等数十位武艺高强的侠义之士,均战败身亡,无一幸免。
“腥七煞,尔等作恶多端,我已寻你们多日。不想今日竟敢擅闯我寒玉庄,可容不得你们再贻害武林!”南宫夫人脸色冷如寒霜。
为首那汉子“嘎嘎嘎”地狂笑几声,森然道:“南宫老贼的孤魂可在玉门关外候着呢!我们今儿特来送你们一程!”
南宫夫人闻言,浑身一颤,脸色一阵发白,双目已噙满泪光,正待扑击下去。佚妄却怒叱一声:“鼠辈竟敢害我主人!”青锋一撩,纵身扑了上去。曲邪、单回紧跟着仗剑攻了去。三人均得“残月剑”真传,一时间剑光霍霍,剑气如芒,风卷残云般向“腥七煞”冲过去。但见那七人身形交错,成品字形散开,雪亮的电光,照见他们胸前白惨惨的骷髅图案,雨水湿透的斗篷被狂风撕扯着,影影绰绰如鬼魅阴魂。后排三人忽地团身射出,犹如风车旋转,速度快得令人咋舌。电光熄灭的瞬间,六柄长剑已然交错,劲气激荡,鸣声震天,连相隔数十步之遥的勿名,也感到阵阵劲气扑来。
勿名单凭他仅余的左眼,亦能将院内情形瞧得异常分明。三位忠仆所修内功显然门派各异,却是同样的浑厚无比,施展一样的“残月剑法”,却也风格迥然。佚妄的剑法霸气十足,一招一式罡气鼓荡,摧人魂魄;与他交手的那人,剑法揉进了峨眉派精纯的剑法、快捷的刀法和变幻多端的点穴技法,专奔佚妄经脉穴位刺杀。曲邪的一柄长剑却使得如游蛇蛟龙,轻灵飘逸,变幻莫测;黑衣人的武学似乎出自武当派,剑法尽含武当“追风剑法”和“奔雷剑法”的精妙招式,左手却使的是华山派的“七绝指法”,左右配合,相得益彰。单回却尽呈刁钻辛辣,疾若流星;与之对决的黑衣人以崆峒派剑法为主,似乎又从云南“苗家枪法”中幻化出许多招式来,自是刚猛里透着邪气。六人缠斗一起,看得旁人眼花缭乱。
这边六人酣战不息,余下四名黑衣人却也不愿闲着,操剑就往南宫夫人奔袭。弃厄长剑一摆,轻叱一声:“退下!”使出“皓月千里”,一招七式,一气呵成,分刺四人“印堂穴”,快得无以复加,要迫使四人退下台阶。当先三人身形尚在半空,见来势凶猛,一时间无法化解,只得顿住身形,飘回院中,武功竟已达收发自如的上乘境界。只有为首那汉子竟不退避,长剑颤动中,左手一扬,呼地飞出个拳头大的骷髅锤,带着嘶嘶怪啸声,直奔弃厄胸口撞来,弋着的铁链左右上下一抖,封住了剑招。弃厄冷哼一声,手腕下沉,剑尖缠绕上挑,剑气裹着骷髅全力一拍!便听金属交鸣声轰然震耳,两人均感手臂发麻酸痛。弃厄止不住后退三步,那人却身形晃动着落在台阶边缘,功力悉敌,旗鼓相当。
两人正欲欺身再搏,忽闻几声“阿弥陀佛”“无量天尊”遥遥传来,清越浑厚,声犹耳畔,摄人心魂。众人一愣,电光中,却见高墙上屹立着三个人影:一个着鲜红袈裟,须发皆白;一个道冠青袍,鹤发仙骨;另一个亦是青袍银发,手挽拂尘。竟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万人景仰的“武林三尊”:嵩山少林寺长老圆沁大师、武当派长老赤阳道长、华山派长老清风道长。“腥七煞”见势不妙,一个唿哨,“嗖嗖”几声窜上另一侧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南宫夫人忙躬身下拜:“晚辈南宫氏拜见三位前辈!”六忠仆也一同下拜。
“阿弥陀佛!各位不必多理,快快请起!”圆沁大师和颜悦色道。
众人起身,便听那赤阳道长高喧一声“无量天尊”后,缓缓道:“贫道三人路过此地,闻听贵庄内有打斗之声,方才来看个究竟,惊扰之处,还请南宫夫人海涵!”
南宫夫人忙恭身道:“恶徒骚扰,多亏三位高人相助,惊跑恶人,使我山庄免遭劫难。还请三位前辈到寒舍饮杯粗茶,歇息歇息吧!”
“贫道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南宫夫人了。”那赤阳道长顿了顿,忽又道,“不过,既然来到贵庄,贫道倒有一事请教南宫夫人。”
“晚辈不敢,还请前辈赐教。”南宫夫人谦声道。
赤阳道长沉吟片刻,咄咄的目光一一扫过六忠仆,诧异道:“久闻‘寒玉庄七忠仆’的大名,今儿个怎么只有六位?”
南宫夫人闻言一怔。这才记起勿名带凌儿如厕,怎的这半天也不见回来?莫非……当下心中忧虑起来,却忘了回答赤阳道长的问话。“三尊”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那清风道长却朗声说道:“南宫夫人勿怪。只因贫道三人追拿‘毒丐’费清免、‘鬼手血魔’司徒云等恶人,多年未果。传言他们躲在这‘寒玉庄’内。南宫大侠一世英明神武,不会做出这等窝奸藏恶之事吧?”
南宫夫人心头一凛。“寒玉庄七忠仆”多年前确系江湖里十恶不赦的大恶人。那佚妄原名戴天雷,邪号“沙漠飞鹰”,一把“血魂刀”纵横北疆,在塞外大漠里专做劫杀商贾的勾当。十年前窜入中原,为抢夺“舍利子”,将护送的三十名少林武僧尽数杀尽,不留一个活口。弃厄原是“鬼手血魔”司徒云,师从“独臂狂魔”,魔性比那狂魔还狂,曾因魔性发作,一夜屠杀“威武镖局”一百零八口。勿名就是那“毒丐”费清免,擅长毒药暗器,嗜毒如狂,曾为追索“千年冰蚕”,将“神医”杜平一家六口用“蚀骨散”化为血水,手段残忍。曲邪、单回、凡普、幸毋也均曾是背负累累血债的恶人。南宫无痕不但武功盖世,而且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将七大恶人一一降伏,使其真心悔过,甘愿隐姓埋名,终生追随他左右。但这些事情在江湖中却是鲜为人知的,这三尊却是从何得知?三尊所谓的路过,是否另有所图?丈夫远赴玉门关未归,“腥七煞”夜袭山庄,“武林三尊”接踵而至,似欲对庄内仆人兴师问罪……这一连串事情难道仅仅是巧合?南宫夫人阅尽世事,冰雪聪明,当下便隐隐觉得蹊跷,却又不知何处不妥。
那圆沁大师却显得极不耐烦了,追问道:“南宫夫人,莫非真有此事?”
南宫夫人正欲答话,那弃厄朗声答道:“三位前辈,这些人早已悔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何必苦苦相逼?”
圆沁大师冷笑数声,反问道:“悔过自新?难道你‘鬼手血魔’司徒云也能悔过自新?‘威武镖局’那一百零八口人命就白白冤死不成?”
弃厄闻言如遭雷击,颤声道:“我为自己曾经的恶行痛悔不已,八年来没有一刻不痛不欲生!”
赤阳道长冷酷无情地说道:“悔过又如何?一百零三个成年人,外加五个小孩,都平白无故做了你剑下冤魂,九泉之下岂能安宁?”
灯笼昏暗的光线里,弃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呜咽道:“既然悔过自新亦不能赎罪,我只得一死,以赎罪孽!”话音刚落,便挥剑向脖子上抹去。
这一变故仅在瞬息之间。佚妄等五人惊呼着抢上前来扶住他,却也已晚了,那柄长剑深深切断了他的咽喉。五人围住弃厄的尸体,想想弃恶不堪回首的过去,想想他八年来痛不欲生的悔恨,再想想自己的曾经的恶行和无尽的忏悔,自是同病相怜,心中充满了苦涩和悲凉。南宫夫人距弃厄仅几步之遥,竟然来不及阻拦。南宫夫人出生武林世家,复姓公孙,单名一个雪字,年轻时也是叱咤江湖的女中豪杰。二十年前她嫁入南宫家,十二年后来了弃厄,虽不知他以前做过何种恶事,但常见他泪水纵横,痛苦不堪,自是怜悯不已。况且八年来,弃厄忠心耿耿追随丈夫,默默为武林也做了不少事情。而自己身为南宫夫人,“寒玉庄”主人,竟只能眼睁睁看他自尽于眼前,那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心里盘绕不息。
“三位前辈,”公孙雪忍住悲愤道,“弃厄虽然曾经行恶,但他早已悔过自新,脱胎换骨,为天下武林也做过不少好事。如今,他为了赎罪,已自绝身亡,三位前辈该满意了吧?”不平之意溢于言表。她曾以家传三十六式“寒玉掌”和天仙般的美貌驰名江湖,几时曾受过这样的胁迫之气?只不过三尊威望太高,使她不得不敬重三分而已。
“阿弥陀佛,”圆沁大师双手合十,缓缓道,“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血债血偿,这是他作恶多端,咎由自取。还望夫人以侠义正气为重,不要意气用事,让那些恶人逍遥法外才是!”
公孙雪一下子噎住了,这圆沁大师言语中颇不近情理,却也无懈可击,不禁令她惘然失神。
赤阳道长却接口道:“该以死赎罪的可不止他一人。那‘索命书生’肖阳、‘飞天狼’蔡田,也应自行做个了断吧?十三年前,肖阳为夺取‘绝命掌秘籍’,曾经残杀了多少武林人士!蔡田垂涎‘龙泉’宝剑,竟然杀害了祖开山全家,还将祖开山三岁的儿子溺水而亡……”
“别说了!”曲邪、单回一起嘶吼道。但见两人目沁血泪,转身向公孙雪躬身道:“夫人保重!”便见剑光一闪,双双横尸当场。
转眼之间,三位忠仆魂断雨夜,公孙雪又惊又怒,她骈指向三尊质问道:“三位前辈此番入我山庄,迫死我三位忠仆,意欲何为?你们佛家、道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普度众生’‘化解暴戾’么?连放下屠刀,诚心悔过之人也要赶尽杀绝,岂是你等身份之人所为?”
三尊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那清风道长竟“哈哈”狂笑起来。正好一个雪亮的霹雳,照见三人狰狞阴毒的面孔,哪还有三尊惯有的肃穆威严,泰然凝岳的神态?公孙雪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们不是……”一声惊雷掩盖了她的惊呼,三尊已闪电般扑下高墙来。
嘻嘻
小缺下次多传点上来
这外鱼儿喜欢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