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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灿自结婚的那个秋天起迷恋上了电影台词。
丁灿迷恋台词腊梅有些高兴。结婚之初,她曾担心丁灿把过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那时她对丁灿可没多少亲近。她不喜欢看丁灿的眼睛。丁灿的眼睛小,细细的两道缝,一点也不好看。丁灿个头小,打起呼噜声音却老大。腊梅不习惯这声音,总想一个人睡。丁灿的牙齿黄,门牙上总带着牙垢,腊梅劝他像她一样经常刷刷牙,丁灿却嫌麻烦,一次也不刷。
还有其他方面,腊梅也不喜欢。不喜欢就不想一块呆,呆在一块也不爱说话。腊梅感觉她整个人、整颗心似乎都还没有向这个叫丈夫的人敞开。
腊梅一般不跟丁灿行房,只有在丁灿强烈要求的时候,她才会勉强答应。看出老婆勉强,丁灿把兴趣转移到了电影上去,倒像电影才是他的老婆。
丁灿把他放映过的电影一一记录了下来。里面有《新儿女英雄传》,有《小兵张嘎》,有《平原游击队》。还有外国电影,比如《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等等。
他在本子上这样记录:
“阿列克辛.马克西母(姆),我亲爱(敬爱)的高尔基。你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别让令文(怜悯)的索连(锁链)茧(缠)住了你!现在这是多么尖头(尖锐)的斗争,你还是把这种令文丢掉吧。他们用眼泪蒙住(蒙蔽)了你的眼睛,使你看起来是非就分不清楚,把令文丢掉吧。”
看得出,丁灿抄写的台词有不少错字。可错字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自得其乐。
到了这年冬天,他们的第一个娃娃出世了,那是个男孩。
丁灿跟村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他想要女儿,结果生了男孩,他似乎不满意,不怎么肯抱那个娃娃。有一回腊梅还听到他说啥女儿透着清爽,男儿透着污浊。可等娃娃长到一岁多,开始呀呀学语的时候,他就喜欢他了。不去放电影的日子,他整天把娃娃抱在腿上,教他说话。丁灿教儿子说话跟人家不同,人家教儿子是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教列宁,斯大林。搞到后来,人们指着姥爷问:
“这是谁?”
娃娃答:
“斯大林。”
再指着姥姥问,娃娃说:
“列宁。”
姥姥姥爷听了生气,腊梅在一旁听了也有想法,丁灿却很高兴,哈哈地笑个不停。
等到娃娃3岁,口齿清晰的时候,丁灿就开始教他背台词了。他出门去放电影,只要天气不算差,路不算远,他就把娃娃背上。他把娃娃放在放映机的搁板上,一边工作,一边跟他说话。
放映机射出一道雪亮的光柱,打在银幕上。他用有点激动的声音,通过喇叭向全场观众宣布: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请注意!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今晚放映的是战斗故事片,《渡江侦察记》!今晚放映的是战斗故事片,《渡江侦察记》……”。
机器达达达地开始转动,银幕上第X本、1、2、3地乱闪出来。接着,播放出震撼人心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银幕上八一军徽闪闪发亮,随后猛地推出一行字幕,《渡江侦察记》。接着,一位解放军指战员骑着战马从远处飞驰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镜头推近脸部,一个特写。浓眉大眼、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随之音乐起、主题歌唱响:
“上高山,下平原,我们是人民的侦察兵,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啦啦啦,嘿嘿嘿…… ”
就这样,他们的娃娃在电影台词中长到8岁,已经是半个电影通了。
父子俩在家里,也不离电影,他们把日常生活电影化了。比如,娃娃想吃西瓜,冬天没西瓜,当爸爸的就说:
“面包会有的,西瓜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夏天就会有的。”
父子俩见面,就跟地下党接头似地。一个说:消灭法西斯!”另一个马上接一句:“自由属于人民。”
这句阿尔巴尼亚电影中游击队员的接头暗号,现在成了父子俩的口头禅,成了他们的娱乐。
有时候,碰到腊梅不高兴,比如父子俩不洗手就吃饭,或者睡前不刷牙,当父亲的就会小声对儿子讲:“消灭法西斯!”
儿子见母亲离得远,就会用比较响亮的声音回答:“自由属于人民!” 他们还经常即兴发挥,比如到了晚上腊梅要省煤油,催父子俩早睡,当父亲的就修改台词,把“自由属于人民”改成“自由属于我们。”更多的时候,他们不是出于对抗,纯粹是为了娱乐。
丁灿还把电影名儿串起来编成顺口溜,一有空就跟儿子念念有词:
“我们来自《鲜花盛开的村庄》,在《摘苹果的时候》,我们参加了《地下游击队》,我们《三进山城》,狠狠地《打击侵略者》,我们《奇袭》《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开展了《地道战》、《地雷战》。在《卖花姑娘》的帮助下,我们开展了《难忘的战斗》……”
这使得原本单调乏味的生活有了色彩,使得沉闷的日子有了生气。
当然他们也会有心事,当为父的跟儿子重复这类精神活动时,总提到他们的儿子该上学了,可是1971年前后的中国举国上下、城乡内外都在造反,工厂不开工,学校不上课,即使上课也学不到啥东西。不去学校就寄望于电影,可这时期的电影数量却减少了许多,都是些样板戏,实在没有《卖花姑娘》、《苦菜花》好看。
身处基层的丁灿自然无从知晓,从1968年下半年开始,江青就下令“北影”、“长影”、“上影”和“八一”四大电影制片厂拍摄“样板戏”,8亿人民8部戏,“样板戏”一统了天下。而且从1966年至1976年的十年,中国仅有《智取威虎山》、《侠女》、《精武门》、《闪闪的红星》、《创业》和《决裂》。这寥寥6部电影供给几亿人观看。
尽管这样,他们同样能在样板戏中找到乐趣,比方他们在《沙家滨》中就发现了有趣的唱词。那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半人高了,作父亲的就让儿子模仿里面的草包司令,把手插在腰上唱:
“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每当草包司令唱到这里,作父亲的就会睁大小眼睛,从里面射出一道极亮的光。他突发奇想说:“乐乐,长大了你去演电影。”
儿子表示只愿意唱,为父的就启发儿子,说:
“演电影多好啊。”
儿子问具体好在哪里,为父的想了半天,道:
“可以发明台词,这些台词都是演员发明的。”
这对都没念过书的父子,根本不晓得世界上还有导演、编剧。他们即使在演职员名单中看到这些字,这些字对他们也没有意义,对他们有意义的是演员。是演员举手投足,是演员喜怒哀乐,从而让观众喜怒哀乐。是演员给了电影一切,是演员给了观众一切,给了他们一切。所以,能当上一名演员就是他们最大的理想。可后来儿子很快背叛了父亲,因为儿子发现与爸爸电影幕布上虚幻的世界比起来,现实中的妈妈更有吸引力。其实乐乐不晓得,妈妈最近也有了烦心事。这事还不好对人讲。不好对人讲的事会是啥事,想一想也能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