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月,春花灿漫的日子,你离我们而去的第二年.
现在我正身处一个美丽的城市,陌生的城市,可是我已经习惯陌生。很值得庆幸,这个城市也有一条美丽的河。我不是会在河里扔花的人,不过,我会在匆忙经过的刹那留下满溢的思念,随水漂流。我不担心那水会流到哪里,因为最终它还是会带着我的思念回到海里,我们共同的海。然后,阳光会把我的思念蒸发成雨,洒满我们梦中故园的每一寸土地。
我在你心目中那个最美的小村出生。母亲说那时候你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娃,因为我出生在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大家族。可是没有关系,后来你还是喜欢上我了,至少在众多兄弟姐妹中你比较喜欢询问我的意见,至少你愿意参与见证保存我的童年,代替常年外出工作的父亲。
你说那时候我是个胆大包天的孩子,小小的丁点儿,就要跑去爬树,就要跑到海里去玩。见到毛毛虫就用手抓,跟着你去种田还抓了一大堆白嫩嫩的蚜虫,说是因为你说那个可以喂小鸡。跟着堂哥去捣蜂窝,被蜇了,回家时你捏死蜂蛹为我搽伤口,我却怪你弄死了小蜜蜂,可是烧熟了蜂蛹时却是第一个被那美味迷住的人……
这一切我都已经不复记忆了,唯有在你的一一述说中追忆那似水流年,想像如今怯懦无趣的自己曾经是如何的稚趣天真。
后来我就记事了,可是后来的童年你为什么就不和我一起回忆呢?这一切关于这小村的回忆我也都有啊--
清丽的早晨,空气清新得令人忍不住的想微笑;被夜晚的露水打湿的树叶在晨曦中绿得透明,通向村口的唯一的石板小路早就被挑水的媳妇儿清爽的嗓音唤醒,被水桶里晃出来的水洗得透亮;井边浣衣的姑娘嫂子照常的边洗边聊,笑容真诚,毫无掩饰;粗壮的大妈一把拽过水桶,打上来的水却是倒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姑娘桶里,无言的感谢就在姑娘羞涩的微笑中传递……
还不止这些的呵,早上出海的人归来了,挑着的是一担担,那扁担都被坠弯了。你当然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你是最清楚的人了,因为你和奶奶都是我们小村里最会出海的人呐。你爱海就如同爱你的小村庄。这个养活你的祖祖辈辈的母亲。
掀开小箩筐,是到处乱爬的螃蟹;我不认识的各样的鱼;不认识的各式的螺;一堆堆未被破开的蚝,黑绿的丑陋的壳里面是肥胖的肉,还会有小小的小小的寄居蟹在肉里悠闲的生活着;偶尔,会找到孕育珍珠的珍珠贝,粉红的贝壳圆圆扁扁的,姑娘优雅的扇子般,只是遗憾从不曾见到闪烁的珍珠。我们的海,给了我们它所能给的所有宝贝。
还有啊,那些悠闲的日子里你为我们弄的竹筒饭,新砍下来的竹子,清新的香味;你给我们炒的白酒螃蟹,醉人的甜香;你给我们编织的小小竹笼子,嫩绿的回忆--现在它已枯黄,而你,已经不在了。
还好,这些记忆我们曾经共同拥有过。
后来,我就跟着父亲到城镇里去了,你不知道我后来的生活吧?
第一次,我面对陌生了。陌生的人,陌生的房子,陌生的生活方式,连早上的空气都是陌生的。我上学了,老师说要当个乖孩子,于是我就乖了,不再胆大妄为了,不再毫无顾忌了.学会了微笑对人,学会了文质彬彬,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
再后来,我又到城里读书了,一个人。十几岁的我已经可以自己面对陌生了。可是这里连语言都是陌生的。还好,学校后面是河,肮脏的河,可它毕竟还是条河,流向大海的河。于是我学会把思念交给一条河,不用花,也不用纸船,相信它可以到达我想念的那个地方。
然后有了很多很多的朋友,有了只能暗暗喜欢的男生,有了瑰丽的梦想,有了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喜欢看很多不同的书,喜欢为赋新词强说愁,喜欢把自己的颓废写到小说里,喜欢在小说中杀死自己……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你终于肯搬到城镇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你终日在家,你再也不到处去串门子了,邻居紧闭的大门不想对任何人敞开。我归来,又离去。我已经也学会忙碌。偶尔我们相对,却是无言。你也已经知道了吧?我长大了,有了疏离的目光。所以你对我无言?我没告诉你,我很想再次听你絮叨那个我不知道的无稽的童年。我也没有告诉你,每年我都会悄悄的跑回我们的故园,看看那里的路,那里的树,那里的海,看看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大瓦房子,还要带回一身咸湿的空气。我没告诉你,那里已经不再是我们以前的故园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一年的三月,我赶回家,见不到你的最后一面。奶奶说,你不瞑目,因你始终回不去,那个你最爱的小村。葬你的那晚,我不去,我也不哭,远远的,用微笑送你。我只是睡不着,整夜。而两个星期,奶奶灰黑的头发就白了,雪般。
我依然一年一度一归来,去看我们的故园,我代替你去,一直都是。
你不知道的这些,我现在对你说,爷爷,在这个陌生的美丽城市里,只说给你听。在你离我们而去的这个三月,春花灿漫的三月,只说给你听。
只是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