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把肘子（小说连载）（六）恶闹洞房
太阳也心寒了，脸色苍白地躲在雾障般的薄云后面。
宁过今天结婚；不是和朝思暮想的跃进，而是和那只黑蚂蚱，干瘦黑小的看牢。
全队的人都在看牢家帮忙。跃进不愿去那儿。跃进很想一猛子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又想知道那两个家伙是怎么结婚的，要是闹出个笑话那该多好多解恨。他不相信宁过会心甘情愿地就这么跟着看牢结婚，宁过一定会闹出点动静让看牢丢人现眼。跃进便又想亲眼看到亲耳听见这一幕。跃进就想躲在他家不出门。可是队长肯定会催人不住地到家里来叫他，叫他去帮忙，一会给大厨担水，一会准备迎亲的鞭炮。跃进就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来到了对面的山洼里。在这儿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看牢家的人声鳮鸣，如有异常，探下头，就能从山嘴那儿望见下面的一举一动。
跃进不是赤手空拳来的。跃进也不是可怜吧唧地傻躲在这儿偷听。跃进带了个战斗的武器——他家的那把加长大挖镢。分量沉沉，刃光闪闪。跃进猛挥起它，气冲牛斗，风声呼呼。敌人便是脚下的硬土和藏在土里的石头。寒冬腊月，板结的红砂土如钢板铁块。梆的一下，土沫和土沫里的冰茬阵雨似地喷溅到他的脸上和嘴里，面前却只现核桃般大的一青印。跃进的那个气啊，呸，呸，狠狠地朝掌心唾了，搓搓。胳膊里的劲儿就痛快地迸发出去了，双手的虎口解恨似地麻木震酥，连血泡破裂也感觉不到。一扎厚的冻土，终于像锅盖似地被揭开。下面是更坚硬的大石头，没楞没角，圆不溜球，俗称顽石。跃进用镢头撬活了它，然后俯下身去，指头脸儿抓，指甲盖抠，十指的热气融化了沾在顽石上的红砂土，变成红浆糊了，红色的润滑油，滴溜溜光。跃进喘起了粗气，像火车头似地喷，头上的汗珠热气腾腾地泼撒开去。
一阵鞭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跃进喊了声去你的！那块大顽石被它抱了出来，扔在一旁。有吵吵嚷嚷的笑闹声。女人和孩子们该在院门口阻拦了,讨要喜糖和喜烟。跃进将那块锅盖似的冻土抱起摔在塄硷上，然后搬过那块顽石，和冻土垒起了埝。山川间忽然静静悄悄。他们是进屋去了，拜堂去了。跃进又抓起了镢头。他仇恨般地眼瞪着这片荒地，旁边是他家的自留地。母亲说了多少次，要他把它开了，要不，别人就来开了，他总是推说忙，没功夫。你看我今天非得把你收拾好了！我叫你难缠！他在心里骂着面前的荒地，往手心呸地唾口唾沫，搓搓，又高举起了镢头，耳朵却支棱着，谛听下面的动静。
哎呀，你咋在这儿哩？
像是一声叹息。跃进不用回头，就知是蛮女来了。
跃进忽然全身瘫软了，双腿叉开，双手拄了镢把，下巴支在镢把头儿上，双眼死盯着脚下的一块冻土，眉梢的汗珠亮晶晶的，入定了般地一言不发。
蛮女叫坡爬得气儿蛤蟆了，这时见跃进这个样儿，便尽量抑制了自己，大气儿不出，憋得破烂的花棉袄前胸，一阵起起伏伏。她一屁股坐到冻土上，正对了跃进，眼里闪耀着心疼的火花。
我到处寻你。蛮女说，没见你，我也就不看他们接媳妇了。
跃进忽然轻蔑地说，没意思！
对，就是没意思。
跃进淡淡地一笑，说，借这个空儿，我还不如把这一小片荒地挖了。
就是；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开这一小片荒地哩。别看这一小片荒地，明年能多收一升多苞谷豆子。
跃进目光凶狠地发起呆来，不想说话了。
蛮女看着他，试探地说，我听人家说，本来，那个宁过，和看牢，眼看就要算了。看牢就把她引到山外你大伯那儿去了。
谁给他叫大伯？跃进猛地打断她的话，瞪了下她。他是谁他大伯？
蛮女赶紧改口说，就是，谁给他叫大伯？他是谁他大伯？——一个货郎担咯，投机倒把分子！专门骗人哩。他就哄宁过，给她吃了顿带把肘子。宁过吃完了，就啥话也不说了，答应乖乖跟看牢结婚。——那带把肘子是啥呀？我看它是臭狗屎！猪屎！牛屎！
跃进皱了下眉头。忽然心烦蛮女只会跟了他的话溜。你知道带把肘子是啥？见过？吃过？看你说得难听的。
咦，咋？蛮女歪起头儿望望跃进，拱下鼻梁，佯装鄙夷地说，撞到你的心尖尖上了？我就说了带把肘子是狗屎、猪屎、牛屎，臭死了，你把我咋！我还要说，那个宁过更臭更脏，是个贱虫！——一顿带把肘子就把她收买了！
跃进愣了下，忽然讪讪地道，说你说去。与我无干。他扬起镢头，开始挖地。
蛮女低了头，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扔起了小石子。你别当人家不知道。
跃进说，不知道啥？
蛮女的黄毛乱发掉下来，遮住了半边羞红的脸。我又不是聋子；队上的人背后都在说哩。
跃进望着她娇羞的样子，顿时想起了母亲的话。却见她猴嘴猴腮，分明还是个又青又硬的涩涩柿子。
跃进就只顾挖起了地。挖着挖着，他突然问道，呃，你常挑草哩，现在哪儿有晒干的乱扎扎草？
蛮女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说话里，这时迷茫地望着跃进，喃喃道，晒干的？乱扎扎草？做啥用？——是你要哩？
跃进点点头，说，是我要哩。
蛮女一下清醒了，忙问，是不是？你啥时要？
跃进说，越快越好。你寻得下？
蛮女斜了眼他。是你要么——叫我想想。现在这个时候，寒冬腊月的，到哪儿寻草哩？还得是干的。呃，有了！蛮女忽然一下跳起，拍了手儿说，夏天好弄草的时候，我晒了好些青草，准备到现在给猪当粮食喂。那里头就夹着乱扎扎草。得好好挑，才能挑出来。——我现在就给你挑去！
脸被冻青了的太阳，在云缝里挣扎了一天，终于叹息着，落下山了。跃进摸黑来到看牢家，只见到处点着蜡烛，蹲放了煤油灯，一片朦朦胧胧。屋里屋外，人影幢幢。瘸腿的看牢妈，一边回答着跃进的母亲在灶房的问话，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一边喜气洋洋地欢欢地闪着身子往外跑，就和跃进撞了个满怀。是跃进啊？老婆婆说，一天咋都没见你哩？你啥话都先别给妈妈说，快闹新房去！喜事么，我娃给咱好好耍去。妈妈我只愁耍得不热闹。她将跃进朝新房那边使劲推了一把。
贴了喜字的两扇新房小门扇被卸下靠在一旁。里面乱哄哄的，鏖战的双方正僵持不下。文斗刚刚结束。是逼新娘背语录。顺背，倒背，数页码背，说了内容考页码背，都没难倒宁过。便开始了武斗。先在半空掉个苹果让两人啃。看牢傻呼呼地还在扭捏，小伙子们起声哄，按了他的头便朝宁过嘴上碰去，没提防宁过抢先一口，已把苹果咬在了自己嘴里，然后抓到手上，喀嚓喀嚓笑眯眯地吃了起来。卷席筒，卷席筒！众人坏笑了大喊道。便见宁过主动往掳光了被褥的炕席上仰面一躺，说，给，把毛巾拿来，你们卷！有人便叫，这么不要脸的！把她的衣裳撩起。几个小伙就去撩她的衣襟，解开罩衣，忽然傻眼了：宁过早就用红线织的带子，将大红的毛衣拦腰捆扎了个结结实实。大家压住拽了一通，终没得手。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将就了抬起瘦小的看牢，正对了仰躺的宁过，从下向上，揉搓了一阵。铺在宁过肚子上的那块毛巾到底卷没卷成席筒样，没谁追究了，它早就不知被扔到哪儿去了。
这么厉害！众人热汗滚滚，嚷嚷着，不信刹不下她的火！接着开始了新一轮攻势。却全无章法了，是用新郎的新布鞋底，朝宁过看牢身上咣咣乱打，逼问，你俩睡过了没有？
跃进站在靠窗的地上，看着看着，忽然阴沉了脸，趁乱上去，将一把揉得像细面儿的乱扎扎草，塞进了宁过的衣领。
呃，呃！宁过不一会就大叫起来。是谁这么瞎，把啥塞到我身上了？痒死人了，痒死人了！她拼命地挣扎着大喊起来，你们这地方咋能这样耍人？这是耍流氓么。——流氓，流氓！
跃进转身走了出去。那种火烧火燎般的奇痒，越挣扎越痒遍全身，只有脱光了衣裳换掉，才能止住。
本分类其它博客文章
《小说阅读网》精品小说
- [浪漫言情] 《总裁复婚：夜结世缘》
- [穿越时空] 《我的警花王妃》
- [女尊天下] 《清幽异梦》
- [豪门恩怨] 《【禁锢的爱】：黑色撒旦的索情》
- [浪漫言情] 《替身庶女：爱上帅总裁》
- [穿越时空] 《穿越－倾城萱王妃》
- [千千心结] 《无良痞子女》
- [穿越时空] 《冷情美男VS古代公主》
- [架空异世] 《千年殇尽雪色倾》
- [古韵情缘] 《冷宫宠后之美人暗妖娆》
仿佛只有这样的恶闹才能出气，的是农村青年的作派。
仿佛只有这样的恶闹才能出气，的是农村青年的作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