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旮旯村自个家,俩夫妻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不说话。一个在想心事,另一个好像没啥心事。坐了一会儿,一个人去到灶房,点燃灶,烧上水,水烧开了,喊:
“他妈,洗吧。”
腊梅把木盆搬到里屋,倒上半桶不冒气的水,丁灿提来半桶冒气的水,“哗”地加进去。冷水和烫水立刻你抱住我,我抱住你,抱成了温水。
腊梅要脱衣服,可丁灿没有走开的意思,往常丁灿倒完水都会出去。不出去,说明有了想法。这想法腊梅猜得到。猜到了,把手停在纽扣上,用这个动作说话。说的啥话,丁灿看到了,却仍要照他的意思办。
他要办的意思腊梅到家之前一直在想,她想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沟通。她还想,男人跟女人不同,男人看重这个,也许应该迁就一点男人。想归这么想,真到要做了还是觉得勉强。勉强了一会儿,她想就照男人的意思办吧。照男人的意思办了,男人会高兴。要是以前男人高兴不高兴不重要,现在重要了。
男人要办的意思是动家伙。动家伙前先动手,说帮腊梅擦背。说擦背没限制在背,说擦的地方擦了,没说擦的地方也擦了。
尽管想着应该配合,腊梅的手却时不时地在这里、那里挡一挡。挡一挡,有时候能顶用,有时候不顶用。顶不顶用,那得看一个男人有多想女人。想得不多,挡一挡,能挡过去。想得太多,就挡不住。腊梅没挡住。这个澡洗得不像澡,水全洒在地面,人也离开盆到了床上。到床上做的事,跟洗澡就没啥子关系了。
做床上的事有时候也有好处,会把俩个疏远的人暂时拉近。俩个人平时不说的话,床上会说。平时不爱表露的情感,床上会表露。谁向谁表露,谁对谁主动,又得看谁喜欢谁多一些。现在腊梅没动作,还是上床时的模样,摊手,摊脚,平铺在那里,像一床铺盖,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许她只是在等待男人从身上下来,她好穿上衣服吧。可男人不下来,事情已经做完,他仍然压在那里,他想多要一点。这次他要的不是身体,他要身体里那颗心。
他不用话提要求,他用嘴,用嘴亲女人的头发,眉毛,眼睛,鼻梁,还有嘴唇。亲上嘴唇,男人不换地了,使了劲吸,像吸块有味的糖果。男人用他的舌头说话,说的啥话,女人懂。女人的手慢慢移到了男人背上,轻轻摸挲起来。那样子看上去,有了些爱。她似乎还想说点啥,可嘴让男人占着说不出来。过了一会,男人的嘴移开去了别的地方,可以说话了女人却啥也没说,已经习惯了不说还是不说吧。
这次丁灿愿意搬进县委大院了。他一直喜欢自己的女人,如果不是计较女人的态度,如果不是出于男人的自尊,上回腊梅调工作时他就跟着搬进红楼了。这回既然女人发出邀请,他还有啥好抠气的,尤其在经历了昨晚之后,他更舍不得离开女人了,他巴不得每一分钟都跟女人在一起。
县委大院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娘没死前,每年暑假娘都会带着丁灿来住段时间。长大后丁灿反而不来了,尤其在爹当了县委书记之后,丁灿不习惯人们见到他时的巴结。今天为了他喜欢的女人,他竟然会搬进来,换在从前他想都不会想,
丁灿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不用腊梅带路,他自己找到了宿舍楼。宿舍楼全是砖木房,一连数幢,每幢二层。这些砖木房的门、窗、走廊一律漆着大红油漆,所以这里的人管楼叫红楼。腊梅住在红楼3号,二楼东首,这是楼中阳光最充足的一间。
司机帮他们把行李搬上来,问:
“叶主任,已经开饭了。是打回来还是过去吃?”
丁灿说要在宿舍吃,尽管往后要常住这里了,他还是想回避人们。
吃过中饭,去见公公丁书记,俩夫妻下楼往东门走。
红楼东西各开着一道门。东边的门连着县委大院,西边的门连着一条叫尚书街的大街,穿过这条街就到了县城闹市区。
丁书记办公室在大院左手一幢砖瓦房里。走进这幢楼时,丁灿注意到楼道里多了好些标语,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啥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啥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等等。这时的县委已经改成了县革委,丁书记的称谓也改了,改叫丁主任了。
丁主任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到儿子有些意外,问:
“你咋来了?”
丁灿不自然地说:
“来看看爹。”
丁主任把文件夹一关,对秘书说:
“小赵,这没事了。”
小赵立刻走了出去。等小赵走出去,丁书记问儿子是不是有事。丁灿忙说没事,他急着表白的态度泄露了这对父子不正常的关系。
丁主任问:
“你打算住多久?”
丁灿想起小时候每次他跟娘来,爹都要这么问。那时候他小,辨不出爹这句话是想母子俩多住些天,还是少住些天。如今他成年了,分得清爹的意思。他说:
“住几天就走。”
丁主任重新拿起文件,说:
“好吧,没事别乱走,有话别乱说。”
小俩口又去见姨父。姨父就是以前的村长,这时已经调到县里,任县革委会组织部副部长兼政治宣传组组长。
告别姨父出门,俩口子仍从东门走回红楼。在宿舍里腊梅问:
“你下午去电影队不?”
丁灿说先要整理一下东西,腊梅就把房门钥匙给他一把,自个去了办公室。
下班腊梅回到宿舍,丁灿还没从电影队回来。腊梅站在屋子中央,看出了丁灿整理过的痕迹。
丁灿把带来的衣服叠进了柜里,跟她的衣服压在一起。她的一双布鞋,前些天下乡沾了泥一直没来得及洗,这时已经湿漉漉地凉在窗台上。洗脸架上的洗脸盘装了一盆清水,她的一块洗脸毛巾艳红艳红地漂在水里。开始腊梅还以为是毛巾浸了水的缘故,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新的。那块旧毛巾用的时间的确长了,长到每次洗脸腊梅都觉得像沙子在搓。尽管这样,节俭的她却一直不舍得换。
床上也有变化。床单换了新床单,粉红色,印着像凤凰的鸟,两只鸟嘴还衔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同样的鸟和同样的喜字也出现在枕套上,如此一来,屋头凭添了喜气,不像宿舍倒像新房了。
腊梅不由感慨了一下,但她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其他地方。她想还有啥没收拣起来的东西,她最不放心的是凤英的信。在过去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她跟凤英在信中无话不谈,好些话都涉及到丁灿。那些话,一辈子,腊梅都不会亲口对丁灿说,当然现在她也不希望丁灿以读信的方式获取。打开抽屉,再次检查了一遍凤英的信和她的日记本,看见这两样东西仍是放进去时的模样,腊梅松了一口气。
晚饭,丁灿还是不愿到食堂吃。腊梅去食堂打饭,舀菜的王师傅给她碗里又多加了大半勺菜。腊梅早注意到别人不多这半勺,她已经对王师傅说过多次了,可王师傅没一次改正。这时,王师傅见腊梅拿着两只饭碗,问:
“来客人了?”
腊梅点点头。王师傅马上说:
“叶主任你先回去。要啥菜,等会儿我们弄好了给你送过去。”
腊梅不想搞特殊,尽管她在这个大院里是特殊。特殊但不搞特殊,这是腊梅上班第一天起对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公公对她提出的要求。
腊梅这次坚决不接受那半勺菜,她觉得事情应该有个了断。王师傅感叹道:
“真是好干部啊!”
在人们尊敬的目光中腊梅脸发了烫。她端着碗往回走时突然想,要是刚才那一幕被耿泽民看见就好了。怎么会想到要让耿泽民看到,腊梅也没有去仔细捉摸。