旮旯村改叫人民公社第二大队了,它与高庄、陈庄合并,归属于磐石人民公社。磐石公社有二个农场,一个是蔬菜农场,一个是禽蛋农场。大队照顾腊梅,把她调到了禽蛋农场。
这天太阳挺好。秋天的太阳总是很好,秋天的晒谷场总是热闹。刚收割的晚稻还没有完全干透,要让它们在太阳下面晒去湿气。晒好了还要进行脱粒,除掉壳和皮,还要除掉小石头、小土渣,直到随便抓起一把米来,看不到一点杂质。
一把把割下的黄豆蔓子,用木棍子一棒一棒捶了,成千上万的金黄的黄豆撒落一地,把它们收拢了,也放在晒谷场上晒。晒干了水份,才藏得住,藏得到来年。
今天腊梅参加的是比较累人的活,扬场。收割季节各生产队人手不够,禽蛋农场的人也赶来支援。有两堆麦子没有搞干净,两堆麦子两个人一堆,腊梅和春花一堆。
扬场跟干别的农活不一样。扬场用的是木锨,也有铁锨,反正是能把麦子铲起来的东西。宽大的木锨(铁锨)把麦子铲起来,向空中抛去。抛出去并不是不要麦子了,是要麦子在落下来的时候,跟夹杂在麦子中间的糠皮、碎叶、尘土分家。
麦子比较重,当它落下的时候,那些糠皮、碎叶和尘土还在空中飘。这时来一点风,只要一点点小风,就能把糠皮、碎屑吹到一边去。一堆麦子会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扬起落下之间变得越来越干净。
麦子干净了,人却脏了。头上包着毛巾,包得只露出眼睛,扬起的糠皮、碎叶、尘土还是钻进了衣领。钻进衣领本来没啥,偏偏头顶一个大太阳,太阳把身上的汗一道道逼出来,跟糠叶、尘土混在一起,搞得人又粘又痒。正难受,马嫂抱个大西瓜走来,招呼道:
“场长,吃个瓜,解解渴吧。”
腊梅现在当上了禽蛋农场的场长。大家一边吃瓜,一边散漫地四处看。腊梅面对晒谷场东向坐,一抬眼,看到的是阳光下明媚的流沙河。
晒谷场在石桥旁,石桥下就是流沙河。流沙河像一条墨绿的丝巾,弯来绕去地缠在了旮旯村的脖颈上。远远望去,河边的芦苇像是给这条丝巾镶了道翠绿的花边,走近了会发现这些又高又密的芦苇叶儿异常锋利,碰上人的皮肤,会豪不客气地拉出一道道血口子。
芦苇不好亲近,河水却跟人亲。夏天,娃儿们在河水里打滚,河水又柔软又暖和,抚摸着娃儿们的屁股蛋蛋,把娃儿们摸得怪舒服。河水还把游泳的本领教给了娃儿们,从这里走出的娃儿,一个个都会水,一个个都跟水亲。
秋天这河水显得更忙碌些。一只只小木船划来划去,运走脱壳的大米,运走红艳艳的辣椒,运走成堆成堆的玉米,运来油盐酱醋。
“大队长来了!”
听到马嫂说话,腊梅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看见月红嫂从晒谷场那头穿过来。
月红嫂现在是石头的助手。老村长调去磐石公社当公社主任后,这里的工作就由他俩负责。
春花从地上站起身,说:
“月红嫂,你来了?吃块瓜,消消乏。”
腊梅问:
“大中午的,你咋来了?”
月红嫂笑道:
“咋来了?来通知你,下周到省里开会。”。
腊梅问:“开啥会?”
月红嫂扬声说:“通知你参加省人大会。”
猛一听有些吃惊,有些不敢相信,想一想不吃惊,也不意外了。自打那次领回婚模奖状后,腊梅开会的次数多起来。除了开会,腊梅还参加了不少活动,啥剪彩,啥开工,啥会战。一些不熟悉的单位,搞会战、搞汇报也来请她,渐渐会开多了,腊梅从不习惯开会到慢慢习惯了开会。去年底,县里推选人民代表,公社把她推了上去。把她推上去,她想着不大可能当选,没想到县里文件下来,竟批准了。
当上了县人大代表,再出去开会,怪有意思的。好几回她都坐了主席台,有一回她还坐在主席台上讲了话。她在上面讲,台下黑压压的人等着听。黑压压的人就她一个人说话。面对一群人讲话,跟面对一群山的感觉不同。这感觉有些像当了大领导。
她不是大领导,她是模范,却没想到当个模范跟当个领导差不多。这人啊,还真是喜欢个被人尊重。一被人尊重,觉得有了脸。有了脸觉得活着值。
参加省人代会回来,腊梅带回一张照片。照片是她跟省长一个人的合影,跟省长一个人合影的照片登在了省报头版。头版在把照片登出去的时候还放了好大一块文字。这块文字有个主标题,叫做《奏响时代的旋律》,还有个副标题,副标题把腊梅的名字写了上去。
许多人,一直想把名字搞到纸上去,比如说报纸,比如说文件,可他们搞了一辈子也没有搞成。没搞成的人见了已经搞成的腊梅,满嘴是羡慕。
中饭回娘家吃,进到堂屋,看到毛主席像下多了件东西。
这东西粘在墙上,上面蒙了一层透明塑料纸。蒙上塑料纸,这东西就不容易上灰,不容易受潮。不上灰,不受潮,这东西保存的时间就长。看上去这东西在这个家里受到的礼遇比毛主席像还要高嘞。
这东西是张报纸,正是登着腊梅跟省长合照的那张报纸。腊梅没想到娘家里也贴上了这个。报纸上了墙,谁进叶家的门,谁就能看到。看到了,会问。有问才有答。答一次,高兴一次。
腊梅凑到报纸前,想仔细读读那篇文章,她还没有仔细读过嘞,可报纸蒙上塑料纸后字不容易看清楚了。她想等会吃过饭取下来看。可吃过饭腊梅感到身子犯睏,自打怀上娃娃,她比过去嗜睡多了。她睡了一大觉。
晚上丁灿回来,手里也拿了这张报纸,一见到腊梅就说:
“这上面写的啥,哪是你呀?”
腊梅诧异道:
“咋不是我?”
丁灿道:
“你自己看。”
腊梅坐下身,把报纸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读。读后的第一感觉,真像丁灿说的,昨个感觉不像写她呢?比如记者说,她童年时就喜欢听父母朗诵毛选,那意思是说她从小就追求进步。可真实情况是她的父母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民,连毛主席语录都念不顺几句,更不要说朗诵毛选了。
记者还把她的婚姻定义成自由恋爱的典范。把她跟丁灿定义为自由恋爱的卫士。说他们如何抗拒家庭,如何反抗包办婚姻,如何赢得了幸福。还说她因为违抗父母,曾被家人关进猪圈,在里面度过了十来天非人的生活,这事哪有呀?!这个记者是谁,他凭啥这么写,这报上的她哪里还是她?这不是说笑话吗?腊梅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她问丁灿咋办,丁灿一时也没想好咋办。事情就这样暂时搁置下来。
这一年,旮旯村不再像村子,旮旯村的地也不再像地。听听人说的,看看报纸上讲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旮旯村亩产万斤粮,树上结的苹果一只西瓜大,土豆呢更出奇,一个个有南瓜大。
哪南瓜该有多大?没有人仔细想。其实也不用想,反正到处都种出了这种土豆和南瓜。全国各地大丰收,全国一片欢腾,共产主义社会提前来到了。
旮旯村人积极响应毛主席“以钢为纲”的号召,与全国人民一道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铁运动。今年,毛主席说,全国要出钢1070万吨,要比去年翻一番。毛主席在莫斯科都对全世界人民宣布了,中国要在15年内赶超英美。
村人把菜刀、铁钉、铁锅集中起来,统统投进了自制的土炉,像烧火煮饭一样地烧煮这些铁。如果有人说往铁里加酱油、加盐能提高钢铁产量,他们也愿意照着去做。
大炼钢铁的旮旯村不再像一个村子,土地被闲置的越来越多,人们再也没有心思日弄庄稼。祖祖辈辈,村人在这块土地上春播秋起了几千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们已经过够了。如今,他们要向城里的工人伯伯学习炼钢铁,他们炼的钢铁可以造枪造炮,造原子弹。有了原子弹,中国就不怕美帝国主义了。
在广大的农村,像旮旯村这样从事钢铁铸造的公社大量存在。土地一亩一亩地抛荒了,人们不再想来年春播的事,不再想来年秋收的事,除了亩产万斤的田地之外,大多数地都不长麦,不长菜,只长野草。
粮食大幅减产。从1959到1961年,全国粮食产量连续三年大幅度减产。1959年,全国粮食总产量17000万吨,比1958年锐减15%。1960年总产量又比上年递减15.6%,只有14350万吨。1961年比1960年虽然略有增加,但也仅为1958年的74%。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辣椒、豆角、西红柿、苞谷、西瓜山。。。。。。统统不见了,就连糖也少见了。还不到10月人们的米缸就空了,粗釉罐里只剩一点点盐。
枣树、槐树、皂角树全变得光秃秃地,叶子被摘下来,当饭吃了。吃了树叶子,脸像树叶一样黄,腿脚像面条一样软,20来岁的年轻媳妇怀不上娃娃。
全国几千万人,死于营养不良而导致的疾病。人们似乎不相信,可是农副产品的确严重供应不足,特别是油料供应不足,连专门给国家领导看的内参上都这么写了。据可行消息,5月份,党中央就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停止了农村食用油的供应,城市居民食用油的定量也作了压缩。接着是棉布,中央已经同意商业部的报告,决定减少民用棉布供应定量。
特别突出的是粮食供应紧张。5月份,各省调出的粮食仅完成计划的一半,京、津、沪这些大工业城市,调入的粮食不够销售,库存几乎挖空。北京存粮只够销7天,天津只够销10天,上海大米已经无库存,天天告急了。中央虽然屡次发出关于调运粮食的紧急指示,但调出省本身也很紧张,谁也无法完成调出指标。9月份中共中央、国务院专门发通知,要求全国各机关、部队、学校、团体、企业和事业单位所属的全体干部、官兵、职工以及家属,不得到市场上去抢购各种物品。
全国的情况竟是这样,腊梅简直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旮旯村揭不开锅,只是一时一地的现象。现在,腊梅多了一桩自个布置的任务,就是打听节粮度荒的办法,只要有人晓得啥方子,她都会记到一个小本上。
她记下的办法共有三类:一是如何治疗浮肿人员,二是如何抓好职工食堂,三是开发粮食代用品。
她在给凤英的信中说:
“凤英,当前我们省的群众吃饭很成问题,我打听到一些办法,这些办法有的可取,你可以给省里推荐,看能不能解决一部分群众的吃饭问题。”
凤英如今已经不方便叫凤英,得叫沈主任了。原来,凤英从煤矿出来后进了市委党校,从市委党校出来就去了省里,她现在已经是省委宣传部郝大年副部长的夫人,省妇工委办公室主任。当上主任后办的一件事,就是来到大丰县说服腊梅也去省里工作。来之前,她已经向省里推荐了腊梅。省妇联赵主席爱才,表示愿意调用腊梅。
原以为腊梅会高兴,没想到腊梅说她现在这样子挺好。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凤英决定留下来做做腊梅的思想工作。
吃过晚饭,俩个好朋友像过去一样躺在一个被窝里。躺在被窝里说的话有的以前信上说过了,有的信上从没说过,有的刚才已经说过了,有的刚才没有说。
“凤英,你跟郝部长咋认识的?”
凤英摸摸面颊,带上一种笑。原来有一回,郝部长率队去新新煤矿检查,前后呆了半天。这半天,改变了凤英的命运。半天能做啥?可谁又能说,半天做不了啥?反正那个半天,凤英做了啥,而且,做得蛮成功。
究竟做的啥,凤英没详细说,腊梅也不方便问。反正,从那以后,凤英跟郝部长开始通长途电话。
凤英在总机房工作,接电话方便。首长办公桌上有电话,打电话也方便。都方便,都单身,都年轻,都寂寞,电话就打得勤,话就说得长。说到不见面不行,见了面不做点啥也不行的时候,凤英离开了煤矿,进到市委党校学习。进市委党校学习前,宋矿长介绍凤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矿里还把她评为先进。
党校学习的上半年,凤英跟郝部长结婚。下半年,学习毕业,凤英到省委上班。省委也有总机房。省委的总机房比煤矿的总机房要宽敞、要明亮,好多人做梦都想进省委总机房接电话。凤英声音好听,是不是继续干老本行呢。凤英声音再好听,作为一位部长夫人,接线员这个岗位是不适合的。哪里适合呢?这个不用他们操心,会有人替他们考虑,会有人替他们安排。安排的结果,凤英去了妇联。
妇联跟妇女相关,特别是跟妇女的婚姻、独立、自主相关。凤英是吃过苦的人,晓得婚姻的重要。去做啥呢?去帮助那些仍在吃苦的妇女,去惩罚那些仍让妇女吃苦的男人。没有谁更适合干这个了,凤英是过来人,是翻身解放出来的人。阶级仇,革命情,干了半年,凤英亲手解放出2名妇女。
宣传部的小崔弘扬正气,长篇报道一发,人人皆知。对受害人,人人皆知。对拯救者,人人皆知。哦!拯救人的人,原来也是个受害人。哦!拯救人的人,还是部长夫人。要嘉奖。嘉奖啥?
房子,房子不稀罕,已经住了小洋楼。钱也够用了,不需要。那就奖个官当当吧。新中国,百事待兴,干部缺乏,尤其女干部缺乏。培养女干部又是党的重点工作。相关的单位排一排,妇联办公室主任的位置空着,信访办副主任的位置也空着……七七八八的岗位总共空着十来个。
经办人想一个个给郝部长汇报。郝部长摆摆手,说:
“不用征求我的意见。我是宣传部的,组织部的工作我不干涉。”
那就一个个给凤英汇报。凤英一个个听清了,记住,晚上回家,吃了饭,上了床,做完那事,趁老郝高兴,问老郝的意见。
家里不是单位,不需要客套。不仅不用客套,老郝还喜欢一言九鼎。男子汉大丈夫,出家门当家作主,进家门也要当家作主。老郝一表态,凤英选了妇联办主任。如今,凤英当主任已经几个月了。
从普普通通的一个农民成长为国家干部,忆往思昔,凤英话里不无骄傲。即使提及跟拐子闹离婚的往事,也超然了。
腊梅不由感叹:
“我这个妇模该让你当。我担着虚名,你才是真模范嘞。”
凤英笑了,说:
“以前你要让给我,我准保不客气。现在让给我,也没用了。”
这话让腊梅意外。她一直以为当不当模范,跟相不相配有关。照凤英的意思,这当不当的,倒跟需不需要有关了。觉得凤英的观点新鲜。
凤英如今口才好。羡慕凤英口才好,羡慕凤英工作好。羡慕凤英婚姻好,只是,腊梅没想到问一问凤英跟拐子离婚,有没有老郝帮忙,也许帮了,也许没帮。借老郝的力量也许合适,也许不合适,反正事情过去了,当事人不提,谁也不会提,是秘密也好,不是秘密也好,都没了意义。
腊梅只想凤英说她的婚姻好,那就一定好。腊梅没想有些情况,凤英是不是会说的。比方床上的情况。
在床上,老郝有些特殊的喜好。他喜欢来点刺激,他喜欢做做游戏。他喜欢把凤英的手捆起来,脚也捆起来。他还喜欢,用手卡住凤英的喉咙,看着凤英扭动,感觉特别冲动。当然,也不总是这样。晓得凤英结过婚。结过婚的女人,男人一般不喜欢,可老郝觉得结过婚的女人,也有好处。啥好处?骑到凤英身上,老郝问凤英,以前男人好不好。问凤英,他跟从前的男人比,哪个更好。这个好,当然不是指人好不好,当然不是指对凤英好不好。这个好,是特指的好。
凤英懂,不好意思说,也不想说。不想说,不好意思说,老郝却不答应。有时候,指头在凤英乳头上使点劲。有时候,指头在凤英大腿根使点劲,凤英就痛得哇哇叫。
痛过几次,凤英明白了老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必须回答。咋回答,又犯了难。始终答不好,始终不能让老郝满意了。照实说,以前的男人好,老郝的指头劲用得更大。不照实说,以前的男人没老郝中用,老郝的指头也用劲。搞不清老郝究竟想听啥。
搞不清就不搞吧,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绳子勒过的痕迹,睡一觉第二天看不见,反正身上的伤,穿上衣服别人也看不见,当然也不会去给别人看。至于是不是永远不给别人看,永远不给别人说,那可说不定。
春花生了第二胎,石头来到禽蛋农场。
走进场长办公室,看见腊梅穿了件白衬衣,头发剪得短短地正在写啥东西。
看见石头走进来,腊梅把写了一半的东西塞进抽屉。
石头说:
“写材料嘞?”
腊梅说:
“给凤英回个信。”
石头来农场是为了拿筐鸡蛋。春花生了娃儿奶水不足,需要营养。石头是大队长,按说他要筐鸡蛋不用亲自来,派个人,或者带个话就会送上门,可石头愿意亲自跑一趟。拿鸡蛋可以叫人代替,看腊梅别人却代替不了。
看到腊梅,没像往常一样只看腊梅的脸。腊梅的脸还像几年前一样耐看,皮肤细,光鲜,像一畦绿汪汪的菠菜,看了让人有食欲。
腊梅的眼角朝上挑,挑得眼睛像一对振翅欲飞的凤凰。村里会看相的人都说,腊梅之所以发迹,就因为长了这对眼睛。石头心头暗笑,笑他们懂个屁。
腊梅不光眼睛好看,石头注意到腊梅的腰还细,细得都不像做过农活的人。看来这腰还真是爹娘给的,是啥就是啥。石头记得春花的腰,当姑娘时就像一只水桶,生过娃儿更不得了像一口缸了。
腊梅的臀部仍然像姑娘那样肉实,圆鼓鼓地。胸前的两陀子肉死劲顶着衣服,顶得像两座山。石头搞不懂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生过娃儿的女人,腊梅为啥仍那么饱满,他的女人为啥就那么干瘪,干瘪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看着胸前的两陀子肉,石头想起出笼的包子,他产生了要咬一口的冲动。趁着腊梅转身,从后面把腊梅抱住了。抱住了像是不愿意再撒手。
腊梅挣了两下没挣脱,停下来不动了。女人不动,容易给男人误导,以为女人顺从了,愿意了。石头就是这么想的。这么想着的石头变得一点也不客气了,他一只手在“包子”上用劲,腾出另一只手去扯女人的裤带。
屋里没有床,有桌子,有地。石头一脚把门踢关上,把抱着的人往地上扳。要扳倒的女人很听话,一扳就倒。倒下来还挺乖,让他舒舒服服地压在了上面。
男人压在女人身子上面,尽管这个女人不属于他,男人还是想做那件事。那件事石头几年前就想做,几年前没做成,被别的男人做成了。别的男人做成了也不要紧,现在做也不算迟,现在做还更刺激。拥有了一个女人,还能对别的女人做点啥,每个男人心里都愿意。其他男人有这种心思,不能这么做,石头有这种心思却能做。自打当上大队长,他不是头一回对春花以外的女人做这种事,每一回他都能顺利地做成了。那些女人对他蛮顺从,他爱咋样就咋样,他想咋样就咋样。
以为这次跟以往没啥区别。两个人的裤子都裉了下来,男人的东西已经硬硬地顶准了位置,这时感到女人也伸出一根硬硬的东西。
女人咋会有硬硬的东西,莫非这个女人变成了男人?石头觉得有点好玩,低下头,抬起一点身子,往下看。这一看,他糊涂了。身子下是一只笔。他们现在既不要写文章,又不要弄报告,拿笔干啥,笔只会碍手碍脚。
石头伸出手,想把笔扔掉,继续刚才的事。可这时,他听到一句话。听到这句话,他马上跳了起来。跳起来,立马提上裤子。提上裤子,一蹿就蹿到一丈开外。他听到:
“如果你敢再动一下,我就给县里写信。你考虑考虑,还要不要当你这个队长。”
笔不是刀,笔不是枪,可有时候笔比刀、比枪都厉害,石头看见的不再是一只笔。他可不愿意用其他东西交换队长的位置,为一个女人不值,为一个喜欢的女人石头觉得还是不值。
系好裤带,拉开门,对女人说跟她开个玩笑,别当真了。说完大步走出去,就像啥事都没有发生过。
鸡蛋没拿,不拿鸡蛋跟老婆不好交代。回到社部,石头叫手下人再跑一趟禽蛋农场,同时带去他的一张纸条。没有他批的纸条,这个地方谁也别想拿走一只鸡蛋。
纸条上先写,给他家领一筐鸡蛋。写完,想一想,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觉得马上要打交道的这个女人,跟别人不大一样。把已经写好的纸条撕了,重新写了一张。重新写的一张说公社来了客人,需要用一筐鸡蛋招待。
石头走后,腊梅心跳了好一阵,到鸡场转一圈回来,才坐得住板凳。坐住板凳了,继续给凤英写信。不是接着刚才的地方写,是把刚才的信撕了重写。刚才写的信说不想离开旮旯村,说旮旯村的一草一木亲,说旮旯村空气比城里好。重新写的信,却说决定去县里工作,还打算把家搬到县城。凤英拿到信不知会有多高兴。凤英肯定想不到,她苦口婆心劝了腊梅好多日子腊梅听不进的话,竟然会被一个意外改变了。如果腊梅早些回信,省妇联有一个职位也不会给了别人。现在省里一时没有合适的,那就先在县上过渡过渡吧。
考虑到从没做过政府工作,腊梅的工作安排有些低调,没有一去就拿职务,而是先当了县委办的一名办事员。腊梅真的成了一个吃公家饭的人了,原以为从农民到干部有很长的距离,是道不可逾越的坎,没想到一跨就跨过去了。
腊梅住在县委宿舍。她没有搬进电影队丁灿的寝室,也没同意县里替她安排一个家属房。公公也住单身宿舍,但他们不住一幢楼。平时,腊梅有空就去帮公公收拾收拾房间,其实房间也没啥好收拾的,每天都有人打扫,腊梅不过去把公公的私人物品整理整理。
他们都不开伙,吃食堂,吃食堂的好处是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工作。离开了娃娃,丢下大量的农活,腊梅开始享受一名职业女性的生活。原以为离开了土地,会变成无用之人,没想到手头的工作干起来也挺有意思。如此工作几个月,大家齐口夸腊梅,经人提议,县里一列就把她列成了县委办副主任。没干出啥成绩就提了官,腊梅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人前人后被人喊主任,腊梅到底还是受用的。
没当主任前,以为主任工作难做,当了主任才发现主任其实挺好当,只要动动嘴皮子,下面的人就把一切都弄好了。下面的人把事情弄好了,成绩还是她的,天下竟有这样好的事,腊梅算是知道了。
现在,腊梅跟凤英联系非常方便,她们的办公室都装着电话,啥时候想说话了,拿起话筒就能找到对方。县城离省城十多公里路,叫上车,一会儿功夫,俩个好朋友就坐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