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油菜开花了。油菜花开得霸气,一块块的田,一片片的地全让油菜花占去了。一个一个村庄,全让油菜花笼罩了。一点一点的桃花,一点一点的李花,一点一点的杏花,全让油菜花比下去了。
油菜花开季节,腊梅所在的县委办有了一次宣传任务。一大早,县委、县府两套班子先后赶到了高庄,今天在这里要举行陈列馆开馆典礼。
高庄在大丰县东南角,离旮旯村3里路,腊梅想参加完活动顺道回家看看,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不晓得儿子乐乐长高了多少,爹娘身体可好。
刚到陈列馆,陈列馆华馆长就迎上来说:
“叶主任,来来来,这里有几个人要认识你。”
腊梅被拉到几个人面前,华馆长说:
“正式介绍,这是我们县的大名人……”
经常被人这样介绍,按说腊梅应该习惯了,可总感觉有些不踏实,特别是话题涉及到某一方面的时候,那地方总要磕碰一下。好像道路中间有一道坑,车开过去时总会颠一下。当然很多时候也只是颠动一下,颠过去也就丢开了。丢开了,只是暂时存放到了啥地方,下一回被谁重新提起来,又会颠一次。
正说着话,一个人向腊梅走来。这人是个熟人,可熟人跟熟人之间没像平时那样握握手。
这人是耿泽民。多年不见,耿泽民还是当年的样子,头发一丝不乱,整洁干净。
耿泽民说:
“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腊梅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想往广场外走,想走到人少的地方去。
“我看过有关你的报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希望你务必诚实地回答。”
不管是谁,听到这种话都会有些紧张,腊梅也不例外。
“如果我没记错,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这话听上去像责备,又像惋惜。腊梅正想开口,耿泽民一摆手,“闲话少说,我只想听你亲口说一说,你合格吗?你当那个婚姻模范合格吗?我调查过,当年评上的是冯庄的高凤英。可因为你是县委书记的儿媳,高凤英把名额让给了你。这样当上的模范你觉得光荣吗?”
一席话像一串响雷,炸得腊梅全身都僵硬了。如果说树有疤,河有泥,庄稼有虫子,人有粪便,那么这就是腊梅的“泥”,腊梅的“虫子”,腊梅的“树疤”。的确,腊梅也觉得她有愧于那个婚模的称号,她承认自己跟那个反封建婚姻的典型存在差距。可既然村里、县里坚持给她这个荣誉,她又能怎样呢,她只能努力去当一个合格的。自我承认有距离跟别人指出有距离是有区别的,自我承认是坦诚,别人指出是揭发。腊梅尽管承认自身有不足,却并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方式质问。是否名符其实?这个问题太严重,严重到会毁掉一个模范。
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腊梅说:
“到那边去说吧。”
耿泽民说:
“有话就这里讲,没啥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啥?!”
这话太伤人,腊梅瞪着眼说不出话。他们好多年不见,想过见面的种种情景,每一种都不是这样。她想过他们见面的时候会彼此有些感叹,有些惋惜,甚至有些追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究竟啥意思?腊梅觉得他记恨她,他们从朋友变成了敌人。
没顾上吃饭,喊上司机直奔旮旯村。走到公社社部,直接去敲月红嫂的门。
月红嫂意外地说:
“腊梅,你咋来了?”
“高凤英是咋回事?”
月红嫂递给腊梅一缸凉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高凤英这名字挺熟悉,月红嫂一时也有些想不起,时间过得久了,换成谁恐怕都不会一下子想起来,那一年毕竟过去了好多年。
腊梅道:
“冯庄的高凤英。那年省里评婚姻模范,她——是不是被我顶了?”
好容易把这事说出口,月红嫂应该想起来了,可月红嫂没有正面回答。
“腊梅,这事你——听谁说的?”
腊梅心一下子凉了,看来还真有这事,怪不得耿泽民问得理直气壮。好像没必再说什么,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事实已经成为事实,历史已经成为历史。如果当初她态度坚决一点,不当那个模范,就不会落下今天这个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