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夜。咖啡厅,名字唤作梦千寻。
空气冷得深沉,望不尽的夜空里寒星几点,树梢上的月色也憔悴。
一杯冷了的咖啡,一个空了的座位。
老许默默地收拾着,他已准备打烊。这样冷的夜,使他渴望着喝点热烈的烧酒暖暖胃,他从来不喝咖啡。他是个地道的中国老人,却经营着这一间西式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的灯光看见他额上深刻的皱纹,满鬓的风霜。他的西装很挺,领结也很饱满,这使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但其实他并不享受这种看起来的年轻,他觉得穿着一身唐装是最舒服的。
他叹口气,人活着本来就有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当他的眼光落在那杯冷的咖啡上时,他忽然觉得,那个女孩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了。
但老许却一直没有忘记她。
那个眼睛如雾水一般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每一次来都会要一杯热咖啡,拣靠门的座位。她的眼睛总是会带着如远山迷雾一般的表情,凝视着门外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就那么地坐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当她的那杯咖啡遗失了温度的时候,她会提出加热的要求。而当加热过的咖啡又再冷却,她还会继续要求加热。
到咖啡的第十次冷却,她就不再要求加热,因为她总是在这个时候离开。
是十次。不会多,也不会少。老许很早就发现,这一杯不断被加热的咖啡,这个女孩从来不会喝掉。
如此一年,风雨不改。
老许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女孩,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点了咖啡,却只顾着加热,而从不会喝?”
“因为这杯咖啡我是点给另一个人喝的。他总是喝酒,我想他以后别只喝酒,也喝咖啡。”
“你在等这个人?”
“我在等一个梦。”
老许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年轻真好。人谁无梦,但有几个人敢于去追寻自己的梦?追梦的勇气总是发生在青葱的岁月里。
老许也有过梦,然而他最终还是停留在了这间她妻子最后留下的咖啡厅里。他这时候才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再没有追寻的力气。
老许又叹了口气,他最近常是叹气。然后准备关门,然后一个人喝点酒。
人老了若还想喝酒,就得学会一个人喝酒。
门正要被关上,但突然从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把门卡住。
一只男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却修剪的很短,其中食指上被熏得很黄,可见经过这只手上的香烟已有了相当的数量。
再然后一张风尘疲倦的脸就出现在老许面前。
“先生,今天的营业时间已过,若想喝咖啡,明日请早。”
“我不喝咖啡,我只喝酒。若没酒,水也可以的。”声音同样的疲倦。
来咖啡厅里找酒喝?老许细细地打量着这不速之客。然而竟然道:
“酒是有的,最烈的烧刀子。”
“甚好。”声音里涌出了喜悦。
“豆腐干猪耳朵下酒可好?”
“不想在此碰见了酒中前辈。”
老许再出来的时候,不仅拿出了烧酒和猪耳朵,更换上了一身唐装。因为他也已准备做一场梦,即使是做别人的梦。
“你是我见过的人当中,酒喝得最快的。”老许的职业使他总不会忘记满上别人的空杯。
“我醉得更快。”不速之客笑笑道,但这个笑却仿佛比咖啡厅里的那盏灯还要昏暗。
老许也笑了,“我醉得也很快的,也许不比你慢。唉,有好多年都没人陪过我老头子醉过了。”
叮的一声干杯,多么干脆。有许多一见如故的情形都发生在酒杯上。因为酒有时侯本身就是一种沟通的语言。
“我猜不出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一看见梦千寻这个名字,总觉得非进来不可。”
老许眼睛里既是满意,又有些骄傲。
“那么我或许能猜出,你的名字就叫飞?”
老许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客人握杯的手,在颤抖。
老许明白这种颤抖不是因为酒的冷,而是因为心情的激动,而且是无比的激动。
“哈哈!我走过了六个省,三十五个城市,终于有一个人是知道我的名字的!!哈哈!”
如果你是见过飞的人,那么你很难能理解这么一个沉默幽静的人会这样仰天狂笑,而且笑这么痛快——虽然带点苍凉。
老许却了解。无论谁穿省过市地去找一个人也许永远找不到的人,而终于要找到的时候,也是会这么笑的。他微笑道:
“从前我不信,现在信了,世界上确实是有心有灵犀这回事的。”
心有灵犀这种事就像女人的第六感一样,听起来很玄然而却确有其事。你有没有试过自己去过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但又觉得非去不可的地方?到后来你才发现这个地方原来是你心里想着的那个人停留过的地方?
感情岂非本来就是一种很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