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兰常青》
秋兰常青
那渔人叹了口气，劝道：“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儿啜其醴？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但那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男子摇头：“宁赴长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为温蠖乎！”
于是自沉于江中，那个清白如水的人，终于在水底找到他所要的清白。
读这一段文字，揪心如噎。恨不得生有神力，伸手穿透前年时光，紧紧攒住那人衣襟，嘶声喊：“不，别这样……”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余的话堵在喉里，竟难以吐出。于是那人轻轻啦开我的手，极目远望。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汨罗江缓缓延伸，直至田纪。粼粼波光是破碎的夕阳。近江畔出，忽然翻出一圈波浪。
大惊之下回头，那人果然不再原地。一时间心里万千惆怅，皆随那人，沉在江底。
即位时我站在他身旁，也无力制止他的死亡。他的眼神悲怆而决绝，分明对我说：“请尊重我的死亡。”
是的，那便是他的选择。
他那样的人，也只有水底，才能找到他所要的清白吧？水至清而无鱼，人至清而不容。他容不得一点对怀王的不利，又容不得怀王的斑点沉沦，于是不复顾己利，只念彭咸之贤，劝而再劝，谏而复谏，也不管怀王是否接纳，也不顾怀王无奈中夹杂着厌倦的眼神。“亦余心之所善，遂久死其犹未悔。” 他说的坚定。
我急得咬牙。像说什么呢？我想说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生命可贵啊，为什么一定要做决绝的兰，为什么不愿兼顾……
他淡淡看我一眼，平静而无奈。我忽然明白，只有惨然一笑。他何尝不愿呢？！“招浊淤泥之中，蝉蜕于污秽，从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泥儿不滓者也。”他也想，如蝉，依附于一棵树，出世而不离世，远离泥沼而又常抒己志……做兰，又做人，辅君于朝堂之上，守德于庙堂之剑。只是世事，不予他这样的机会。
他容不得搅浑清水的鱼，世事也就容不得清如净水的他。这世上已足够混浊，不必再多一面镜子，冰冷而愤怒地观望。怀王身边一干党人，大有三人成虎之图，而他也就逐渐成了不忠之人，放之边疆……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可悔……”话刚出口，发觉他早已答过。不只望他再打，我注视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甘，愤懑，忧心……他挺拔的背影蒙上一层阴霾。
是的，正如他的名，平，原。正则而灵均，忠诚而耿直，即便是现在，徒步行于坎坷山路，他亦不放弃。这，大约便是他索求的吧。
一路无话。行至江边，他忽然转身看我，似乎语言又止。我心中凄然，沉默许久，终于平静：“是的，我明白……”遂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其实你身后，又有多少人迎尘而拜，枉一世虚名。我耸肩，汨罗粼粼的波光是破碎的夕阳，那个身影消失数千年。
但是……数千年？挑起眉毛，忽而释然。不，汨罗不枯，斯人不逝；江水东去，秋兰常青；人心常变，他，却是不变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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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美梦转成空，回首泪朦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