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佛 草
——《山里人》系列之五
琴溪村蹲在深山角落。
村因溪得名。溪水年年绿,惹得常有人跳下水搅拌。它伴着扭来弯去的拖拉机路,绕过几道湾,钻过几条峡谷,蠕动向远远的海边小城。
村里学起小城,这几年也贴广告。在村口沙坝站,有株被叫做风水树的老樟,不知不觉成了广告牌。老樟树据说见过二百余年世面,临老才担了这光荣使命。它空了心,容得一人钻上窜下。旁边叠一块巨大的蛇盘石,光溜溜的。
田九老汉丢下做了十几年的篾匠活,经常蹲到蛇盘石上,粗糙的双手支住下巴颏,两指夹株发黄的细金竹烟杆,眯缝双眼看广告。一蹲老半日。
田九识得几个字。解放初全民扫盲,他坐过几趟夜班,大跃进当过记工员,一只十六档算盘放在头心,劈劈啪啪绝不出错。
刚打眼时,真有点昏头昏脑。广告杂七杂八,收购野百合啦、冬笋啦、蛇皮蛇肉啦、山乌豆啦,出售尿素、甲胺磷啦,都有。字体好好坏坏,字迹清爽模糊,广告纸大大小小。
慢慢地,田九看出点路数。用红纸是让人远远能望着。排排队,无非两种行为:买进卖出。
再把眼光放远一点,田九猛然发现,村里造下三层楼,拉来电视机电冰箱,嫁囡娶亲一长溜一长溜的人家,个个贴过广告。田九也有囡要嫁,可是剩两间老屋壳。田九很为自己的发现跳眼皮,当即拿烟杆头敲敲布鞋底,开心地回他的老屋去了。
第二日,老樟树脚天塌样闹热。磨得精光的树身晃眼地贴出一张广告,白张黑字,正点正划有板有眼。
招 亲 广 告
我家有女待嫁,公开招标。凡年满二十到三十的青年男子,都可投标。标价2000元。有意者上门面议。
田 九
五月初八
蛇盘石早坐满了庄稼汉,更多站着。扛犁的、背锄的、腰系柴刀肩扛柴杠的,纷纷放下家什。人、牛、狗混杂一堆。牛“哞哞”地叫,狗“汪汪”地钻,几个识字的摇头晃耳地念,更多的嘻嘻哈哈地笑。声音震得树叶直抖索。
“哈哈!田篾戳想钞票想癫了,嫁囡也招标。”
“喂!烂耳朵,衣橱里拿两千来,去看看。”
“我讲,还是田九干脆。哪人嫁囡不要钞票?肚痛钱,加上小日子大日子,二千不止呢。”
“这天下,个个想做生意。嫁囡也做生意。哎!田篾戳字蛮端正。”
“篾戳囡不是蛮漂亮吗?可惜我有老婆。独个囡舍得这样。”
……
有几个后生暗里动了心,掉转头怕人取笑,寻个借口,绕过金竹林回家,磨磨蹲蹲把消息透给父母。
一辆摩托跳跃着,嘟嘟地由远处开来。嘎地刹在沙坝,翻下一个汉子。见村民喧喧嚷嚷围着白纸,他扒下头盔挤进,细读一遍,随即现出一丝笑意。他拉了一个村民打听。
吃过昼饭,田九家陆续踏进几个人。
田家就父女俩。女儿小翠刚满十八,琴溪水把她洗成个俏山妹。两根拖屁股的粗辫盘成几盘,捆在脑后,叫人总想摸。她性情兔样和软,田九讲一句听一句。从六婶嘴里识得父辛招标嫁囡,她心像被后山的金竹尖戳着。这刻趴在里间出眼泪,自叹命苦。
田九为自己的高招得意,心比灌了砂糖汁甜。他坐住外间的旧太师椅上,摇着自做的篾扇,乐呵呵招呼客人。他叼住来客递的香烟,大口大口吸。耳朵夹满,旁边的八仙桌还叠了一堆。平日的老烟杆躺在粗布袋里歇息。红黑的老脸蒙满喜气。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有夸小翠的,有捧田九的,用意明显。田九笑着一一受用。
“田九叔,我家二柱你也识得,人忠厚,气力大。一日上山背得几十株毛竹,在琴溪也算个后生。这二千元钞票,过两日调齐。”左边一个粗粗大大的老妇终于先走进大路。她努力向田九笑,以致两只本来就小的眼睛让人望不着。
里间隐约传过哭泣声。大家扭头往里间看,田九皱皱山羊眉。
没等田九做出回话,右边的老头接了腔。“九大,钞票我现铜钱。我小四人算矮点,本事不算小。这两年在牛头山打山洞苦,赚了些。二间三层楼我老倌敲得下!小翠到我屋里,包好享福。”人精瘦矮小,腔门比望山汉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他当即气派地拍出一迭钞票。
田九笑眯眯点头。“好讲!好讲!”里间小翠哭得重些。田九鼓起腮帮,一吐烟蒂,冲里吼一声:“哭死?哪个大姑娘不嫁人?我不是为你好?”回头冲众人嘿嘿笑笑:“你帮人少听她。”
另外几个怕落后了爬不上岗,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自己的人,句句端得上桌。
田九一把篾扇摇得如戏里的小生,也不去辨哪人的话进耳。他早藏了主意,看看大家拉三拉四讲得差不多了,咳嗽两声说:
“省得嘴巴讲扁了。我养个囡不易。囡好好坏坏天知地名。你帮人屋里我都识得。我数了钞票也不是自己吞。生儿防老,积谷防饥。我独个囡好好坏坏也嫁一遭。就这样,每人报个数,哪人顶高给哪人。”
几个钱多的说声“好”。正想开口,里间传出拍桌踢凳声。田九推开里间门,瞪圆皮蛋眼:“你寻死啦!你娘抛下你,我一羹匙一羹匙喂大你,由谁?”女儿不响。
“我出二千。”粗老妇又抢了前。瘦老头加了二百。老妇凶狠狠盯一眼,老头也不弱,回敬一凶眼。
“二千五。”“三千。”……数码鹿子样往上爬。田九越听越红光满面,篾扇摇得越来越象戏台步。
“我出一万。”门外送来一声雷响。田九仰起头,眼睛一亮,嘴巴张成畚斗口。只见一条陌生汉子,提着红灶神似的头盔,捏一只鼓鼓的黑包,大步跨过石板沿阶,迈进门槛。
田九心里像劈了株好毛竹样惬意,忙起身让太师椅,递过扇子,顺手捞条毛巾掸掸椅背。“坐坐!”转身拎把水壶,沏了自制的山茶,客客气气捧给汉子。
先到的男女一下泄了气,看看无望,都气鼓鼓瞪一眼来客,讲句客气话,先先后后退了回去。
陌生汉子红脸庞,魁魁梧梧,双眼藏满精明。他也不推,接住茶就灌,把篾扇摇得呼呼起风。
田九冲里喊一声:“小翠,出来烧点心。”
好一会,小翠低着头走出,眼山柿样红。她斜一眼来客,半句不响,上了灶台。
汉子细细跟了一眼小翠,喜上眉梢,对田九说:“大叔,给你二千。”
田九以为听错,问:“二千?”
“少慌。小翠我带走,不嫁给我,是去做工。大叔你运好。外头工厂要人呢,工钱高得吓人。转日她赚了还我。不赚,算我白送。到外头见见世面,还怕没好人家?嫁人要让她自己中意。招标待嫁多难为情,是不?”
陌生汉子当即拉开黑包,取出一迭钞票。
田九像钻进了陌生的深山冷岙,半日辨不清东南西北。但当着厚厚一叠钱,他信了。他好高兴,怪不得人家那么爱贴广告,它会招来好运呢。
小翠坐灶生火。她竖起耳朵,细细听陌生汉子讲话,句句落进心里。她瞟了汉子一眼,起身爽手爽脚,切菜炒面去了。
小翠坐在陌生汉子的摩托屁股,一溜烟走了。田九数下那二千元钱,好不得意。
说起来,田九算不得贪财的货色。他半路出家,近四十才做篾匠。他家里空壳,娶老婆是三十好几的事。屋里的短命,害了场痨病,抛下三岁的囡头脚挺直钻黄泥下去了。只苦了田九,又做爸又做娘,斫柴端水一个人。有人看他可怜,代他望中个寡妇。他怕囡跟后娘吃亏,回了人家的好心。他从没烧过饭,一日三餐让火烟熏得眼泪汪汪。他日里夜里愁眉苦脸,想着法门。
琴溪村四周是山,山上到处长毛竹。那时个人不兴副业。生产队编脚箩却少不了。个人也做做篾席、竹椅。于是有山外篾匠进村,一蹲几个月,一日三餐派到户,餐餐有油有汤还有老酒。面孔吃得红剌剌、亮闪闪。
田九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是个活路,就把小翠托给六婶,去外地学了三个月篾匠。回村后,先给人做做竹椅竹桌。很快熟络了,也干细活。他做老师,工钱只收人家的三股一股。有个附带,囡要主人代照管。饭当然照吃。
他有小聪明,篾匠活一学便会,但总精不了。只有一手绝活,篾劈得又薄又均匀。他为此逢人就讲:“别人学师需三年呢,我才三个月。看我的篾,哪人劈得了。”亏得工钱便宜,一年到头总有活做。钱没赚多少,囡却由此带大。
这些年,路放开了。村里几个后生也学篾匠,手艺高许多,又有劈篾机帮衬。村民钱多了,要添点结实又洋气的家什,不贪点工钱,少有人再请他。
田九摸摸长满厚萤的手,很着急。这手不知劈了几捆毛竹,劈了多少篾,如今却派不上用场。囡日日大日日变,看着到了坐轿嫁人的岁数。他却空双两手。人家都大把大把抓钞票,老屋变三层楼,白粉墙还要涂得油光水滑,锅里煎鱼炒肉口兹口兹 声。他自忖不笨,十六档算盘啪啪声,何不也去抓一把?他眼珠还会骨骨溜, 总不能看着人家嫁囡三床四被、七机八机。
如今一贴广告有了老本,田九就去了趟黄岩路桥,用氨水粉袋背回一堆皮鞋。到村口横一张蕃薯帘,一字溜排开。他放开望山腔:“买皮鞋口罗,锃人头眼的牛皮鞋。”
渐渐围上一群村妇、后生。有人招呼:“九公,做生意啦。”田九早亲亲应一声:“哎。”和气生财嘛。抬头看,是跑采购的田小三。
田小三在琴溪算个货。一幢三层楼遮住了半个村。他从远远的乡邮所拉了根电线,屋里摆只电话机“叮叮口当口当”。只听他半夜三更“喂喂”,鬼嚎似的。还常骑摩托去邮所,今日信明日电报。他赚饱了。
大家嘻嘻哈哈一人抢了一双。细细一看,丢回鞋摊。“九叔,进背时货做啥?这三节头今日谁穿?”田小三抬起脚,“看!现在时兴老板鞋。”
田九粗起头颈筋:“介新货色,锃锃亮,照得出人头,十五元一双,多便宜。四五年前钞票值钱,也需二十几呢。”
田小三说:“现在钞票满袋,讲时髦,哪人穿背时皮鞋。老人家穿穿差不多。做生意不注意信息反馈,不摸行情,要蚀本的。”
一个婆娘开玩笑:“九叔,迟早把卖囡的本钱蚀个精光。”
众人哄地大笑。
“你不买不用嫌,空不空与你无关,你不要总有人要。”四九有点光火。
来看的人不少,个个嫌样式旧。
田九好气,拿袋收了皮鞋,背在肩上,换家挨户问去。几个中年人碍着情面,捱三捱四照本钱买了几双。剩下十几双仍没人要。田九叹气:我运道会介推板 *。
半日前在回村的路上,想起这趟路桥田九还哼着爬山调,高兴自己运气好呢。
田九站在路桥街,正为难。皮鞋行一溜溜一溜溜,五花八门的皮鞋都闪光锃亮。价钱吓得人伸口舌,高的几百元,低的几十元。他不知该进哪种货。忽听一个黄岩腔高声拍卖皮鞋。田九心头一暖,挤过去,凑到黄岩客耳朵边,说:“我多买几双,便宜点。”那客横一眼田九,连忙说:“好!好!减五角,十二元一双出血给你算啦。”田九说:“十元。”那客一口咬死。田九忖一忖,扭头便走。他听人说过,市场上要想对方削价,最好装做不买,扭头走。他死记牢这点,果然灵。那客招手:“老人家,好讲,好讲。”终于以十一元一双成交。那客帮田九装好皮鞋。说:“老客,你运气好,看你老实样。别人十二元我也不卖。”
叹气归叹气,不是很难过。卖皮鞋总不会蚀本。谁知过了两天,几个买主提着开口的三节头上门,说是牛皮纸做的。撕开看时,果真。
田九呆了,一双皮蛋眼半日拉不拢。
第一次生意蚀了整五百元。田九难过好几日,想:我不相信运气永远推板。
隔过几日,田九探出点路数,又贴出一张广告。他雇辆拖拉机,直往海边小城。
这是浙东三门湾一个小小的渔港。正值炎热的伏天,不是渔汛,但渔民红了眼,争相拖风*。港面上机帆船来来往往,岸边早排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晃晃荡荡,散发出钻天的鱼腥味。码头堆满夹着冰块的小带鱼。
田九喜上山羊眉。肚里拨起小九九。贩去一车小带鱼,除去本钱运费,二三百赚头肯定有,蹲篾活需半年光景呢。他捏住老布钱袋,觉得里面正悄悄生铜钱囡。真是气力赚钱苦如连,钱赚钱笑连连。
开到一堆稍大的带鱼前,田九叫停车。一番讨价还价。田九化千五血本换了一拖斗冰镇带鱼。
田九和拖拉机手进了小饭馆。田九买了五只馒头,出一角钱买杯冰茶。拖拉机手另要了碗紫菜汤,一碟炒鱼片。两人填饱肚,匆匆往回赶。
天热得毒人。亏得拖拉机吼叫着跑,才有一丝凉意。田九系紧两根凉帽带,摊开破麻袋,一屁股坐好,不禁哼哼“桑园访妻”。他摸摸自己的柴爿手,心说:我篾戳今日也抓它一把钞票。做生意也不是难,不怕蚀只怕歇,就是要本。财运来了紫微星捺不牢。小的做工,老的做生意。我田九临老吃肚饱。那汉子算个人,财发了心也善,可惜他有老婆。戏里说的好人是有。
早晨鸡头啼起床,颠上簸下赶了几百里,够吃力的。但田九不想瞌睡。皮蛋眼尽往路边看风景。
两边村庄的楼房刮刮新,一幢高一幢。粗粗细细的电线横着直着象蜘蛛网。新楼他田九不想啦,电视机是好东西,会跳又会唱,日里夜里由你挑,也去抱一个。囡嫁人要气派一回,叫来三亲六眷大鱼大肉吃几日。
拖拉机溜溜地快,却不时让大车小车赶过。田九很是感叹,这车怎么说多就多了。
正东想西想,嘎地一声,拖拉机煞停下来。田九扫头看,几个套红袖标的拦在前头,手握小红旗。
“贩运证。”一个戴瓜皮鞋的向田九伸手。
“什货?”田九不明白。
“贩运证!有没有?快点!热煞了。”“瓜皮鞋”不耐烦了,汗从头颈往下流。
“贩运证?”田九奇怪了,不是说开放了?
“你下来!”
田九跳下,气愤地叉住腰:“你把我兜住做什?带鱼烂了哪人赔?你算哪条路头鬼?”
红袖标们围上。瓜皮鞋火了:“没有贩运证还占上风,扣下来!”
拖拉机手熄了火。他见过场面,上前说情。“同志,他初次做生意,不识得规定,缴点税怎样?鲜带鱼搁住,要烂。”
冰已开始融化,冰水往下滴。
田九更火:“扣下?一只雉鸡管条岗,篾青篾黄各层。你做你官,我做我生意。你算什?”
一个年纪稍大的过来:“老倌,少上火。国家规定的,你以后办个证算啦。今日就缴个税。”
田九皮蛋眼往外凸:“缴税!你帮人绿客坯!*”
检查站的人见田九很难理喻,不再多争,拿走拖拉机的摇手,进门吹电风扇去了。
拖斗里的冰化得快了,马路湿过一大片。鱼腥味招来大群大群红头苍蝇,飞上落下。
拖拉机手说:“九叔,天热,缴点算了。不快点运,鱼臭了没人要,会空本。六月做鲜货生意,别人都用冷冻车。”
田九斜一眼拖拉机:“有冰,不坏的。就不缴给他。这帮绿客”。他大步跟到检查站里,大吵大闹。“瓜皮帽”关了门,田九把门捶得山响,一声一句“绿客坯”。
吵足一小时,站里个个头痛。头头把几个人叫拢,合计一下,把摇手还给田九。
田九得胜似的跑回马路,冲拖拉机手喊:“哈哈,到底哪 人杀割*?”
到村已日落西山,晏了。
田九跳下拖拉机,拉开望山腔:“鲜带鱼口来,买鲜带鱼口来 !”满是自信和喜悦。
村里妇女看了广告,早在肚里谋划落定。听得一声响,墙角落陆续涌出人,拎篮的拎篮,捧洋盆的捧洋盆。一个快脚快手的妇女,扒出一条带鱼嗅嗅,唔了一声:“烂臭!”
田九诧异:“乱讲!鲜蹦乱跳呢。”
另外几个围拢,各自扒一条放到鼻边,随即丢下,双手往麻袋上揩。“老实臭啦!”想挑带鱼的,齐都停手。
田九惊出一身汗,忙抽一条闻闻,真的烂臭。一急之下,连扒几十条,但,没一条鲜。田九眼一黑,一屁股瘫地上。
田九气得生了病,挂了半月葡萄糖,把臭带鱼换回的几百元钱抛进了水潭。六婶熬了百合粥端来,放在床头,安慰田九:“他大伯,老啦,做生意是后生人事情。我们山里人勿识行当,要蚀本的。小翠会赚就赚几元。不赚也没人闲话。我们老辈一只红板箱还不是过来了?”田九叹气:“运,都是运!不碰上那帮绿客坯,二三百赚头肯定有。这帮绿客坯,前世冤仇。唉,没话讲,死了眼都不会闭。”
六婶用红糖拌了粥,搅匀,递给田九:“吃!趁热。算啦!赠上老骨头勿上算。人家会,让人家去赚。”
六婶讲的会,指头日田小三又拉回三拖拉机橡胶。这两天市场上橡胶价钱见涨,据说二千赚头笃定。琴溪村女人们另一项副业,就是抽橡胶线。田小三由外省低价收进橡胶边脚料,运进村雇妇女将胶、线分开,再运进城高价卖给橡胶厂。
田九边喝边说:我勿相信运气都差。等我好点,借千把本钱,还要去做。听讲城里建屋,毛竹畅销得很。一角五分一斤,一斤赚二分笃定。生意不怕蚀,只怕歇。”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陌生人打听。田九应一声,走进几个戴大盖帽的。为首一个端只木盒。个个表情严肃。
问清正是田九,大盖帽递过木盒,沉痛地说:“大叔,不幸得很,这是你女儿的骨灰。”
原来那陌生汉子是个人口贩子。他骗走小翠,在一个旅馆糟蹋了她,后把她转手给另一个人口贩子。小翠不从,趁了个不备,跳河自杀。
田九喊了声“天”,软软昏倒在床。
过了些日子,田九又蹲到蛇盘石上。红黑的脸像已蛀虫的死竹杆,皮蛋眼凸出些,靠了两块皮吊住,才没掉落。他盯住老樟树上红艳艳的广告,一看一整日,不思茶饭。
六婶见田九一日日眼窝陷进,眼珠凸出,陪了很多泪。上半日烧了面汤下半日熬了百合粥端去。田九马马虎虎吞两口,抹抹嘴唇一声不响,又狗守冷粥样看广告。
一日,田九忽然卖掉老屋,到老樟树下抖抖索索贴出他的第三张广告。
收 购 广 告
大量收购百佛草,价格每斤三角。数量不限。望大家诚心诚意念百佛。收购地点,上操场。 田 九
七月初九
田九汗淋淋扛起太师椅,放在上操场中央。他捏一杆秤,提一只十六档算盘,笃头笃脑地等。
琴溪村轰了。村民惊奇,疑心,感叹。
“田九疯了吧!害了囡,又收百佛草。”
“哪人讲,会吃会走。听说,外地做佛事,排场大呢,那地方没麦杆。”
“独个老倌,赚了钞票带到黄泥下去?”
“田九迟早要发!”
“嘿嘿!收百佛草,这生意做得奇。”
百佛草据说是阴间的钞票。逢年过节,村里老太婆坐到正堂前,喃喃念些百佛草,伴着素荤菜蔬,烧给祖宗,供先人在阴间挥霍。百佛草是用麦秆做的,折去麦节,留下一截几寸长的空管,边折边念“南无阿弥佗佛”。念得越诚心诚意,百佛草越值钱管用。
对于生意经,琴溪人熟络了。有人收桔箩,就人人上山割藤。有人收冬笋,家家背锄头。只是田九生意怪,百佛草卖钱头一回。
于是,村头村尾都是折百佛草声。
上操场忙忙碌碌。田九劈劈啪啪算盘打得山响:“三五十五,二三得六,三三见九,九元七角五。”当即从老布袋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卖者。卖者笑一声:“九公,祝你发财!”田九目无表情,古怪得很。他不应一句,只喊:“下一个。”
日头傍山岗,已收了稻草蓬大的一堆百佛草。他闷声不响,一小捆一小捆缚牢,齐整整叠成四方形,中间空出一张床位。
有后生挽挽袖头过来帮忙。田九沉住面孔喝一声:“放着!是我的钞票。”匆匆上前止住。后生悻悻退下。
第二日又收一大堆。村里人奇怪。买这许多,又不运走,头脑里吹什么麦秆哨?
田九仍旧笃头笃脑闷声不响,过了手的百佛草绝不让旁人沾手。他很吃力,气喘得像黄牛。他把百佛草堆成一间小屋,拿剩下的钞票交与六婶,卷铺盖,往百佛草屋一搁,蒙头便睡。
当夜,正是七月十三,佛爷寿日,村里很多人到岙里阉凑热闹去了。月亮爬上树脑头,凉风悄悄地吹,难得的爽快。没去岙里庵的人仍很快睡熟了。剩下几只猫头鹰有一声无一声地叫。
田九的百佛草屋忽然起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半爿天。
人们惊醒,忽匆匆救火。已剩一堆灰烬,余烟袅袅。田九烧死了。
村里生出两种说法:一说是烧给小翠的,一说是烧给田九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