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爹
作者: 云中剑 发表日期: 2006-06-17 08:41 点击数: 4478
狗爹，有时候说的是一个人，有时候说的却是一条狗。
说人，那就是指刘师傅。说狗，那就是指虎子。
刘师傅没什么爱好，退休以后，蹲在家里成天价和老伴儿生气。老伴儿就和邻居们抱怨，说老东西不知足，大儿子是一个厂子的经理，二儿子是一个公司的书记，老儿子是区公安部门的科长，女儿是教育部门的会计。这样的好生活他不尽情享受，老和自己过不去。
儿子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想了一个主意，从朋友那里要来一条小狗，给刘师傅养着玩儿。取名虎子。
起初，刘师傅并没有在意它，过了几个月，虎子越长越漂亮。浑身上下雪白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红红的小嘴巴凹进去，经常用小巧玲珑的舌头舔来舔去。一双眼睛，明亮亮的，就像懂事儿的孩子。更惹人疼爱的是，刘师傅的话，虎子都能听得懂。刘师傅走到哪里，虎子就跟到哪里，形影不离。时间一长，刘师傅就爱上了虎子。自己的孙子挨了打，他不心疼，虎子挨了打，刘师傅可不依；每天饭桌上的好东西，人可以少吃几口，虎子不能不吃。有的时候，老伴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免不了还是要生气。
农历六月十六 ，是刘师傅的生日，蛋糕放在桌子上，刚刚打开，虎子就嗅到了香味，抬起前爪，不停地给刘师傅作揖，红红的舌头一边舔着嘴唇一边“嗯——嗯”地撒娇。刘师傅心一软，就找小勺要给小虎子挖那个“寿”字。老伴儿“呶”一声，将小勺夺过来喝道：
“给人过生日还是给你这个狗爹过生日？”
“一样，一样。”刘师傅笑着说。
旁边小孙子插嘴说：
“那可不一样爷爷，我们一会儿生日歌咋唱呀。祝狗——生日快乐——，祝狗——生日快乐——”
小孙子一唱，逗得全家人开怀大笑。刘师傅举起大巴掌就要打，小孙子笑着跑开了。
生日宴会结束了，刘师傅和儿孙们以及虎子吃饱了，喝足了，该睡的睡去了，该玩的玩去了，该回家的回家了。刘师傅高兴，要牵着虎子遛弯儿去。老伴儿说，你刚喝了酒，歇一会儿醒醒酒再去。他说，也没多喝，醒什么酒。说着就出了门。刚下了一层楼，老伴儿又在门上喊了声，戴上帽子。刘师傅一回头，只顾和她打招呼，虎子急着要走，就向楼下窜去，链子一拽，刘师傅打了个趔趄，腿想向后退，老腿不听使唤，想抓楼梯护栏，紧忙之下又没抓住，身子直挺挺仰面朝天掼下来，后脑勺磕在楼梯上，又翻了个更头，就不省人事了。虎子看到主人不好了就大声汪汪开来。老伴儿听见老头子说了半截子话，接着是一声闷响，再没了动静，又听虎子不是好汪汪，拿着帽子追下楼来，看见刘师傅后脑勺流下了血，直翻白眼。老伴儿返身回去，到屋里摇着大儿子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大儿子被母亲慌张的举动下了一跳，问母亲咋了？母亲说你那个狗爹摔着了，快去看看吧！说完，老腿一软，就站不起来了。大儿子起先还发愣，狗爹？什么狗爹？
“快去楼梯！”母亲又喊了一声。
大儿子一急，酒也醒了，没顾得上穿鞋，赶紧冲向楼梯，见父亲只有进的气没有了出的气。他急忙把父亲扶起来抱在怀里，掐人中。见父亲缓过一口气来，才多少放了一点心。又摸出手机打了120，之后，按个儿打了电话，儿子孙子们也陆续赶到，七手八脚把老爷子抬回房子里去。老太太把刚才的经过不厌其烦地说给他们。
“怪我呀，我要是不让他戴帽子呢，幸许就没这个事儿了。这都怪我呀！”老太太痛悔得不得了。
“妈，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这条破狗，老爸也不会下楼去呀！”老二说。
“狗懂得啥呀，是咱老爸，这么大岁数了，刚喝了酒，妈还不让他去，他非得去！”老大不赞同老二的话，因为狗是老大要回来的，说狗的过错，就是说他的过错。
“大哥你也倒是，知道老爸要出去，还不扶着点，你倒放心！”老三指责老大。
“你说的倒好听，你干啥去了？你咋不扶着老爸下去？好歹出了事儿我还在跟前呢！”老大对老三的话不满意了，反击了一句。
“你说的也不现实呢，我们不在跟前，不是不知道要出事儿吗？要不说啥也得守在跟前呀。”老二觉得老大的话里也挂着自己呢。
“我说得不现实，你们说的就现实了？我在屋里睡得啥都不知道了，要不，我能不拦着他嘛！”老大觉得很委屈。
“啊呀，啊呀，你们这是咋的啦。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了，看是怎么整，上哪个医院，准备多少钱。人家急救车马上就到了，你们还有心大叉在这儿拌嘴呢！”老三媳妇几句话就把大家的电给停了。
说话间，急救车就到了楼下，紧接着就听到楼梯上踢踏踢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来到了门口。
急救车风驰电掣般把刘师傅拉到医院，经过拍片诊断，他摔成了脑震荡，再加上年老体衰，需要住院治疗。
有什么好药尽管上，老爷子是公费医疗，儿女又多，花多少钱是不需要考虑的。儿女们都在跟前，告诉主治大夫，全力以赴救治老爷子。
有了资金保障，医生也敢大踏步地下家伙。医生指着输液瓶子开玩笑说，知道这是啥么？这是液体银子，每从这根细管管里滴上一滴，就相当于一块银元。第三天，刘师傅就苏醒了，并且能说话了。
“我是谁？”女儿凑到刘师傅跟前问。
“你是……你——不是，老儿媳妇儿嘛。”刘师傅抬了抬扎着输液管的胳膀。
女儿急忙把他的手摁住，说：
“我不是你丫头晓英嘛。”
刘师傅呲牙傻呵呵地一笑说：
“你是楼下的小赵。”
女儿回头对周围的人说：
“老爸的脑袋还是有问题呢。”
“我是谁啊？”老儿子上前问道。
刘师傅睁开眼睛，停了半天才说：
“啊，老伴儿你来啦！我要撒尿。”
大家找尿壶的找尿壶，脱衣服的脱衣服，折腾了半天，把“老鸡”塞进尿壶里等，等了有数分钟，没听见动静。
“不尿了，没有了。”刘师傅皱着眉头说。
儿子们把“老鸡”慢慢揪出来，看了看尿壶，什么也没有。就又扶他躺下了。过了半个钟头，他又说要撒尿。儿子们忙把尿壶找出来，刚撩起被子，发现褥子上湿漉漉的一大片。老爷子提前进行了。儿女们只好给他更换褥子。
老太太来了，手里拎着鸡汤。主治大夫也来了，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大夫说，你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回家的回家，这里陪床的有一个人就行了，人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反而会影响病人休息。儿女们诉说了刚才的情况，问大夫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多久。大夫说，不一定，也许就成了老年痴呆并发症，以后的日子就这样度过；也许再过个把月，还会好转，这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再回到从前是很困难了。因为毕竟人老了，许多器官实际上已经老化，平时没有什么，一旦有诱发条件，各种症状很快就会呈现出来。
儿女们一听，心里都发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很沉重。老太太听了这话，腿又软了。心里想，要么你就死，要么你就恢复到从前，就这样死不死活不活，可要了我这老命了！
刘师傅刚喝过老太太带来的鸡汤，觉得浑身上下暖和了许多。这工夫，就陆续进来几拨人，有提着花篮的，有怀抱花束的，还有拎着花花绿绿漂亮盒子的，手里还递过来各式各样没有通讯地址没有邮编没有邮票的信封。这些人都一律带着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许多言语，但刘师傅只是看着他们红嘴白牙上下来回在快速地扇动，全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说的是什么话，也无法应对，只是眼瞅着这一幅幅似人非人，似画非画的美丽而陌生的面孔，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嗯”“啊”“哎”“哇”“呀”之类的声音。
又过了些时日，按照主治大夫的治疗方案，输了一个星期的血清，刘师傅马上就有了好转，生活也能自理了。一家人都非常高兴。
“虎子呢？”刘师傅一下记起了从前的事情。
“虎子是啥？你怎么突然间想起了虎子呢？”女儿故意绕弯子，想试一试他恢复得如何。
“虎子不是咱家的那个小狗吗？快给我抱来，怪想的。”刘师傅说。
儿女们很高兴，老爸的病情完全恢复了。可是，他们不能把虎子抱来，医院有规定。
“我要回家，看虎子去！”刘师傅又说。
“再等一两天，医生还要观察观察，另外还要办理出院手续才行。”老大握着他的手说。
“不行，我要看虎子。”刘师傅说着就要走。
正在这时，大夫进来了。病人是最害怕大夫的。
“你这个老爷子，还想着你那个虎子呢，它把你害成了这个样子，还嫌不够啊！”医生说。
老爷子没说话，赶紧把眼睛闭上，打起盹来。大夫摸了摸脉，量了量体温，说基本上没啥大事了，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大夫一走，刘师傅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我要回家，我要看虎子去！”他说。
真没办法，儿子们也知道，这老爷子要是定准了啥，不会松手的。拧得过了。
“要不这样吧，”女儿说，“干脆给老妈打个电话，让虎子在电话上跟老爸说说话，先哄哄看咋样。”
老二说，这倒是个好办法。于是就去和老爷子商量。刘师傅说行，在电话上和虎子说说话也行。
老大就用手机拨通了电话。家里的老太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解释了半天才回过味了来。就把虎子抱到茶几上，说：
“虎子，你那个死爹要和你说话，好好听着。”然后就把话筒对着虎子。
话筒里刘师傅一个劲喊，虎子，虎子。起先虎子还愣神儿，等了一会儿，似乎也知道什么了，就对着话筒也汪汪起来，并且伸出了两个前爪呜呜地对着话筒作揖。那头刘师傅激动得不得了，甚至满含了眼泪说：
“虎子，虎子，不要想爹，过两天爹就出院了，到那时咱们就会团聚了，啊，乖乖！……”
旁边的人们看着这个场面，又是好笑又是激动，也不知是该责备老爷子还是该怎么着。
果然，过了两天，刘师傅就和虎子团聚了。见面那会儿，就甭提了。老爷子的眼泪哗哗的，虎子一个劲儿地用红红的舌头舔舐刘师傅的眼睛，鼻子还有嘴巴，足有五六分钟。刘师傅也亲虎子的嘴，蹭虎子的脸。
从此以后，刘师傅和虎子就形影不离了。
国庆节，正好也是星期天，大孙子结婚，刘师傅去参加典礼，他还要带着虎子。家里的人说不行，那么多人，多害事儿呀。再说了，一不小心跑了或者是让别人给踩着了，都是问题。刘师傅考虑再三，决定暂时放在距离最近的女婿家里，让外甥一边做作业一边好好照看，等吃饭的时候，让人回来替换，不许委屈了它。大家也都答应了。
哪知，快到中午的时候，虎子闹将起来，外甥也有点儿等不及了，心里早就想去参加婚礼，就是找不着理由，干脆借着这个由子给姥爷送去算了。于是，他把虎子抱出来，锁门的时候，把它放到地上，等锁上门再追，就追不上了。虎子一溜烟顺着大街飞跑，外甥在后面拼命追赶。就在他追得精疲力竭的功夫，看见了同学骑着赛车玩儿，就借了车子接着追。看看追上了，他下来就抓虎子，可虎子以为他要把它抓回去锁起来，就连挠带咬。外甥一来气踢了它一脚，虎子更急了，拼命跑。外甥接着骑车子追。心想，等它跑不动的时候就好抓了。就这样，虎子在前面跑，外甥在后面追，好像赛跑似的。后来的确如他想的那样，虎子越跑越慢，越跑越慢，终于爬下不动了，只是哈哈喘气。外甥这才骂了句，你个小畜牲，也有跑不动的时候！可是，当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发现虎子在挣扎，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婚礼正进行到了关键时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刘师傅高兴得正接受孙子和孙媳妇的大礼，外甥却气喘吁吁抱着虎子进来了。
刘师傅看见外甥抱着的虎子满嘴白沫，又看见外甥满头大汗，眼泪汪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过来观看。
“这是咋的啦，虎子——虎子，啊呀我的虎子哎，”刘师傅惊叫起来，“还不快点送医院！”
其实，刘师傅说的医院就是兽医站。外甥愣了神，心说医院是接待病人的地方，你让我抱着狗去医院人家能要嘛！
人们不知就里，越围越多，连正在进行的婚礼也不得不停了下来。老大、老二、老三以及远近的亲戚朋友等等，听见一声“还不快点送医院”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测的大事，个个脸色灰白。
老大好不容易拨开众人，却看见是虎子快要死了。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转而一脸的怒容：
“小刚，你抱着个死狗干啥呢，啊！”老大怒吼了一声。
“我姥爷叫我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一条破狗送什么医院，快抱出去，也不看看是啥日子，快去！”
“我看你还不如一条破狗呢！”刘师傅骂了句，从外甥手里抢过虎子就朝外跑去。
虎子就在刘师傅送往兽医站的路上死去了。刘师傅哭得好不伤心，连孙子的喜酒也没喝，见谁骂谁，骂他们是恶狼，是王八羔子，是瘟神，是兔崽子，是骗子，贪污犯，刽子手，特务，恶霸，汗奸，走狗，不，不是狗，压根儿他们不如狗，都是些没良心的坏东西。
自从虎子死了以后，刘师傅就再也没出过门。
忽然有一天早上，人们惊奇地看见刘师傅又来到了广场散步，但是没有牵狗。大家知道老爷子就是因为狗而闹病，都不敢去惹他。
偶尔，他看见别人牵一条小狗过去，就自言自语说，你们的狗算什么，和我的虎子差远了，我的虎子那叫精，那叫干净，什么都懂，比我的儿子们都听话，你们的狗算什么，差远了……
《小说阅读网》精彩小说
- [玄幻小说]《穿越之阴差阳错》
- [言情小说]《老公 偶来咧》
- [玄幻小说]《邪天嬉世录》
- [言情小说]《女人，你把爱丢在哪里》
- [言情小说]《蝶幸之格萨尔王妃（穿越）》
- [言情小说]《花之魅之风月潋滟》
- [言情小说]《穿越时空修罗之女》
- [短篇小说]《木木草乙文集》
- [短篇小说]《死亡的预言》
- [短篇小说]《爱在弥留之际》
以狗见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是一个报社（校园作家版）的编辑，联系方式：QQ645223324 jiangxirenzaibei@163.com
详情Q谈！
看了这片文章好感动
看了这片文章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