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乐乐在院坝头摘花红。院子里栽了株花红树。这树长了5年,去年才结果,今年是第二回结,结的果子个头比去年要大。
见到娘,乐乐高兴地扔掉手里的竹竿,扑进她怀里。把儿子抱一抱,觉得小家伙又长了份量,举起儿子的脸仔细瞅一瞅,瞅出小家伙又长了机灵。
丁灿今天也在家。腊梅来之前他大概又在抄台词,这时走出来站在门坎上,看到母子相亲的一幕,嘴角不明显地牵出一个笑。
进门前,腊梅打算一见到丁灿就跟他说点啥,等见了面,突然又不想说了。他们夫妻间本来话少,这会儿更不好措词。说啥呢,说她今天受到了质疑,受到了诽谤?
是诽谤吗?诽谤意味着无中生有,耿泽民是无中生有吗,难道他说的没一点儿依据?但她为啥又感觉委屈呢?难道她不该委屈吗?当初,不是她要当那个典型,是村里安排当。可现在,人家不向村里发问,向她发问,她究竟有啥错?
吃过晚饭,屋头点起一盏煤油灯,煤油灯把屋子弄得影影绰绰地,丁灿的头投影到土墙上比平时大了好多倍,屋里其他东西也被烛光弄得变了形。
丁灿全神贯注地在玻璃上描画。丁灿描画没有蓝本,蓝本在他心中,他心中装着一个个电影画面。他今天画的是《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杨子荣浓眉大眼,在冰天雪地的风雪中策马扬鞭。腊梅也喜欢杨子荣,杨子荣阳刚。可现在阳刚的杨子荣离她太遥远,解决不了面前的问题。
丁灿描好图把玻璃片小心地放到窗沿上去凉干。这些玻璃片原先是一整块玻璃,安在这屋的窗户上。在旮旯村当时还没有一户人家装玻璃窗,可现在那玻璃窗已不复存在,它被蒙上了一块塑料布,玻璃被父子俩取下来,裁成了正正方方的8块,充当了幻灯的胶片。
被移作它用的还有手电筒。谁都晓得放幻灯需要电源。这电源不好找,电灯泡光散,透射性不强,煤油灯更不用说了。幸亏他们家有把手电筒——手电筒在这个年代可是件奢侈品——它是宋矿长送的结婚礼物。宋矿长送这个礼物的时候是想到农村不通电,夜里不好走路,他没想到他送的手电筒今天会成为放映幻灯的工具。
丁灿把几块描好的玻璃片又检查了一遍,开始摆弄电筒。平时为省电,他把电筒里的电池全部取了出来,小心地用布包好,现在他把它们拿出来,装进了银色的、带条纹的筒套里。只要把开关轻轻朝前一推,霎那间,雪亮的光柱就会破壳而出,给人光明。
光明是多么美好的东西,任何人都愿意一生生活在光明中,腊梅的日子一直以来算光明,但是现在却出现了一块阴影。这块阴影会生长,说不定啥时候就会变成一条咬人的蛇。趁着这“蛇”还没咬人得赶紧消灭它,腊梅说:
“我有话跟你讲。”
丁灿唔了一声,仍旧没停下手头的活。他抓起一块玻璃对准煤油灯左照右照。画面很清晰,丁灿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让腊梅突然感觉她跟丁灿在两个世界里。
“我有话要跟你讲。”
丁灿抓起一块红布,蒙在手电筒上,说:
“你说吧。”
正要开口,丁灿突然朝门外喊:
“乐乐,快来,爹给你放电影喽。”
乐乐应声跑进屋头,跑到煤油灯前,顺嘴吹灭了灯。屋子一下子跌入黑暗。在黑暗中,电筒雪亮的光从布罩上射出,穿透玻璃,把玻璃上的画面投射到了墙上。
幻灯是没有声音的,可这难不到父子俩,他们早准备好了配音。
座山雕(乐乐)说:
脸咋红了?
杨子荣(丁灿)说:
精神焕发。
座山雕说:
脸咋又黄了?
杨子荣说:
防风涂的腊。
座山雕说:
天王盖地虎。
杨子荣说:
宝塔镇河妖。
座山雕说:
原来是马旅长的人。
父子俩对完这段台词,兴奋地换上另一块玻璃。一幅熟悉的电影画面又来到墙上,是《草原英雄小姐妹》。小姐妹穿着高靴、红袍,手舞皮鞭,模样可爱。应该说丁灿手艺不错,皮鞭虽短小,却看得十分清楚,不会让人误会那是截棍子。这让腊梅有些意外,丁灿可从来没有进过美术院校。乐乐显然最满意这幅画,在一旁跳脚拍手地嚷:
“爹,鞭子。真像!”
丁灿得意地说:
“要是有颜料,我把它涂成棕色。牛鞭子,应该是棕色的,乐乐对不?”
他们再换了一块玻璃。这块上有个部位不太好,父子俩就讨论修改,他们完全沉浸在电影世界,忘记了还有别的存在。
煤油灯被重新点亮时,屋子里已经不见了腊梅,腊梅走出屋站在院坝里。起雾了,村庄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天上的星星忽明忽暗地,地上的路若现若无地,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一声,听起来怪孤单的。
腊梅慢慢向村东头走去。来到娘家,哥嫂窗户上还有灯。在窗户上敲几下喊哥。
哥走出来。俩人坐在院坝的石磨上,
“出啥事了?”
腊梅没吭气,哥说:
“跟丁灿吵架了?你跟丁灿合不太拢哥也看出一些,不过妹子听哥的,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可闹不得那离婚。你跟丁灿也9年了吧?乐乐都8岁了,不看僧面还看佛面,没娘的娃苦啊……”
“哥,看你想哪去了,我是另外有事。”
“啥事?”
哥声音里透出紧张。腊梅晓得哥为啥紧张,她现在是叶家的门面子,门面子要是烂了,这户人家的“脸”就没了。
“没事,哥。”腊梅突然改变了主意。
哥追问:
“真没事?妹子有啥事可得跟哥说,哥咋说也不会害你,我俩可是亲兄妹。你现在虽然吃了公家饭,可有些事哥比你明白,走的桥好歹比你多几座,吃的盐好歹比你多一罐。别的说不上,帮你合计合计还是行的啊?”
腊梅想起从前哥说话可没这么婉转,现在哥跟她客气多了。这客气让腊梅再次体会到了她对这个大家庭的重要,她想她一定不能出事,为了家人她不能丢脸。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一个地方,去找一个人。啥地方,啥人,到了明天我们会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