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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txhp 发表日期: 2008-03-20 14:12 点击数: 264
早上,我跟阿春交代了事情背着布包离开服装店。包里放一只电筒,一把钢丝钳,还有一筒蜡烛。这些玩意儿凭想象事先预备的。对于许氏机密,父亲许孟仁语焉不详,但到时或许要用到,探密的事总不那么简单。县诚街道上的行人还不多,公务员八点半钟才上班了,许多人仍在睡懒觉呢。一些梧桐树的黄叶于秋风中飘零,显出深秋固有景色。上车之前,我给妻子单小雪打了电话。这事儿告不告诉她其实无所谓,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一声。
我说,我去许镇走一趟,到许氏老屋看看。
单小雪说,老头儿死了,许氏老屋还有什么好看的,你疯了不是?
我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但我没有疯啊。
单小雪说,神经病。
单小雪的话一点也不奇怪,没再说什么我就上了汽车。车上有许镇的一些人,熟悉的向我打招呼,或者冲我笑了笑。都挺好的。我也向他们笑笑,仅此而已,没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呢?去许镇的事,是不好说的。探密,能说吗?许氏机密到底有些什么呢?
毋庸置疑,许氏机密不简单。从父亲许孟仁上塑至许镇邦正好二十代,从许镇邦那儿数下来,数到我这一代是二十一代。许氏机密就是许镇邦设立的。二十一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一代就算二十五年吧,二十一代也就是五百二十五年。许氏机密就机密了这么多年,能简单吗?
我父亲许孟仁已经去世了,一个礼拜前去世的,也就是单小雪所说的“老头儿死了”。许氏机密传到了第二十一代。说我兄弟俩在生育方面缺乏一定的功力也不是的,但我只有一个女儿,而我哥只有一个儿子,倒是事实。这让父亲交代许氏机密十分为难。为难的事儿过去了,父亲许孟仁已去世了。父亲去世之前,把许氏机密交代给我,作为遗嘱,就对我一个人作了些交代。本来是交代给我哥的,他既是长子,又有了个儿子,秉承许氏的事,应该由他来做,可是他从温州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现在,我敢肯定,许氏机密就我一个人知道了,而且也仅仅知道有这么回事,不全面的;此前,同样的,也许只有父亲一人知道,我的两个叔叔是不可能知道的,至于我的母亲,尽管她有时说起,许氏太公头那时节,是个大户人家,富得百里闻名,据传说,许氏老屋或者周围的地下有个宝库,有金银财宝,但这是一个传说,传说的事谁都视之为无稽之谈——母亲知不知道,我真还没有把握,她三年前就过世了。当然,我的祖父许作周是必定知道的,不过他老人家去世已经三四十年了。不论怎么说,现在就我一个人知道许氏机密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许氏机密其实就藏匿于许氏老屋山墙上的番薯种洞里。
坐上去许镇的班车,我的心情很不平静。自然的,想起了番薯种洞,还有马鞍山,也想起了祖父许作周和四五百年前的许镇邦。在父亲去世后这一个礼拜里,这些事儿我想了无数遍。还想起了许氏老屋。与许氏机密都有所关联的事儿,不想还真不行。
许镇后面的那座山就是马鞍山。
许镇的紧挨着马鞍山的老屋山墙上都挖有一个山洞的,叫番薯种洞。番薯是旋花科植物,名称繁多,红薯啦、甘薯啦、山芋啦、红苕啦、地瓜啦,都是指同一个物事。许镇前面,虽有一条小溪,但水田少,山地多,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在许镇的历史上,这耐旱的番薯正是主粮。我小少时节,基本上还是以吃番薯丝为主。一种叫“六十日”的,红皮白心,生食起来像荸荠一般,非常生水;那种叫“红顶番”的则从外到里通黄,煮熟了格外生粉。番薯怕寒,不耐冻,经了霜就烂。番薯种洞主要就是贮藏番薯种,秋天从地里挖回来在洞内藏好,明春担出去埋在地下起秧。当然,在番薯种的旁边,也放些毛芋、红萝卜之类,到了过年前夕起出来食用。总之,番薯种洞像北地的地窖,贮藏食物过冬,有点保鲜保质的功用。我们许氏老屋的番薯种洞,与众不同。它格外深,大约有九米左右,也格外的好,都是石板石条隔制而成,两壁是,顶上也是,都是一片一片的石板一条一条的石条,整个儿像一条隧道。可以说,有点品牌的意思,在许镇独一无二——那隧道不是笔直的,是歪曲的,像蛇一样歪过来曲过去,到了二米光景就蓦然一拐,拐一边去了,然后就又拐了过来。要是夏天,黑咕隆咚的,摸摸两壁的石板冰凉冰凉。倘若再探步深入,一身的热汗也就被压了下来,很快干了,浑身舒爽。真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夏季最炎热的日子,我们都喜欢在番薯种洞内乘凉。
祖父许作周也非常喜欢,他通常赤膊坐在番薯种洞内的太师椅上。太师椅老旧,褐黄颜色,有些斤两,总是由我和我哥抬进去,又抬出来。祖父这人有点特别,他的奶袋硕大,都挂下来了,奶头有些发黄,像玉米粒一样,还各各长出了一根黄毛。祖父身上的毛简直是乱长的,想长哪就长哪,毫无规则,连耳朵里也长出了许多毛,看起来好玩。我摸摸他耳朵里的毛,又摸摸他的奶袋,软乎乎的。祖父就用胡须扎我的脸。他的胡须倒是贼硬,我不玩了。
祖父许作周说起“太公头”的事。
“太公头”就是许镇邦。许镇邦到祖父那代是第十九代,到我这代是第二十一代,是四五百年前的人物了。祖父说,太公头是做贩卖茶叶生意的,还玩古董呢,是一个大财主,置田五百房屋三十二间。我说五百是五百石还是五百亩——许镇的说法是一亩四石——祖父说,当然是五百亩。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番薯种洞太师椅上的祖父双眼发射出两道光芒,像两盏探照灯。祖父接着说,现在我们只有三间老屋了,那时候可是三十二间,正面后进十二间,左右两厢各八间,正面前进门楼两边各三间,接木搭榫,围出了一方大天井,一派画梁雕栋,雕墙峻宇气象,就是那方天井,比太平坛还大。太平坛在许镇中央,是个小广场,外地来了戏班,就在那儿搭台唱戏;平时,许镇的人喜欢聚集那儿聊天——现在开发了,建了两幢大厦——我算了一算,祖父点出来的房屋间数前后矛盾,说,爷爷,加起来是三十四间了,怎么是三十二间呢?祖父想了想说,对,是三十四间——那个门楼比我们现在的三间老屋还要大。祖父双眼仍旧发射出两道光芒。
可见,祖父许作周是必定知道许氏机密的。
三四十年之后,父亲许孟仁说出许氏机密之前,也断断续续的说起太公头许镇邦及其置田五百房屋三十二间的事,与祖父的说法大同小异。我想,祖父一定是晓得许氏机密的,是他把许氏机密告诉了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又告诉了我,一代一代传下来。父亲交代了许氏机密第二天就去世了。所以要熬到这样的关键时刻才说出来,也许本来是交代给我哥的,可是我哥在温州迟迟不肯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断气了。这事儿就弄得非常局促,许氏机密到底是什么玩意我也还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通向许氏机密的路径。父亲没有气力再说什么了,他是凭着最后一点生命力说话的。这很不容易了。
我在许镇下了汽车就看见了郁郁芊芊的马鞍山。
一个熟悉的人说,你回来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什么事啊,看看马鞍山。那个人说,马鞍山有什么好看的?我说,你瞧,有许多树,还有很多坟,不是蛮有看头的么。那个人吃惊的望着我。我觉得蛮好笑的,那个人肯定觉得蛮奇怪。
父亲许孟仁就安葬在马鞍山。
马鞍山很有名的,很早以前,一位半人半仙的阴阳先生说,蛮有风水,山脉挺柔,座相也好。于是就很出名。太公头许镇邦也安葬在马鞍山,许镇邦的后裔我们的上辈也都安葬马鞍山。许镇邦的坟叫“太公坟”,许镇半数以上的人都这么叫的,现在依旧蛮老资格的坐着,鸟瞰许镇的沧海桑田。太公坟周遭尽是苍松翠柏,苍松翠柏掩映着的横七竖八的尽是坟茔。远远的望起来,既阴森又很有些历史感。
许氏老屋的山墙紧贴着马鞍山山麓。
许氏老屋并没有牌匾,也没有“许氏老屋”四个字眼,什么标志都没有,只是人们都叫“许氏老屋”。许氏老屋总共三间,当中那间俗称长间,也就是堂屋了。屋子有上檐和下檐。屋前是道坛。道坛三面皆泥墙,正面泥墙当中有个门楼。许镇上的老屋都是这样的独立成院,许氏老屋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些不同的是屋子的栋柱、栋梁非常粗壮,比许镇其它老屋的栋柱、栋梁要粗了一半左右,黑沉沉的瓦片也格外厚重,一片抵得上现在的两片。许氏老屋就这样的,落座在三株水衫二棵梧桐一簇毛竹中间,很稳重很扎实的样子。小时候,在番薯种洞听了祖父许作周关于“置田五百房屋三十二间”的事,我就生了想象,从番薯种洞里望出来,分明看见航空母舰般的昔日的“许氏大院”——相比之下,“许氏老屋”则是一支破蔽的小飞机。我有些失落,微微叹了一口气。顺便说一句,许氏老屋的道坛上有一堆石头,这些石头质地细腻,形状古怪,分明是石桌、石凳、石床、石狮子之类的残骸,暗藏富贵气息。我望着这堆乱石,稚嫩的心田里头失落的情绪渐次高涨,生发了发家兴族之慨。
远远的,我看见许氏老屋了。
一拐就被高楼大厦挡住了视线,许氏老屋就神秘的藏了起来。
在许氏老屋里父亲许孟仁度过了最后三年时光。
三年前,我的非常温顺的母亲过世了。当时,我曾经把父亲接到县城来一起住,但不到一个礼拜他就回去了 ,重住进了许氏老屋。这跟我的妻子单小雪有一定的干系。当时我就有所发觉了,现在想想真是这么回事。我哥住在温州。我哥性子倔强,二十一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他要让屋后的番薯种洞租给朋友放水果,父亲不肯,父子双方就挣扎起来,结果被父亲打了一巴掌,次日他就离家出走了,后来在温州安了家。他很少回许镇,母亲去世时回来过,是去世前一天赶到许氏老屋的,见了母亲最后一面。非常温顺的母亲看看我哥,又看看我父亲,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脑袋一歪就走了。父亲去世时我哥回来也是回来了,只是迟了一步,到许氏老屋时父亲已经咽气了。就这样的,我们两兄弟都在外地。父亲生命最后三年时光非常寂寞。
父亲去世前几个月,许氏老屋出现一些怪异现象:屋子里的物件一样一样的消失了。开始是多余的碗碟,后来就连菜刀、火钳、斧头、铜勺、斗笠等等都莫名其妙的不见了。我到温州江心寺、青田石门洞、云和玩具城等地旅游,给父亲许孟长带回的一只仿象牙烟斗、一尊十八罗汉石雕、一辆木制火车以及许多的贝壳,没过几天也不翼而飞了。特别引起我关注的是父亲脖子上那条黄灿灿的金项链也不见了。
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后来不奇怪了。
这事儿与许氏机密有关。
现在,我背着布包走进了许镇大街,要亲历一下许氏机密。
我离许氏老屋越来越近了。许镇大街左旁有条小巷,叫许氏小巷。许氏小巷的尽头就是许氏老屋。我随身带着一只电筒,一把钢丝钳,还有一筒蜡烛。要走进许氏机密,这些工具必定是要用到的。父亲说通向许氏机密的路径有些复杂,要千万小心。我这次行动就有点探密的意思了。
拐进秋风鼓动的许氏小巷,我有点恍惚起来。
许多年了,许镇的繁华是一步一步的往外面挪去。外面,一幢幢高楼大厦外面的溪滩上仍然有许多机器在吼叫,吼叫声像一条疯狗满镇子乱闯。相比之下,许氏小巷就显得僻静多了。几只金色的公鸡在墙根那儿刨食,一头黑色的母狗和一只狗崽子慢吞吞的走过,一段断墙上的蔷薇左旁有只花猫在睡懒觉。从熙熙攘攘的大街走进了静谧的小巷,我就产生了恍惚的感觉。
在恍恍惚惚中,我看见了父亲许孟仁。他坐在许氏老屋门楼下的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在秋天的夕阳里打盹。
这显然是幻觉。父亲许孟仁去世后这样的幻觉经常出现,有时甚至以为父亲仍然活着,仍然在许氏老屋里走来走去。在父亲去世一个多月前的一天,我回许镇的时候,确实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在秋天夕阳里打盹。父亲的周围莽莽苍苍的,弥漫着浓郁的暮气。当时,我忽然发觉父亲已是进入了风烛残年,我的眼窝顿时发酸。我想,对父亲应该多一些暮年关怀。
可是,我与妻子单小雪基本无法想到一处。
我认为经营服装好,就开服装店;她喜欢做美容,就开美容店。我们都有各自的雇员。但这尚在其次,关键的是我们已经缺乏了作为夫妻的应有的信任。单小雪对我手机里的短信与通话记录非常感兴趣。有时,单小雪会莫名其妙地闯进我的服装店,并不看阿春和笑笑——她俩是我的雇员——长脚长手的径直插入服装店后面的小卧室。在小卧室里,她两眼放光,分明在床单、枕头巾上寻找长头发之类的东西,同时还狠劲的吸起鼻子,鼻翼一缩一放的,猎犬一般,仿佛检查室内有无女人的气味。我们基本无法通融,更不好商量。我自己又不能整日整日的离开服装店。因此,只好拜托我的远房堂姐许春花——她就嫁在许镇——帮助照顾我的父亲。
穿过许氏小巷,我恍恍惚惚的来到了许氏老屋跟前。
打开许氏老屋院门的铁锁,“吱嘎”一声推开了沉重的木板门,我就走了进去。走进院门的刹那间,我感觉到脊梁骨凉了一下,又凉了一下,仿佛自己的后背上蠕动着许多粘腻腻的目光。我慌忙关上院门,将门闩弄上,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我的这一连串动作极其迅速,好象做贼一样,我不希望被人看见。到了道坛,才稍稍平静下来,于是就听到一些声音了。不知是水衫树上还是梧桐上嬉戏着几只小鸟,鸟儿叽叽咂咂的叫着,叫个不停;那簇毛竹则在秋风中嗖嗖嗖的闲吵。
我仍旧有些恍惚。
道坛上有一堆乱石。
堂屋里有一张太师椅,还有八仙桌。
我打开通向山墙的后门。
后门对面左近的山墙上有个洞,就是番薯种洞。
我的远房堂姐许春花曾经说,真不好意思,真的。许春花是因了许氏老屋里的物件一样一样的消失了而不好意思,特别是那条金项链。对许春花我是信任的,有点儿怀疑的是那些从山头山面搬下来租住在许镇里的人,这些人多半在许镇做苦力,在当地的居民中印象不大好,先前也有了小偷小摸的劣迹。许春花说,孟仁伯他说胡话呢,说是给太公头许镇邦收了去的。我对许春花没有半点怀疑。当然,后来对那些山头山面搬下来的做苦力的人也不怀疑了,并因了曾经怀疑过他们而兀自惭愧。望着一个正在抬水泥板的小腿子上盘结着一团青筋的人,我觉得这些人极端无辜。
父亲许孟仁去世前三天,我都陪伴在父亲身边。父亲很烦躁,大约是因了我哥迟迟不肯回来。我哥可能还为二十一岁那年的事耿耿于怀。我的祖父我的父亲都是有脾气的人,他们的脾气通过血脉传给了我哥。我用电话催了三遍,我哥的行动仍然缓慢。等他回到许氏老屋,父亲已经断气了。本来,父亲是将许氏机密交代给我哥的。这是很自然的事儿,如果他及时返回父亲肯定这么做。我走进许氏机密之后我知道,这是有规定的,太公头许镇邦就明确规定,许氏机密必须传给长子。
我打开手电筒就走进番薯种洞。
许氏机密近在咫尺,我的心里充满了好奇,但也非常紧张。
首先用到的是手电筒,接着就用到了钢丝钳。
按照父亲告诉的通向许氏机密的路径,我摸索到番薯种洞八米深处的时候,拿出布包里的钢丝钳。在左边洞壁的石板上敲敲,再敲敲。父亲确实有些仓促,他只说明了通向许氏机密的路径,至于许氏机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有些什么东西,他语焉不详。他说有碑文,看了就清楚的。他强调了明道、暗道,还有陷阱、狩猎夹。他说千万要记住的,一定要走暗道,避开明道上的陷阱和狩猎夹。我敲了敲石板,果然有些空响,原来真是一道石门。石门缝隙里有个小窟窿,我用钢丝钳一掭就启开了,还有门枢呢,挺好的。我掰开石门,露出了米把高半米来宽的门洞。
里头黑咕隆咚。
我捏着手电筒探了进去,心里砰砰直跳。我用电筒照着,上下左右看看,四下里尽是石板、石条,也像隧道。我小心翼翼的往里迈了三步就停下来了。父亲说,迈了五步,右壁有扇石门,打开石门进去,不要走明道,明道上有个陷阱,陷阱里放了狩猎夹。我一边慢慢挪步前去,一边敲着右壁的石板,果真又有一扇石门。用钢丝钳掭了掭,再掰开来,又是一个米把高半米来宽的门洞。我缩回身子,用电筒照照明道,明道上铺着一层黑黑的类似于布质的东西,陷阱、狩猎夹倒是没有发现。肯定是藏匿于那层黑乎乎玩意的底下了,只有这样才算暗器。
我转过身子探进了暗道。
实际上就是许氏密室了。形状与洞口进来的通道并无大异,只是更显宽阔了。狩猎夹的安全隐患已排除,我加快了脚步。但走了一米左右就又缓了下来。我在心里想,说出许氏机密的时候,父亲分明神志不清了,父亲可能还没有说全面呢,在某一处也许还有些个狩猎夹之类的利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布置,而父亲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能的。我想起了电视里一些镜头,头脑里出现了密室内机关密布凶险环生的景象。于是就放缓步履。我膝盖竟有些打抖,一步一步的哆哆嗦嗦的往前挪移。
许氏密室有二米来宽,拐来弯去的象一道盘山公路。
我要寻找碑文。父亲说,看了碑文就清楚了。我寻找碑文的心情有些迫切。按贯常看法,石碑立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可能性要大一些。我打着电筒在两壁上照了照,照过来又照过去,光柱像耗子一样爬着。可是没有,没有发现碑文。密室两壁仍旧由石料建成,不是石板就是石条,不知这么多的石料从哪儿弄来的。毫无疑问,作为家族来说,这是一项伟大工程。父亲说过,许氏机密是太公头许镇邦建立的。关于“置田五百房屋三十二间”的说法也许是真的。倘若家道并非如此殷实,不可能弄成一个地下宫殿似的密室。我的电筒光柱移过来。电筒光柱移到了左壁一条石条上就滞住了。那条横着的石条上,分明镂有几个文字。我张大眼睛前去,看见了“一百世室”四个文字。电筒光柱就着“一百世室”鼠标也似爬动,眼前就现出了一个门框的形状。又是一扇石门。我将电筒光柱划过来,在右壁上照了照,“一百世室”正对面的一条横石上有“五十世室”四个字,也现出了一个门框的形状。
我既紧张又亢奋。
真想打开这两扇石门瞧瞧——每扇门上挨近门框的那儿都有一个凿出来的石鼻子,像把儿一样,可以伸过两只手指——我伸进了食指和中指,钩住了石鼻子,但想了想我还是松了手,缩了回来。也许受到了电视剧的影响,撬动密室石门的当儿,往往有飞镖之类的利器射过来而置人于死地的。我的腿脚不禁又哆嗦起来,但还是往前探去。原来两壁上尽是石门。右壁是“四十九世室”、“四十八世室”、“四十七世室”的递减下去;左壁是“九十九世室”、“九十八世室”、“九十七世室”的递减下去,一扇挨着一扇,每一扇都是一模一样,都有石鼻子,分明同一个模型铸出来一样。我一步一步往前探。我的形状肯定有些滑稽,缩了脖子,微微的弓起脊梁,脑袋左右慢慢摆动,像一台将要报废的老式电风扇,有点像探险,也像去抓一只麻雀。
到了“七十二世室”与“二十二世室”之间的时候,我的左脚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好象是一段木头。本能的,电筒光线向脚下一划,我就“呀”的一声叫了起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且倒退了三四步。一个骷髅!我揩了一把额头上吓出的冷汗,揉了揉眼睛,再怯怯的望去。那骷髅的面目非常狰狞,肋骨像蜘蛛爪一样的也十分怵目。男的还是女的看不出来。我越发的毛骨悚然了。
我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觉得所带的工具不够齐全,也不够保险。还需要一个头盔之类的防身器具,口罩也该戴上的,一盏手电筒也还不行。我特别担心电珠坏掉。要是坏掉,黑咕隆咚的怎么搞啊。这么想着,我就一步步退出来,退了六七步就转过身子往外走了。我一步一步走出来,很有些从深水里往上浮的感觉。
我关上一扇石门。
又关上一扇石门。
我走出了番薯种洞。有点眩晕,好比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蚯蚓,有些不适应。特别是眼睛,很是昏花。明明是一个物事,看起来就变成了两个,还辨不清哪个是影儿,哪个是真的。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好一会儿,视野中的物事才摇摇晃晃的定了下来。
突然,外头传来了敲打院子木板门的声音,接着是单小雪的叫喊声。
我知道单小雪在门外了。单小雪一边敲门,一边叫喊。单小雪的鼻子好象在透气方面不够顺畅,叫喊起来嘴巴一张一合有点机械,还有些做作,平时也一样的。她就这样的叫着我的名字,叫我开门。
我走出堂屋,穿过道坛,打开门闩。
单小雪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看来她在外面敲了不短的时间,门楼下面都站了许多人。男人啦,女人啦,老人啦,小孩啦,都望着我笑。我有些虚拟的感觉,分明哪都不真实起来。我也望着他们笑笑。整个气氛有点儿荒唐。
返回堂屋,我点上一根香烟,坐在太师椅上。
我有些胡思乱想。想起骷髅,想起石室,想起石室里的古人,想起祖父戒烟的故事,想起父亲的脾气。我脑里确实很乱,思维也有些跳跃。
很温顺的母亲说,我的祖父和我的父亲都是有脾气的男人。这句话有些概括,其实的确如此。祖父戒烟就很有脾气。祖父本来烟瘾很重,抽旱烟,一斗接一斗的抽。后来戒了,一口也不抽。那是个冬天,祖父坐在许氏老屋道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抽旱烟。一斗旱烟抽完了,往那堆乱石头上敲烟灰,不料那个铜质的烟斗掉岩窟窿里去了。他自己手粗,背也硬了,摸不出来,就叫我五岁的哥哥帮他去摸。我哥不帮他,说他常常用胡须扎他,以为逮住了个报复的机会,所以不肯帮忙。他就将烟斗秆子折断连同烟瘾一并丢了。父亲跟祖父一样,确实也蛮有脾气的,他在县城我的家里住不到一个礼拜回来后就再没有去过,原因是单小雪说他小便后总是忘记了冲马桶。我的温顺的母亲也挨过父亲的脾气的。一年端午,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打盹,母亲“哺”的一声,将一口雄黄水喷在了父亲的身上。母亲是好意的,喷一口雄黄水,目的是为父亲避除毒虫、蚊蝇叮咬。父亲睁开了眼睛,望了望又合上眼皮假寐。母亲照旧“哺”的“哺”的一路喷过去。不料父亲悄然无声的舀来了一瓢冷水,突然泼在了母亲的头上。母亲说,你这是干什么呀?父亲说,你刚才是干什么?这事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过,温顺的母亲还边说边笑。你这是干什么呀?母亲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肯定非常温顺。
我这么想着,以为自己也应该有一点脾气的。
但我并不是想让单小雪也应该温顺一些,我早就不这么想了,单小雪是办不到的。单小雪的脚步总是汹汹的,我虽然胡思乱想着,但她的足迹还是清楚的。她先在楼下房间里瞧瞧,再到楼上去了,然后就又走了下来,在番薯种洞口看了看。单小雪对番薯种洞好象是有些恐惧的,以前我们的关系还行,有回我牵着她走进番薯种洞,可深未过半,她就退出来了。这会儿倒可能进去了,她来到了堂屋,看起来双眼还有些发虚。
单小雪说,还不走啊?
我说,再呆会儿。
单小雪的腿脚有点长,两只手有点长,那只拎在右手的褐黄色皮包的带子也有些长。她就这么着,总体上长长的荡了出去。
我也离开了许氏老屋。
我没有跟单小雪一起走。我在许镇上吃过早午饭,买来一顶白色安全帽、一只电瓶灯,就匆忙返回了许氏老屋。口罩没有,本来也买一只的。
许氏密室仿佛一个新娘儿,给撩起了一角面纱,瞥见了好看的下巴。好看在脂的质感。胃口给吊起了,整个容貌就越加诱惑。
我第二次走进了许氏密室。这一回,不但院门上了闩,堂屋门也上了闩,连后门也给反锁上了。戴上安全帽,提着电瓶灯,我的胆量壮多了。电筒也给带上了,放在布包里,分明有了双保险。一切顺利。我小心翼翼地跨过骷髅,继续往前走。两壁照旧是石门。右壁是“二十二世室”、“二十一世室”、“二十世室”的递减,左壁是“七十二世室”、“七十一世室”、“七十世室”的递减。很快的,我走到了“一世室”和“五十一世室”中间。
许氏密室的两壁上共有一百个小密室。
终于看见了石碑。
父亲说,看了石碑就清楚了。
石碑立在“一世室”和“五十一世室”之间前一米光景的地方。石碑后面也还是像隧道一样的通道,只是显出了狭窄来,体态胖一点的男子汉似乎需要好大气力才能挤过去。好象丽水东西岩风景区的“一线天”。那儿分明放了一些东西,黑糊糊的也许是木炭。仿佛还有一丝丝黑风吹拂过来,大约通到明道狩猎夹那儿去了;或许某些个地方有一两个出气口也未可知。我观察了周围环境,虽然很是阴森,但应该是安全的,并无发现狰狞异物。
我开始看碑文了。
石碑上首中间是“许氏密室”四个字,字体有拇指面大小,笔画也粗壮浑厚,遒劲有力,看得明白。碑文的字体就见小了,而且还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留有铁器划过的许多痕迹,看起来模糊不清。在历史上断定发生过什么故事。包括那个骷髅,也有蛮大的想象空间。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落款是“许镇邦立于万历三年春”。“万历”大抵是明朝神宗的年号,至今肯定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我知道了碑文的大致意思了。有几句还是完整的,从中略知一斑。比如“当世之物储而遗之,百世之后以为宝也”(我以为:把当代的一些物件储藏着留下来,一百代之后就认为它是宝贝了);比如“传之长子,又传之长子之长子,世世传之,以至百世”(我以为:将密室传给大儿子,大儿子再传给大儿子的大儿子,一代一代相传下去,传到百代);又比如“非殆者不得售,违而售之者忤”(大约是:非到危急时刻,不能将密室里的物件卖掉,假若违反这个规矩而出卖,就是一个不孝顺的忤逆子)。我了解到大致意思,心里又砰砰直跳起来。看来,一百个小密室,一代一个,是让其主人“储当世之物”而“遗之”的。我有所畏惧,觉得太公头许镇邦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同时,我有些冲动,想打开那些个小密室来看看,到底有哪些“当世之物”。我的心情极其复杂。
“一世室”显然是太公头许镇邦的了。
我将手指伸进“一世室”石门的鼻子往外拉。先是轻轻的试探,只用上两三分力气。可是石门没动。我整好安全帽,将整个身体尽量的躲藏在了石门后面——就是里头“呼”的飞出暗器来也能够躲避开——渐渐的增加了手指上的力度,以至到了极限。可石门仍旧纹丝不动。
我提着电瓶灯退至“二十世室”与“七十世室”之间。
“二十世室”应该是父亲许孟仁的。瞧着“二十世室”的石门,我就觉得异常亲近,宛如闻着了父亲的气息。我将手指伸进石门的鼻子,往外一拉,轻而易举就拉开了。果然是父亲的。石室里藏了很多东西,那些遗失的菜刀、火钳、斧头、铜勺以及仿象牙烟斗、十八罗汉石雕、木制火车、贝壳等等都在里面。还有一些我没有看过的玩意,有一个大约是铁制的葫芦,有一条可能是铜造的蜈蚣,还一条像牛鞭一样的玩意不知是什么东西。石室底层有一只小木盒,木盒里有一条金项链,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给我哥的。有三层意思,一是说明密室的情况,与“碑文”上大同小异,不赘;二是关于我哥二十一岁时要出租番薯种洞而挨打的说明,父亲以为倘若租赁出去,外人走多了恐怕就会泄密;三是要求我哥必要时提醒我——我的老婆对我不忠。看了父亲的信,我并不大惊小怪。单小雪的事我是知道的,她的美容店有几个雇员,有一个叫阿南,还一个叫阿福。大抵都是绰号。听说他们还打架呢。
我又打开了“十九世室”,即祖父许作周石室。这里头的玩意比父亲的要少得多。除了一些庸常的铁器还有一本领袖语录、几枚领袖像章、几张旧报纸,一些票证。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只火笼,黄黦黦的,大约是铜质,值俩钱。
曾祖父的石室里简直没什么东西。几块石头,几段砖头,一顶破斗笠,一架旧算盘,一柄生锈的匕首,仅此而已。
我继续打开石室。一直到了“二世室”都一一打开了,总共有十九个小密室都打开了,都挺顺利的——就是“一世室”打不开。把钢丝钳套进去,再扳过来或许能行,但我不敢使蛮力。
从“二世室”到“二十世室”依次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历史博物馆。
我不大懂得文物,说不准名称。有木头的,有陶土的,有陶瓷的,有金属的、有玻璃的,有骨质的,还有其它的,如果不分质地的笼笼统统说起来,随便说说也有数十样之多。手炉啦,脚炉啦,香炉啦,插锁啦,脸盆啦,暖锅啦,果盘啦,佛像啦,罗汉啦,烛台里,水烟壶啦,水盂啦,帐吊啦,墨盒啦,茶盏啦,茶托啦,小几啦,眼镜啦,脚踏啦,喇叭啦,手暖啦,鼻盂啦,烟袋啦,怪兽啦,铜钱啦,元宝啦,耳罩啦,螺号啦,马鞭啦,马鞍啦,等等等等。相比之下,“二世室”、 “九世室”、 “十五世室”里的玩意儿比较多,有些富不过五年的意思。在“二世室”里有一把象牙梳,有一串松绿石片,有一个玉质半透明绿色臂环;在“九世室”里有一套陶土茶具非常别致,还有一面青花大盘,十分打眼;在“十五世室”里,有一只彩漆戗金龙纹菊瓣式捧盒,一双旗鞋,都特别醒目。我提着电瓶灯走过来,又走过去,看得眼花缭乱。
小密室里的玩意的多少——多而逐渐少,少而逐渐多——图示的话,有点像两三个抛物线了。
在“十一世室”里,我发现一张厚厚的黄纸,写有一溜红字:余不孝,无子,遂嘱长女以入赘,以继许氏也。可见,“十世”以降,是母系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许氏”了,可以说是“外戚”了。我有些失落感。
我又在石室跟前走了个来回。
走过去,每跨一步是二十多年,走进历史,就走到十五世纪;走过来,每跨一步是二十多年,走出历史,就走到二十一世纪。
我在时间的隧道里穿梭,好象在游泳。钻到水底又浮出水面,钻到水底又浮出水面。我有点晕头转向。
我开始把石门关上,一扇扇的关上。
关好了石门,我又到了“一世室”跟前。我还是想打开它来看看,而且这种愿望变得非常强烈,简直到了不能自禁的地步。好奇在于不可见。我颤抖着手,把钢丝钳套进了“一世室”的“石鼻子”,慢慢的往外扳过来。突然,分明传来什么声音,非常苍老,仿佛一个老人从咽喉里挤出来似的,但听不出什么意思。我抽回力气,把手停了下来。我忽然想到太公头许镇邦的坟墓就在这上头的山上,他的墓穴与石室也许是相通的,或许受到干扰了,是他老人家发出了声音。我咳嗽了一声,又摸了一把脸,还眨了眨眼睛。迷信了不是。我这么想着,仔细听听,真的是幻觉,密室内黑洞洞的寂然无声。我就又放出了力气,用了死力,拼命的往外扳。突然,我一下子撞在了“五十一世室”的石门上。“一世室”的 “石鼻子”整个儿的扳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可石门还是纹丝不动。
“石鼻子”整个儿完好的,我拾起仔细瞧瞧,有了一个发现,“石鼻子”也曾经脱落过的,是用水泥给重新浇固的。那些水泥上还粘着一些胶质类的东西,好象不止一次脱落过。水泥的历史并不悠久,我怀疑我的祖父或者父亲一定动过。我再看看石门与门框的缝隙,也留下了几处被铁器撬过的痕迹。
我把“石鼻子”放好,心想下次进来再给它弄上。我打消了开启“一世室”石门的念头。
出来的时候,我打开了“二十一世室”的石门。
这应该是我的石室,五百多年前太公头许镇邦就给设立好的。里面空空如也,我就信手关上了。我想,我只有一个女儿,也不大可能再生产出一个儿子来了,到时候也应该写上一溜文字:余不孝,无子,遂嘱女以入赘,以继许氏也。我这么想着,顿生一腔悲凉,于是就跨过骷髅匆匆往外走。我关上石门,走出许氏密室,再关上石门,走出番薯种洞。我忽然看见了白色的天空。
又传来了敲打院子木板门的声音。
单小雪又返回了。
他妈的又返回了。我说了一声就走出堂屋,穿过道坛,打开门闩。
单小雪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看来她在外面又敲了不短的时间,门楼下面都站了许多人。男人啦,女人啦,老人啦,小孩啦,都望着我笑。我有些虚拟的感觉,我也望着他们笑笑。感觉上气氛愈加怪诞了。
我踅回堂屋坐在太师椅上抽烟。
堂屋老式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盏电瓶灯,一顶安全帽,一只布包。布包里是电筒啦,蜡烛啦,钢丝钳啦等一应物件。
单小雪说,你探宝啊,你妈不是说过地下有宝库吗,有金银财宝啊,找到了吗?我说是啊,有金银财宝,可是还没有找到。单小雪说,别痴心妄想啦,你以为真有什么宝啊。我说,我就痴心妄想,你怎么着啊。单小雪到后门那儿探了探说,金银财宝就埋在番薯种洞里吧,是吗?我说,也许是吧。单小雪说,是,是你个头——你老实给我说,你在这儿到底干什么?我说,我探宝嘛,我还能干什么呢?单小雪说,你走着瞧。我说,我坐着瞧。
我仍旧坐在太师椅上。单小雪走了,她走后,我又抽了一支烟。我把烟蒂弄灭,藏好安全帽和布包,提了电瓶灯走出了许氏老屋。电瓶灯要带回去充电的。我肯定还有再次走进许氏密室。
一天,我到义乌进服装,把店里的事交代给阿春。
在义乌小商品市场里,我看见了单小雪。单小雪是来进化妆品的,她的身边有个男人,不知是阿男还是阿福,他背着一个大布包,是放采购来的物品的。从许镇“探密”回来不久,我说,我们分开吧。单小雪说,你找到宝物了吧,所以要跟我分开,我可不干啊。我说,你还当真啊,什么宝物。单小雪说,你呆在许氏老屋干什么还没有跟我说清楚呢,你说说看到底是干什么呀。我说别说了,不分开也行,以后不要管我的事,我也不会管你的事的。单小雪说,我有什么事啊。我说,你自己清楚,阿男,还有阿福,是你的什么人啊?单小雪说,你说他们呀,他们是我的佣人,难道不是吗——现在,单小雪在义乌小商品市场里跟她的佣人可有些亲密。但我也不管啦,单小雪在这方面是有些历史了,连我父亲都察觉了,还管什么管啊。我避开他们,拐进了卖牛仔裤的棚子底下去。算了吧,我仍旧还是没有脾气。
采购完服装,我突然想打道到温州我哥那儿去看看。
我有点心血来潮,马上把服装捆好拜托一起来采购的伙伴带回去,并给阿春打了个电话。许氏机密挂在我身上是个包袱,压力挺大,常常忐忑不安,整夜整夜的睡不好。我只有一个女儿,读书有点儿天赋的,现在于青田章旦中学教育集团就读初中,进行封闭式教育,学期中途不回家。将来要她回许镇住根本不可能,入赘的事也绝对不是我说了算。这天年老早就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可能也无能为力逆历史潮流而动。再说,把许氏机密交付给我,父亲是违心的,有点儿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我哥才是名正言顺。我改道去温州就是想把这事儿说一说,把“许氏机密”还给我哥。
可是见到我哥,我却说别样的事儿去了,竟没有提起许氏机密。我哥二十一岁那年关于“番薯种洞”租赁的事,我本来是要代父亲解释一下的,不提许氏机密,也就无从开口了。
从温州返回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在电脑里将“文物”百度来百度去。那些个照片,与许氏密室里的实物相比,看起来有点相似,又有点不相似。有时,也溜到县城街巷旮旯的地摊上瞧瞧那些古玩意儿,也就一些物件问问价格,可都是挺便宜的,上万元的没有。许氏密室里的玩意,有多大价值我没有把握。尽管没丁点儿把握,但偶尔也产生了“售之”的想法。“忤”就“忤”吧——我的服装店是租赁的,“售之”整出钱来将服装店盘下来,赚了大钱再将那些玩意儿买回,买更多的回来。我想,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忤”到哪儿去的。我这么一想,就觉得做人逢事应该沉稳一些好,太冲动了往往后悔莫及。我没有将“许氏机密”说给我哥而暗自庆幸。
年关将至,我又去了一趟许氏老屋。
本来是再过一两天去的,早上起床,看看天色不大好了,可能要变天了,再不去年底也许就去不成了。跟阿春说了一声我就走了。除了电瓶灯还带了数码相机;还带了一尊铜菩萨,是花一千块钱在义乌小商品市场里买来的。我要到许氏密室里拍一些照片回来;同时要在“二十一世室”里摆上一尊铜菩萨。父亲的比祖父的多,我的“二十一世室”放的玩意应该比父亲的要多。在共产党的天下,在这样的太平盛世里,应该是一代好如一代的。
天空灰蒙蒙的。
许氏小巷寒风滚动,三两个人缩了脖子匆匆走路。好象真要下雪了。
许氏老屋周围的树上一只鸟也没有。
我提着电瓶灯走进了番薯种洞。突然。我发现番薯种洞八米深处的通向许氏机密的那扇石门开在那里。难道上次忘了关上啦?我顿时紧张起来。我浑身颤抖的步步幽深,有点雪夜过断桥、寒冬履薄冰的感觉。忽然,我好象踩着了蛇似的叫起来。有一具尸体,一具尸体歪在了明道陷阱那儿!狩猎夹现出来,一只脚被夹住了,身子扭曲着,脸面朝下,看不见的,头发较长,肩膀却很宽,好象是男的——我就逃了出来。
我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抽烟。
果然下雪了。
雪花飘飘扬扬的,有点来势汹汹。不一会,许氏老屋道坛上、墙头上就白了。那堆乱石显出了古怪状貌,恍惚中仿佛立起些个狮子来。这样子很好啊。我拨通了我哥的手机,我说许镇下雪了,我哥说,下雪啦?我说下雪了。我哥说,就这事?我说就这事。我又给阿春打了电话,我说许镇下雪了,雪花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