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地看着我吐得一塌糊涂,安静地看着我泪流满面,安静地对我说,姐姐,请不要哭泣。
——题记
过去的时光在我指尖荏苒,我累了,真的。我把手指紧紧地握在一起,直到握出血渍。
真是萧条啊萧条。我望着那一幢荒唐的楼房耸立,我望着那高高的围墙把我们囚禁在这像牢笼一样的校园里,我望着老师们同学们都对我笑笑说祝贺你啊璎珞,祝贺你出院。
他们怎么会知道?泪水蒸发干了,就变成了无声的抽泣。发梢间隐约浮现苍老的痕迹,我拉着行李箱缓缓行走在柏油马路上,留下我的足迹,任风吹过。肩上还背着沉重的双肩包,摇摇欲坠。一阵郁香飘过,我闻到一种叫做召唤的味道。
不在了?
一阵冷风吹过,脸上早已看不出痕迹。我冲那些在我身边的孩子微笑,笑得很漂亮。
我想起来,他曾也是这样笑着对我说,姐姐,请不要哭泣。
两个月前。
我是个身体很虚弱的姑娘,我没有享福的命,常常吃什么吐什么。所以一直很羡慕那些“吃嘛嘛香”的人。
爸妈要离婚了,离婚证书都已经签了吧。他们问我想跟谁,我说谁也不想跟,我自己住在学校宿舍里。尽管我不再叫他爸,不再叫她妈,可现在他们仍旧给我送吃的,穿的,和大把大把的钱。我不为所动,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外婆。他们不要我了,只有外婆疼我。
每周有两天可以回家。我一天回去陪外婆,一天去医院输液。渐渐地,手上的针孔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我的手背,我感觉不到疼痛,它们已经我的心一样麻木。
今天去输液时,那个已经和我很熟的老护士长不在,于是我把医疗证丢给那个新来的小护士。她踌躇了一会,带着我走到一个小小的房间。对那个正趴在那唯一的一张床上写东西的男孩子命令似地说,优,起来让这个姐姐输液。然后又回头抱歉地看着我,对不起啊,医院空床没了你就在这里吧。说着她还紧盯着我的脸色,生怕我不愿意。真是委屈这个小护士了。我点点头说好。
那个男孩子终于抬起头,刚刚我们说了那么半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呵,是个很干净很标致的男孩子,一头黑色的碎发松松地垂在额前,挡住眼睛。让我想起朴树说过的一句话:我之所以用头发遮住眼睛,是不愿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清楚。
那个男孩子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然后把床上的书本都抱起来,很小心地摊到地上,对我说,姐姐来躺吧。
小护士帮我扎进针管,我呻吟了一声。小护士刚刚看了我手上的针眼也被吓了一跳,问我要不要换一只手。我说不用了扎吧。然后针管就扎进来了,出奇的疼。
我闭上双眼好久,才重新张开,发现那个男孩子正蹲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看见我睁开眼睛,竟高兴地笑起来。
干什么?我警惕地握紧拳头,却发现这样会让我的手剧痛,你还不走?我放慢了语速。
我刚刚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呵呵,姐姐叫什么啊?他丝毫不理会我,咬着手指甲,一本正经地问我。
璎珞。我扭过头去,有些烦。今天早上爸爸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养成了晨练的习惯。早上他很准时地出现在我晨练的那条必经路上。他说璎珞啊真好,你终于习惯早起了,记得你以前不说迟到是绝对不起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是来给我送钱的。他把一大把钱用白纸绑好递给我,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讨好我?璎珞是不会动摇的,璎珞谁也不跟。于是我把所有的钱都打掉了,有好多飘进了湖里,我看着他心疼地叫着,捡着,很恶心。但我还是忍住了,尽管到外婆家,我还是吐得一塌糊涂。
姐姐名字好好听啊。美玉的意思是吧?真是人如其名啊。他对我宛若似曾相识似的大大咧咧地奉承我。
我禁不住夸地笑了,呵呵,小子你还真会恭维人啊。
哪有哪有,实话实说。他站起来,仍不忘乐呵呵地对我说。我以为他要走了,便又扭过头去,准备睡觉。不想他只是犹豫了一会,然后支支吾吾地说,嗯……姐姐如果很高兴的话……可不可以……把床分我一半?
嗯?我没反应过来,床分他一半?难不成让我锯开?
我想写点东西,就在你的床边。呃……你也看见了,这儿没桌子。
结果是,他兴高采烈地趴在我床边写东西,而我躺在只占床三分之一的地方满心怨气地睡觉:原来这小子夸我真是有目的的。
然后,我居然真的睡着了。第一次,这么容易入睡了。没有安眠药,没有褪黑素,没有脑白金的睡梦,会不会很甜?
醒来时,那小子已经离开了。护士帮我拔下针头。我站起来,一阵晕眩。突然发现什么东西飘落在我脚下,我拾起来,是张五线谱,是那小子落下的?我好笑地把它折起来,发现背面居然有字。
姐姐,谢谢你的床哦。我的谱子全都编完了,我可以去参加演出了!再次感谢!
PS:我真的没有骗你,姐姐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你长得也真的很好看。
我突然有种想要哭的冲动。
从外婆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学校关门了,我费了一番力气才翻过那高高的围墙。耳机里冲击神经的音乐,被凛冽的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强塞进我柔软的听觉中。我拉上真维斯运动服的拉链,试图找寻一丝温暖。
既然已经熄灯了,那也不着急回去了。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一遍一遍地听Metallica的My world。风狠狠地灌进我的脖子里,我听见肚子里回荡着空洞的回音,冷漠的空气中回荡着我的冰冷。
电量耗尽了。耳机里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没有。我拔下耳机,塞进口袋。那就这样好了,就这样安静好了。
什么声音随着我的脚步缓缓流动,我踏着孤寂的月光,追随着那哀怨的咏叹调。
姐姐来听我拉琴?他看见我,立刻放下琴弓,招呼我,姐姐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特地来找我么?
这小子真是自恋。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会拉小提琴?
嗯嗯嗯,我拉给姐姐听哦。他似乎很高兴终于有了个听众。
好。他把琴标准地架在肩上,头轻轻地歪着,对我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举起琴弓。
这不是巴赫的《咏叹调》?
月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简单勾勒出一副完美的图腾。原本的钢琴曲被编成哀怨的小提琴曲。如痴如醉。
我恍惚看见我站在天堂的圣花园里,大片大片的野玫瑰埋没了我。圣母玛丽亚慈爱地对我说,孩子,你本该属于这里的,回来吧,回来吧。我说不好,我还有很多很多放不下的东西。于是圣母离开了。外婆,爸爸妈妈,和无数我放不下的人,围着我,唱着温婉的圣歌,围着我旋转在有灿烂晚霞的天际,他们围着这个背了很多包袱所以走的很累的女孩。
姐姐姐姐。我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依稀从泪水间辨认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哦,那个叫优的男孩子,那个说要给我拉琴的男孩子,那个不知道比我大比我小就执著地管我叫姐姐的男孩子。
他笑着说,姐姐我拉得真的那么好啊,你都感动得哭了。
然后,他蹲下来,把他那张精致的脸凑近我啜泣的脸,安静地微笑。
姐姐,请不要哭泣。他说。
在凌晨三点钟,天天终于被我的敲门声震醒,慌慌张张地帮我开了宿舍门。她还埋怨我说,敲门声怎么那么小?我都没听到。我苦笑,声音小?隔壁宿舍的都被我惊醒两个,你还没听到?就你睡觉那雷打不动的精神,把你宰了都不知道。
嘿嘿,不是有个夜猫子帮我守着么。天天撒娇地蹭到我被窝里。看得出来,她被我这么一折腾,是睡意全无了。她一睡意全无,我就没好日子过了。
跟哪个帅哥约会去了?竟抛下姐妹去风流,说,是什么人?我被迫接受天天的严刑拷问。
开什么玩笑,我要睡了,真的想要睡了。刚刚在操场上哭得歇斯底里,果然已经筋疲力尽了。忘了是什么人说过,哭是最好的释放,可也是最累人的。哭过后才后悔浪费了那么多的眼泪。
天天乐呵呵递给我一张票,说是下午有一个男孩子来找过我,给我的。我脑海立刻浮现了一个名字,和那张精致的脸。
和那句,姐姐,请不要哭泣。
我和天天逃掉了自习,按着票上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地方,天天又补了一张票。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场音乐会。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天天兴奋地拉着我往里面钻,我捡到了一张节目牌,上面有他的名字。
端木优 小提琴独奏 《咏叹调》
我们跑到一个前排的座位坐下,天天仍在不依不饶地问,那个男孩子和你什么关系啊?昨天下午他没找到你,可是很失望哦。我说,他是我弟弟。
演出很快开始了。简单的开场白,华丽的舞台装饰,和台下异常安静,一切显得极其搭调。天天一向不懂音乐,第一个节目管弦乐合奏时,她已经入睡了。
过了那么那么长时间,才看见“我弟弟”高挑的身影。他提着小提琴,无暇的脸上透露出无邪的笑。他看到了坐在前排的我对他的凝视,他笑得更开心了。台下一片欢呼声和口哨声,看来,那些女生果然都是慕名而来的。
趁主持人报幕,我推醒天天,阻止她的呼噜影响一会儿的听觉效果。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哎,这就是给你送票的那个小子。
弟弟对主持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主持人便自动把话筒让给了他。
他站在话筒前面,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我。
这首《咏叹调》改自于巴赫的钢琴曲。这首曲子我想把它送给我的姐姐。我曾在她三分之二的病床上写完这首曲子,也曾因这首曲子害她流泪。现在,我仍要以这首曲子,向她道谢以及道歉。
掌声雷动。我模糊地听见天天调侃的声音,他所说的不会是璎珞姐姐你吧?
一瞬间,耳朵很想屏蔽掉一切声音,可是仍能很清楚地听到旁边人的尖叫。我看到那些污秽的东西顺着我的发丝狠狠地砸到地上,嘲笑着我的狼狈;我看到天天在慌忙地把药片溶在水里,强迫我喝下去;我看到场里因为我的呕吐而乱了套。我听到主持人在大声维持秩序;我听到后场人员匆忙赶来的脚步声;我听到自己喝下去的药水在胃里发出空灵无助的声响。
我看到了听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琴声。
很快,大朵大朵的黑色花淹没了我。
缥缈哀怨的梦,又让我沉浸在这孤独无尽的黑暗中。
隐约看到什么熟悉的景象……
他们在吵架,幼小的女孩紧紧地缩在一个角落里……他带回来了一个狐狸一样的女人,她看到了,打碎了家里所有的器皿,包括那只他最爱的钓瓷花瓶……他们紧紧地盯着我,问我,你到底要和谁走……外婆紧紧地抱着我,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不知道,有人为我抹掉了眼角的泪珠。他轻轻地说,姐姐,请不要哭泣。
在医院里闻了一个星期的苏打水的味道,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感觉如释重负。
这一个礼拜里,只有外婆和天天来看过我。那些同学恐怕早已遗忘了班里那个体弱多病的女生了吧?我不怨恨的,我在医院的时间比在教室里的时间要多得多。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呢?难道我真的不值得他们关心了吗?每天给我送大把大把的钱,就是真的关心了么?我的价值就在于在他们的家庭簿上添上一个璎珞么?我无言以对。
我扶着墙,微微地迈开步子,走一步仿佛都会让胃里的药溢出来一样。耳朵里灌满了哭泣声和尖叫声。眼前那黑色曼陀罗的开放,行走在了我苍白的指尖……
姐姐。什么人轻轻地扶住了我,阻止我的跌倒。
是他,我的弟弟,端木优。
我们在那棵长得很茂盛的樟树下休息,浓浓的树荫打到我弟弟的脸上,绝美。
璎珞姐姐是不是很孤单?他突然回过头,冲我咧嘴一笑。
嗯?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每次看见璎珞姐姐,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好可怜的。
哪有哪有。我好像很急切地为自己辩解。姐姐我可是有好多朋友哦,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呢。
哦,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喂,你这臭小子……我挥起拳头想要跟他肉搏。
他冲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又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姐姐还欠我一场表演,是不是?哈哈,姐姐要补给我哦!
他突然拉起我的手,不顾我的疑问,一路飞奔。
哇,好美啊!小子你怎么知道有这种地方?
那是一片麦田,风吹过后,就像真的大海一样的波浪翻滚。我站在麦浪边缘,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一切美好。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我们这里看不到大海,就暂且用它来代替了。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张开双臂,微笑着,微笑着。
我不相信地望着他完美的侧脸,你还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不是每天都笑嘻嘻的。
他愣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当然啦!我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嫉妒吧?他眼底,是我看不见的忧伤。
我白他一眼,你不是说让我补偿你吗?怎么补偿?
就是陪我来看麦田啊!
哦,那真好。
我想,天空阴霾的时候,阳光怎么努力都照不进来是不是?因为乌云也会反抗啊。纯粹的阳光,是什么样的呢?我抬起头,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和他一起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然后,我听到他轻声说。
姐姐,请不要哭泣。
情人节,天天要去玩,问我去不去。我说那就一起去吧。启程时,天天突然问我,你弟弟呢?把他一起带上吧,他超帅的。我点点头说好。
在麦田那天,我隐约记得他说过,璎珞姐姐,过两天就是情人节了,姐姐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我打他的手机,没人接。去他们班找他,老师说他早就不在了。我以为他回家了,就没再问什么。只是离开的时候,听见那个老师带点可惜的语气轻声说,唉,这么好的孩子,说不在就不在了。然后又模糊地听见其他老师和那个老师聊天,哎呀,你们班那个端木优多优秀啊,就是可惜家境不好,还是个私生子……
我无语地流泪。
然后,我听见爸爸在他的坟前嚎啕大哭,优,你怎么就死了呢?那个狐狸精也在我爸爸怀里哭泣。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吐得歇斯底里,在他和她的面前。
果然啊,真的都是善良的人,真的都是。就连他也一样。为什么执着地管我叫姐姐?因为那都是真的啊。因为我真的是他的姐姐啊。
弟弟,请不要哭泣。
端木优,2月14日,车祸身亡。
临终前,手里紧紧抱着的,是一个布娃娃玩偶。
布娃娃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我抱过来,笑着对它说,请不要哭泣。
然后,我轻哼着弟弟曾经拉过的《咏叹调》离去。
躺在充满苏打水味道的医院里,闭上眼总会想起一个身影。把小提琴架在肩头,用头发遮住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灿烂一笑,对我说。
姐姐,请不要哭泣。
而且设计场景也很浪漫,喜欢~
很悲~~~
陷入沉思~~
!!!!!!!!!!!!!!!!!!!!!!!!!!!!!!!!!!!!!!!!!!!!!!!!
可怜我的眼泪,我受不了了。
太感人了。我要去补充水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