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xiekejiang 发表日期: 2008-03-19 12:40 点击数: 381
10
三个自小儿一起长大的伙伴行走在大雨之中,虽然有两把伞遮挡着,但所起到的作用甚微——那雨太大了,扯天连地的,田野啊,河套啊,柳树啊,紫树槐啊,芦苇丛啊……,全都是雾蒙蒙的,就像老屋里挂了许久的年画,被厚厚的灰尘蒙住了,再也看不明白画里的实质性内容。
三个人没有办法在河堤上行走了。河堤上全是黄土路,那是从田间挖出来的泥土堆积而成,一经水泡,就成了泥浆糊糊。刘春来穿的是塑料底的布鞋,那鞋底不怕磨,却最怕泥;刘玉香穿的是一双粉红色的橡胶雨靴,不怕泥和水,但黄河古道上的泥很有粘性,一下子就能把她的靴子粘下来,使她寸步难行。王二蛋的军用胶鞋是不怕泥泞的,但他爱惜这得来不易的鞋子,也舍不得在河堤上行走。
于是,三个人便下到河套里去,踩着草坡往家里跑。那湿漉漉的草皮软乎乎的,一点也不粘脚,倒还把鞋子上的泥土给刷的干干净净呐。三个小朋友手拉着手在河套里飞奔,雨水不停地灌进他们的眼里嘴里,每个人都感觉出对方的手心凉冰冰地没有丝毫暖气,谁也无法张口说话,只顾一股劲地往前跑。
到村口了。三个人爬到河堤上往下看去,见村庄的所有房屋和树木都笼罩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气当中,通往村子的土道已经看不见了,变成了一片汪洋。但这没有什么,已经走了十多年的小路,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扎下了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里的深浅高低,哪里的宽窄,也能从容地顺着这条小道找到自己的家门。
刘春来大喊一声:“他娘的,总算到家啦。”拉着王二蛋的手就要纵下河堤。王二蛋也欢呼一声,跟着往下跑,却觉得手里一松,刘玉香挣脱了他的手,留在河堤上没有下来。王二蛋站住了,回头见刘玉香怯怯地站在堤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都快要哭出来了。
刘玉香带着哭音说:“我……我不敢趟水。”
王二蛋和刘春来对望了一眼。在这一片平原上的广大农村,人们的思想当时还十分传统,男孩和女孩们平日里并肩走路都要受到非议的,要是手拉着手,那就是惊世骇俗的壮举了,很难想像更加亲密的行为会遭到什么样的流言蜚语。刘玉香虽然和村里的其他女孩不一样,可以说是个另类,从小就喜欢在男孩子堆里混的,但刘春来和王二蛋却有着太多的顾虑,难以决定是否应该怎么帮助刘玉香走完这段一二百米的水路。
刘春来忽然回到河堤上,蹲下身子:“刘玉香,我来背你吧。”
刘玉香说:“这样行吗?”眼睛却看向王二蛋。
王二蛋已经有三年多没有跟刘玉香说过话了,今天才刚刚和好,一时还不能马上回到当初两个人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感觉中去。他见刘玉香看着自己,没有接收到她目光深处发出的信号,有些不明所以。
刘春来躬着腰催促:“刘玉香,还等啥哩么?快上来呀。”
刘玉香还是看着王二蛋。
王二蛋在那一刻几乎都要对刘春来说了——“还是让我来背吧,我比你有劲哩。”但他没有说,而是伸出手去,接过刘玉香手里的小花伞和书包。
刘玉香再看了王二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俯下身趴在刘春来背上,一只手勾住刘春来的脖子,另一只手接过他手中的黑伞,举在两个人的头顶。
刘春来双手托住刘玉香的大腿,直起身子,向着堤下的水路走去。
王二蛋跟在他们两人身后,默默地跟着。他手里的小花伞打偏了,雨水狂扫着他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
刘春来背着刘玉香,脚步有些歪斜,不知道是因为力气不足以承担刘玉香的体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王二蛋看着他走不稳的样子,有好几次都想说“还是我来背吧”,或者退一步说“咱们轮流着背吧”,但都没有说出口来。
眼看快要到村口了,刘春来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冲,脚下失去平衡。他努力想稳住身子,但刘玉香的一声惊叫挫败了他的定力,就一下子摔倒,两个人都滚进泥水里。刘春来手足无措地爬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鞋……鞋底太滑了,塑料鞋底……太滑了。”
刘玉香躺在泥水里,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花衣服,泪水哗地就冲出了眼眶,顺腮流了下来,马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了。
王二蛋拣起地上的小红帽,用袖子擦了几把,再跑过去拉起刘玉香。王二蛋结结巴巴地问:“玉香,你……没有摔着吧?”
刘玉香听到王二蛋的声音,就忽然不哭了。她一把夺过王二蛋手中的小花伞和自己的书包,再夺过小红帽戴在头上,甩开王二蛋拉着自己的手,转身向家里走去。
在雨雾之中,王二蛋看到刘玉香身上的泥浆渐渐被雨水冲淡以至于无,一双粉红色的雨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急切而单调的声音:咕喳,咕喳……苦煞,苦煞……
刘春来用拳头使劲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你这狗日的塑料底鞋哟。”没精打彩地跟王二蛋打个招呼,向着自己的家里走去。
王二蛋呆愣愣地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脚上的军用胶鞋,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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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谢,描写的太精彩了!
-----------香茗
---风儿
谢兄好!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